翌日,司东出国,如萋独自一人回乡下,她谢绝了夏小风的陪同,只身回到空旷寂寥的司家老宅。
用自己小小的身子守着大大的家。
再次坐在门前老树下,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竟有种恍若隔世般感觉,转眼,刹那间,沧海已变桑田,再坚定的承诺也扭转不了局势,也不能一夜白头。
如萋说,“从他接我回家那天,我就预知会有此结局,没有谁,可以依靠一辈子的,即使是花叶,也总会分离的,可没想到竟如此之早,我还没来的急做准备呢,他就离我而去了。”
如萋说,“我连家也是他给我的,现在孑然一身、浑身伤痛,竟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只能回他给我建筑的天堂。”
如萋说,“我不怪他,也怪不了他,我害了司柔,他这样待我也是情有可原。可我真的做不了挥一挥衣袖,潇洒如风来去,我丢失了自己的幸福。”
才18岁,青春的花朵正绽放地灿烂,一切刚刚开始,何必顾影自怜、自怨自艾呢,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的性格,她的性格注定了她的选择,她的选择导致她自闭压抑的六年。
常言命运,真的是上天主宰我们的悲欢离合吗?难道不是我们内心的胆怯和畏惧一步步带领我们走向早已预知的结局。
花儿谢了会再开,鸟儿飞走终会归巢,没有永远干涸的河,没有到不了的头。
可一个人的等待终归是寂寥的,无望的,灰心的,等待一个为承诺归来的人是需要怎样的信念和爱。每天望着日升日落数着日子,每天伴着孤灯长夜盼着黎明,每天在失望和重拾信心中来回折腾。
私家老宅人去楼空,徒留几棵古木和空旷的泥地。如萋搬了摇椅坐在她和司东种蔷薇的地方,闭着眼,摇啊摇,在回忆里和现实中穿梭,那****和他一起种蔷薇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曾相约一起看蔷薇花开,可如今种子未发芽,他也不在了。
不知不觉,已过了1个月,没有他在旁的日子竟有30天了,除了刚来这儿时,隔壁邻居张姨也就是王远的姑姑来打过招呼外,她有30天未同人交流了,一个人也挺好的,无人打扰,可以一个人静静地、全心全意的想她,没有顾虑。
“咚咚”久未响动的大门突然有声。
“如萋,在吗?”男人的声音。
如萋猛地从梦中惊醒,以为司东回来了,连忙跑去开门。
“怎么是你?”失望扑面而来。司东的声音她怎会混淆。
“不乐意我来啊,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独属于金迪的语气,自大,故作轻松。
如萋点了点头,可还是给他把门打开,搬了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自己重新坐回摇椅上。
“你来我何事?”她对这个人热络不起来,可也冷漠不起来。
“放心,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毕竟这是你们的事,我不好参与。”金迪坐到小板凳上,又硬又窄,腿还要缩成一团,很不舒服。
如萋闻言看向他,眸光清明。
金迪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那日,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番话,没想到结果还是这般荒唐,我自认对不住你,想弥补你。”
“不必,我不怪任何人,所有的错我来担,你不用硬给自己增加负担。”如萋的反应很是平淡。
她的眸子不再明亮有光泽,黯淡无光,往往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大半天,“你知道吗?其实现在也挺好的,心踏实了。”她手持拳状捶着胸口,像清澈平静如镜的水面忽地被石块打乱似的一笑,“不会害怕夜晚做噩梦惹司东担心,面对司东也不会心虚了,因为也看不到他了,不会日夜担心分离,不会自怨自艾,连哭也不用压抑,因为没人心疼我了。”
金迪垂了垂眼,眼里有些涩,咳了咳,清声道,“我打听过了,你如今整日呆在这座院子无事可做,不去读书,不去工作,荒废时光,总有一天,你会老死在自己的记忆里。”说到这儿,语气不免激动起来。
如萋眸子聚焦,直直地盯着他,手紧握着摇椅的扶把。
“我知道你爱静,不喜热闹,我替你找了份工作,给杂志社写写文章,赚些稿费,这样你也许会找到另一番天地,不会沉迷于虚无的回忆中。”金迪还算有心,用自给自足来诱惑如萋走出孤闭。她如今最想的就是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她要多接触外界事物才能自我修复内心的伤口。
如萋沉思半响,抬首对金迪点了点头,“谢谢。”
送走了金迪,如萋看着空落落的大院,心里泛起辛酸。
回去的路上,金迪默然不做声,低眉愁思。
一个明媚灿烂的女子为何过得如此凄凉。
他第一次为一个无关己的人心变得柔软起来。
远方悠悠白云团团随风飘来,青鸟在云下翩飞,飞鸟从田野穿过,幽幽绿野映照天的蓝,云的白。
光阴似水,流过无痕,片片涟漪泛起在心上,掀起点点浪花,惊起阵阵心悸,可再美的回忆终究会沉落在旧时光里。
和司东彻彻底底断绝来往,没有一丝音讯和联系已经有两年多了,她过得很好,他过得好吗?
再有两个月,分别的日子就和他(她)们在一起的日子一般多了,她也满20岁,再也不是当年的懵懂脆弱的小女孩了。
当年他毅然决然选择离去,她尊重他的选择,只因想他过得好,可两年了,数百日时光,一段恋情来了又去,一门技艺从生疏到熟练,一位同事从陌生到熟识,一间住宿从害怕到适应,一颗心从死寂到平静,一双眼从忧伤到忧郁。司东,你真的将她遗忘了吗?
“如萋,这是这期杂志的主题,你想想你写什么内容。”林玥的突然出声打断了如萋的回忆。
“啊?”如萋抬起头看向林玥,林玥比她大,年仅三十,成熟优雅,干练果断,如萋刚来这儿时,性格怯弱也不懂怎么写文章,多亏了林玥的帮助和指点。
“你又在发呆了,哎,难得来一次公司,也该去和别的同事多交流交流呗。”林玥低叹一声,用手指轻点了点如萋的额头。
如萋对她嘿嘿一笑,“林玥姐,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啊。”
“嗯。”如萋重重点了点头,装好策划书,收拾好包,准备离去。
林玥眸色复杂地看着如萋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忍不住叫到,“如萋。”
“哎?”如萋回头,当年及肩的乌黑头发已成及腰长发了,身子还如以前一般瘦,脸颊白皙水嫩,可一颦一笑褪去了女孩的稚嫩,染上成熟女子的韵味。
“你不忙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吧!”
如萋垂眸深思半响,点了点头。
午后的阳光随意散落在咖啡厅的玻璃上,如萋低着头,双手摩挲着杯子。
两年多了,年龄长了,头发长了,身体发育了,鲜与人交流的她固然有能蒙骗他人的成熟外表,可内心依旧是当年的小女孩。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静静坐下来聊天。”林玥打趣道,金子般闪闪发亮的光线洒在她姣好的容颜上。
“嗯,”
林玥笑着,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个女人,流失的光阴丝毫没有带走她的年轻美好,反而锁住了青春独特的靓丽。“你还是一样少言寡语,你刚来我们杂志时,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那时总低着头,问你什么话你都一两个字就回答了,原以为时间长了就好了,可两年里,除了来拿杂志的策划书,一月也不过两次,你鲜少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
如萋轻轻拿起杯子,浅酌一口咖啡,没加糖,好苦,她难得喝咖啡,咖啡总带着惬意悠闲的滋味,再苦也是享受,她平常独自在家爱喝茶,茶能静心、平气,幽幽一缕茶香淡去记忆中的浮华。
“我不喜热闹。”如萋抿嘴一笑,清浅如白日光,刹那而过。
“可你需要同人交流,与人交往,把自己束缚在一个窄窄小空间里,对自己和对创作都不是一件好事。”林玥贴近了身子,凝视着如萋。
“我没有什么爱好和追求,写文章只是为了能填饱肚子。”话未说的太满,可意思已显露无遗。
这两年,如萋算不得一个好员工,文章篇数少得可怜,好在质高,这得益于她敏感的心思,可两年来,文章风格和内涵都停留不前,每月的稿酬付了房租以后就所剩无几,平日吃穿都得节俭着才能撑完一月。
“你不想想你这般封闭压抑自己,早晚都得与社会脱节,那时你写出来的文章哪个读者会看呢。”
林玥语重心长地说,“我不知道你遭遇过什么事,害怕什么,你作为我的员工,我就有责任劝导你,你还年轻,有的是本钱,什么都会过去的,想要的终会来的,可在它来之前,你需要照顾好自己。”
如萋眼眸已有湿润,“谢谢你,林玥姐,我知道我性格孤僻,不讨人喜欢,你平日对我照顾有佳,这两年,我除了自言自语,也就能和你闲谈几句。”
林玥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给她力量,“实不相瞒,我见如今的你仿佛看到当年的我。我不忍你过得像我当年一样绝望。”
如萋眸光一闪,怔怔地看向林玥,“怎么会?林玥姐你这么优秀。”
林玥叹了口气,秀美微蹙,晶莹的眸子似染上一抹伤痛,“还不是为情所困。”
她勉强的一笑止住了如萋的好奇,原来,原来,不是所有悲痛都必须展露于人前,惹人生怜,强装坚强难道不是另一种祭奠过去的方式。
“你既然拿我当姐姐,就不能与我生疏,以后我叫你出来吃饭逛街你可不能推辞啊?”转瞬间,林玥有恢复了大姐姐的姿态,语气强势。
如萋点了点头,清脆道,“好。”
她同夏小风断了联系,同金迪再无来往,斩断了过去的一切,林玥是新生活出现的人,她没有理由拒绝。
长达两年隔绝外界一切,深深陷入同他的过往中,思念和盼望在黑夜里开了花,又谢,开了又谢,来来去去,她仅剩的期待在午夜时分腐烂成泥,溶入黄土,只等每日祭拜。
天天月月,年年不断,靠着入髓的思念是无法存活的。
生命并不如她所想的纯粹简洁,私欲和贪念会吞噬人的灵魂,原以为守着那片天地会等着他归来,可想念一天天愈演愈烈,失望如期而至,升华成绝望,她放不下、舍不得、得不到、无可奈何,只能欲哭无泪,伤心疲惫,肝肠寸断,病入膏肓,然后久病成医,遗忘是最好的药方。
司东,我会把你深深地放在心底,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对你的爱恋,可我再也不会每天每夜地想你一百遍、一千遍,每日每夜将你放在心里、眼里、话语里了。我怕,我会在想你的途中被思念折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