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瀚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细小如沙,仿若幻觉,恍若隔世。]
夏拥的嘴角始终噙着笑,乖巧地待在她的怀里,她的怀抱有种温馨的味道,和着青草的芳香,让人感觉安心。
她说,这片天空那么广阔,为什么偏偏就容不下我呢?
甄昔偏过头,看着她安详的脸,沉默。她却蹭向她的肩窝,道,甄昔姐,咱们回家吧!
家?曾经的夏拥说过,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可往后,她不在她身边,她的家,又在何处?
甄昔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迷茫过,如果,如果他还在,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如果他在,夏拥就不会失控而病发,她也不会沦落到想要去骗予辰,夏拥更不会因此跪下来求她。
甄昔在返途的山路上无边遐想,细碎阳光轻披于肩,晚风徐徐而过,花草一簇连着一簇。她倏而想着,是不是有一天,骁翮也会挽起她的手,走进这道美丽的风景。会不会有一天,他突然从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偷渡回来,告诉她,对不起,我迟到了五百二十分钟。然后她一定会调侃他说,没有啊,你只是迟到了两个多小时而已。
但是,他却错过了回来的末班车,再也不会出现。
甄昔在无人觉晓的角度勾起唇角,丝毫没有发现夏拥正在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她。她淡淡地往后退,微笑着,专注着,平静着。
直至甄昔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从宁静,到惶恐。她却忽然止住了后退的脚步,不明所以地凝望着眼前惊惶的女孩,她问,甄昔姐,你怎么了?
在夏拥身后,是斜陡的山坡,一旦她继续后退,甄昔想都不敢想。她的瞳孔迅速放大,几近窒息地盯着夏拥。她想冲上前抱住她,想阻止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此刻,夏拥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无比的笑颜。
甄昔一下子感到很害怕,可是夏拥无视了她眼底的祈求,直接转过身,闭上眼,向前倒去。她来不及多想,反射性奔过去就要拦住那道即将倾下山坡的身影。
不!甄昔瞪大双眼,呼吸也逐渐加重。她知道,夏拥的病情现在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想起那晚她对她说,求你,试着活下去。
她说,不要再伤害他了。
然后她笑了,心疼地拥住她,点了点头。
所以,她是在担心她反悔吗?
既然说了,她又怎么会反悔呢。夏拥啊,你想要保护予辰,为了他,可以不惜一切,就算他存在一丝丝陷入危险的可能,也绝不允许,可是,你可有,安心想过,那个只想护你周全的女孩?
下一秒,甄昔只感觉一股刺痛侵袭而出,伴着夏拥焦躁的目光不断延展。然后她好像听到了一声又一声慌乱的喊声,那么熟悉的声音,在唤她,丫头,丫头,丫头……
她的眼前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她努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甄昔很清醒,可她始终无法睁开眼睛。她想知道夏拥是否安好,想知道她有没有受伤,她记得,她把夏拥护在了身下,但最后还是一起滚下了山坡。
还有,刚才那个唤声!那么熟悉的,那个她无论怎样绞尽脑汁也无法忘记的声音。她很确定,那就是他,可是,不可能是他!
甄昔沿着那个声音,追寻到青春的源头,而伴随着他的那段记忆中的另一些人,也无可厚非地在她的心腔肆虐着。那种仿佛被生生撕裂般抽痛的感觉,她避无可避,只能承受。
这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瀚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细小如沙,仿若幻觉,恍若隔世。
我拼命往前奔跑,一幕幕的画面在我面前不停地跳跃。在这些熟悉而遥远的记忆里,我有个耐人寻味的名字,叫甄昔。
过去的某段日子,我曾在无数个梦中询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你们要我珍惜,却不肯给我珍惜的机会?
我伸手想抓住那些记忆的碎片,奈何这些像长了翅膀的图画越发地遥远,不可触摸。
只在一瞬间,画面就变成了两个熟悉的人。那两个和我朝夕相对了八年的人,那两个我曾最信任的人,曾对我说,我是他们的全世界的人。此时此刻,就要转身离去。
我待在那里不愿动弹,可是记忆的潮水告诉我,他们不爱我!在面对名利时,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将我丢下,在抛下对我的诺言后,又只会惺惺作态地说,会照顾我以后的生活。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生命的价值只是为了他们在多年之后能够心安,亦或是为了让他们能有一个寄托。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自私就是自私,无论在这层丑陋的外表上涂满怎样美丽的色彩,都只是一条善于伪装的蛇的独角戏,永远掩盖不了身上的毒性。
别人不会因为你伪装得有多漂亮,就不会受伤。别人不会因为你假笑得有多美好,就不会恨你。
我牢牢地用目光锁住他们的身影,原来即使是在这个幻象里,我的内心还依然不死心地卑微奢求他们的回头。
可为什么就算在我的幻想里,他们依旧舍不得回头看我一眼?哪怕只是稍微的一次侧目,我都愿意去骗骗自己,去相信也许他们还是爱自己的。
看着朝相反方向逃开的两个人慢慢地越来越远,逐渐成了两粒尘埃,消逝在天地间。我却愣在原地,不为所动。我不敢往任何一边追去,因为无论踏向哪一边,都意味着会离另一边更远。
我蹲下身子,小声嘀咕道,爸妈,你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只要爸妈在一起,什么都好,什么都不重要,只要爸爸妈妈不分开,只要,我还是你们的小公主,你们的全世界……多少次,我们一起奔跑,爸妈都会让着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可为何这一次,你们不停地往前跑,忘了在后面的后面,有个曾经的全世界,正哭得泣不成声。
我多么多么希望在下一秒,被妈妈的鸡毛掸子打醒,醒在一个暖暖的清晨。妈妈对我说,快起床上学了。然后我一定不会再像曾经那样赖在床上,我会乖乖听话,然后对妈妈说,妈妈,我爱你。
所以,请不要离开,请不要,忍心把我丢下。
我淡然地想着,不断拨开那些深埋地底的记忆,却始料未及地被卷入一片回忆的沼泽里无法自拔,才想挣扎,便已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