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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子

一条青漾的河水,在浙江青田县的一个乡村庄院门前滔滔向东,日夜翻腾逐波,汇入江海。河上的一座破旧的小木桥,年深日久,已被岁月消磨的斑驳颓弱,摇摇欲倾。

时为明洪武八年春,数间零落的瓦房星散在硕大的庄院中,屋后的大槐树枝繁叶茂,显得格外凌乱苍兀,几只黑鸦腾跃其间,不住呱呱作叫。院边的一排土墙,在残血夕阳的辉映下,平添些许萧索凄然之意。墙头上的几蓬细柔的衰草,在晚风的吹掠下摆曳不定,仿佛随时都有被连根拔起的可能。

屋内一片寂静,床上僵卧着一个重病的老者,白发苍然,枯槁颓废,床边站着两个男子,面容悲戚,俯首不语,门口跪着三四个老仆,眼中嵌着泪,伤感欲绝。

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那老者咳出的嗓风吹到了桌角的油灯前,灯焰微弱细小,扑朔摇摆,几欲熄灭。床边两个男子忙凑上前来,轻轻在那老者背后拍打。

咳了许久,那老者喘了口气,细若游丝的叹道:“哎……为父大限已到……命不长久啦……”那个年纪略长的男子忙道:“父亲何出此言?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将养,汤药勤服,到了六月,天气转暖了,兴许病情就要好转了。”那老者苦笑道:“嘿嘿……自从服了胡惟庸送来的汤药,我这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为父这一生算天算地,测鬼测神,难道还测算不出自己的命势么?罢啦……罢啦……人生自古谁无死啊……哈哈……哈哈哈……”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已变得凄凉沧桑,隐隐带着几许哽咽。

这位老者姓刘名基,字伯温,爵封诚意伯,人称青田先生,早年跟随大明太祖朱元璋东征西讨,划策出谋,灭张士诚,诛陈友谅,驱走暴元,统一中国,在大明王朝建立的过程中,建立了赫赫的不世之功。而其晚年却仕途失意,受尽政敌李善长,胡惟庸等人的陷害排挤。他病重期间,丞相胡惟庸假借圣上之名前来探视,并给他送来了加重病情的假药,刘基服后,病情加剧,只得匆匆返回乡中老宅,息养待死,一代开国功臣,在此弥留之际,却甚是悲凉凄惨,仅有他的长子刘琏,和次子刘璟,以及几个家人老仆陪伴。

那年纪略轻的小儿子刘璟已是泣不成声,恨道:“父亲,孩儿和兄长都在朝为官,有照一日,定要那胡惟庸狗贼血债血偿!还有他的一帮党羽,一个都不会放过!”

刘基闻言骇然,颤声道:“孩子!万万不可如此啊!为父走后,你们两个一定要低调为官,淡泊名利,实心实意的为百姓谋福,千万不要去争那些个人的名利,更不要因为些许以往的恩怨,而行那党争之事,当今圣上猜忌之心甚重,这样做只会害了你们自己,害了为父一生经营的满腔清廉之气啊!”他激动异常,手指着刘璟,微微颤动不止。

刘璟忍气道:“孩儿……孩儿记得了。”刘基微微点头,摆了摆手,道:“璟儿,你领着一众老奴暂且退下吧,为父还有一些事情,要与你兄长交待。”刘璟闻言,双目含泪,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领着老奴凄然退出屋外。

刘基颤颤巍巍,从枕头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又从那包袱里,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部书来。他忽然收起了悲凉的表情,面容变得昂扬傲然,对刘琏道:“为父一生所学,若苍穹之星辰,繁浩无边。占课卜算、天象宿列,八卦玄学、行军布阵,无所不通,无所不晓。自诩古人之中,可比肩鬼谷子、张子房、诸葛孔明之才,而前瞻来者,又不知几百年后,才复得有如此之境界者。”刘琏道:“父亲之才,何用多言?此乃天下黎民之所共知。民间早已给父亲起了‘神机妙算’的名号,足见其诚服之意。”

刘基听到这话,枯瘦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道:“嗯…。。想我满腔才学,如何能够就此绝传?因而在卧病期间,为父将平生之所学,尽数编篡到了这部书中。因时间仓促,未起书名,在此将死之际,为父突然意兴雅然,为此书想到了一个好名字,琏儿,快帮为父拿支笔来。”刘琏忙转身到书案上,研了些墨汁,拿笔蘸了蘸,送至刘基面前。刘基面带微笑,大笔疾挥,龙章凤篆,在那书的封皮上写下了“璇枢九策”四字。

书罢掷笔,刘基笑道:“璇枢者,明为北斗之意,实指天下大势之枢纽也。这部书所涉内容浩如烟海,星象、占卜、八卦、五行、天机、易学、兵法、军阵,种种神通,无不囊括。嘿嘿,百年之后,即便是后人读到了这部书,又怎能全部一一领会?能掌握为父才学的十之六七,便已属不易了。”刘琏恭然道:“父亲之才学前追古人,后期来者,实乃千古第一人也。”

刘基又道:“琏儿啊,你弟弟生性鲁莽冲动,而你却持重沉稳,因而为父把这部《璇枢九策》传给你来保管。你要谨记,若那胡惟庸在朝,则这部书便要秘藏妥善,万万不能出世。我掐指一算,料定那胡惟庸十年内必会犯事,到时候,你方可将此书密呈圣上,而后藏之于皇家,传之于万世,方对得起为父这一肚子通天彻地的学问啊……”

刘琏忙俯首称是。刘基忽而又想起了什么,眉毛一耸,道:“琏儿还要记住一事,这部书里的内容,我刘氏子孙,万万不可再学,不仅你和你弟弟不能学,你的儿子,你儿子的儿子,都不能学!你记住了么?”刘琏问道:“孩儿记下了,只不过孩儿不知其中缘由。”刘基怫然道:“我夜观天象,见煞星起于北方燕地,直犯摇宫,不出三十年,这天下势必又将大乱一场。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到时候我刘氏子孙若学了这些学问,定免不了那满门覆亡之灾。你千万要记住为父的话!”刘琏忙躬身拜下,道:“孩儿谨记于心。”

刘基嘱托完了后事,心满意足,他双目饱含热泪,呼吸渐变急促,终于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仰天长笑……笑声渐转低弱,片刻间没了声音。刘琏见父亲垂下了头,已然咽气,他伏地嚎啕大哭,悲恸天地。

那部《璇枢九策》从刘基的指尖悄然滑落,掉到了地上。一阵凄凉的冷风袭来,吹熄了桌上的油灯,也吹得那书哗啦啦凌乱的翻页……接下来的故事,便从这部《璇枢九策》开始……

注:刘伯温传书其子之说,非为笔者杜撰,据《明史。刘基传》记载:“(基)抵家,疾笃,以《天文书》授子琏曰:“亟上之,毋使后人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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