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清楚是梦是真实,他在黑暗里看到人影,头戴高帽子,身上穿着黑色或宝色衣服,等走近了看到打扮时尚的两个人,穿黑衣的白着一张脸然后有俩黑眼圈,穿白衣的人黑着一张脸然后有俩白眼圈,莫名的喜感。
陈朔依然感觉不到痛感。准确地说,似乎连自己也感觉不到了。
那两人,或许应该叫黑白无常,他们走到少年身前并未停下,那一会儿陈朔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又在做梦了。
但自己应该已经死掉了吧,又怎么会做梦?
疑惑间,觉得像是有什么口水滴落在自己脸上,他回过头去,黑白无常举起勾魂索,一头巨大的凶兽低头俯视着自己,那一瞬间他本能地惊呼出声。
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些,阳光透过乌云和浓雾落在谷底,初秋的这天午后,陈朔在河岸边的一块巨石上猛然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很可爱很可爱的小黄狗,以至于让他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看向别处,远处有一挂瀑布若隐若现,向上看去,很显然是一座探入云端的巨大山峰,隐然间他猜到,自己便是从那里坠落下来的,那……为什么感觉身上没有受一点伤,反而皮肤变得更好了一些。
而后他才发觉自己赤身裸体,只有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盖着一片荷叶,身边的小黄狗伸着舌头,傻兮兮地叫了一声,“汪”。陈朔用手扒拉了一下,将趴在自己胸口的小狗抱起来放在自己眼前看了下。
还真是条小狗,哪儿来的?难道附近有人家?他将小狗放下,坐起身来。
身上真的没有一点伤,就连之前清醒时察觉到的大面积的骨折,在这会儿似乎也好了,他抓起身边一块小石头朝着远处丢去,石头竟隐隐间有股破风之声……唔,身体好像强壮了不少。
他站了起来,任由荷叶被山风吹走。
反正又没什么人,反正也不吃什么亏。
反正,老子刚死了一次,又活了过来。
也许那阵山风吹散了不少迷雾,山谷中很大一片地方都显露出真容来,陈朔望向所能触及的远处,脸上的表情变了下,内心虽不再觉得有多么震撼,但还是觉得大开眼界——只见山谷另一端,那些林木茂盛处,显现出一个小山般巨大的石刻头颅。
头颅侧着倒在山林间,看上去足有数十丈高,兴许年深日久,藤蔓和苔藓已经覆盖住小半张脸,而超出林子的绝大部分,虽经过不知多长时间的风吹雨打,远远看去仍栩栩如生。
那是个佛像,闭着眼睛的佛像。没来由想起之前在老师山洞里看到的那些大佛。
佛像怎么都这么大嘞?少年心里有些纳闷儿,再远方有些看不清,但想着有着如此巨大的头颅,那身体估计就是一座山了。
“汪汪”,出着神儿,耳边却传来稚嫩清脆的狗叫声。
陈朔低下头去,看到小黄狗踮着脚,有些哭笑不得,在这绝处逢生后的深山野谷中,能遇见一条狗也不错,他把它抱起来放在肩头——这小家伙还挺有分量。
“你等等,我问问路。”
“汪汪汪。”小黄狗只是欢快地叫着,陈朔笑着看向野人山深处。
而在古洞中,封印的结界内,那只猴子看着山谷的方向撇了撇嘴,“别看我,我也没辙。这小子,真说不清是倒大霉还是行大运。”
它看向山谷中少年肩头的那只小狗,心里想着,要不要给自己学生建议下,给这条狗起名叫“旺财”?
陈朔等了一刻钟,终于确定自己跟老师失去了联系,想想半天之间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说故意谋害显然不可能,但自己这个老师做事不靠谱的印象却无限加深了。他揉揉脑袋,看着小黄狗,“怎么办?”
小黄狗依旧像傻了一般,摇着尾巴“汪汪”叫着。而后摇晃着身子,陈朔无奈之下,只好将它又放到地上。
小黄狗脚一沾地,就跳下了巨石,沿着溪流,向着巨大佛头的方向跑去。
陈朔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只能寄希望于这条可能熟悉路况的小狗,于是也跳下巨石,跟了上去。
山谷间的溪流在巨石附近便成了一条十余丈宽的小河,所幸河滩上多得是石头,一人一狗便沿着岸边向小河下游走去,不多时便走进了林中,半个时辰后,站在了巨大佛头前。
只有真正站在了那里,陈朔才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气势。佛头侧放,左边脸颊朝下,那只闭上的眼睛也因而触到了地面,而后青苔滋生,藤蔓覆盖,也有些飞鸟将眼窝那处作了巢穴。看上去慈悲异常。而另一边,陈朔站在跟前只看到一只大耳垂,和高挺着线条柔和的鼻梁,还有一部分嘴唇。
“怎么会在这里呢?”
少年轻声说道,他不信佛,前世去佛寺也大都是看外形,看建筑,从未上过香,更谈不上磕头了。只是这一天刚从绝境中醒来,他站在这古老佛头前与它面面相对着,有点恍惚。
以前多雄伟壮丽,多少年以后,也是躺倒尘埃无人知。
他看了会儿,而后绕过佛头接着向前走。刚转过去,就看到山林后稍微高些的地方,有一座寺庙。小黄狗汪汪直叫,向着林深处走去,陈朔只是愣了一下,再次跟了上去。
山林间有路,只是似乎已过去太久,荒草遮掩不说,通往寺庙有一段路是修在悬崖上的栈道,走到后边,那条小黄狗就抱着陈朔的脖子不松腿了。也不知道用了多久,一人一狗才走到这仿佛悬空寺庙的门前。
寺庙不大,但看上去极为精致,门前是个围着栏杆的小广场,年代久远,那些栏杆早已腐朽。在靠近另一边绝壁的空地上,竖着一块残破的石碑,陈朔带着小黄狗走过去看了一眼,哦,应该是篆文,一共五行,陈朔勉勉强强认识出来几个字。
天德……天降……囚魂……雷云……初一……
什么鬼?
一人一狗无不认真看完,而后陈朔皱着眉头看向小黄狗,小黄狗依然如同傻了一般,缺心眼地摇着尾巴汪汪叫。陈朔无奈苦笑着,有些郁闷的心情倒是开朗了些。他看着那座岩石凹槽里的寺庙,心想着怎么才能上山呢。在他看来,这座寺庙显然是个遗迹,说不定还有什么宝贝,但现在没什么比出去更重要吧。
而且他这会儿有些担心外边的刘叔。
小黄狗不动声色间跑到了寺庙门前,而后用脑袋轻轻顶了一下。
“吱呀”一声,正在寻思着该往哪里去的陈朔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身去,看到小黄狗站在门前摇着尾巴,满脸无辜。看他视线过来后,便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陈朔无奈之下,跟在后面走了过去。
门扉早已朽坏,但推过去仍觉得沉重,那会儿少年也没有思考为什么这只小黄狗能够轻描淡写地推开,只是看向光线暗淡的室内,而后站住了脚。光线穿过洞开的大门,落在大殿门口的一片地上。地面很平坦,一直向着前方黑暗处延伸,光线衍射过去,颜色渐淡,但仍旧能看清这内里巨大的寺庙正殿正对着门口的墙壁,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口,里边像是有天光从上方落下来,在地上印出光影。
“汪,汪汪。”清脆的狗吠声传来。
陈朔觉得这半天的经历让自己意外过多了,反应居然还不如一条狗,但旋即又想到,这条狗今天这么出镜,对地头这么熟,八成是本地货色。这么想着,心下稍宽,跟着小黄狗向里面走去。
意外遇见多了也便慢慢增强了承受能力,等看到这悬空寺庙里边仿佛又一重洞天的奇景之后,他也不会再傻愣愣的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倒是小黄狗,看上去似乎也是第一次来,但在前边带路却靠谱得很。一人一狗行走在这巨大而空旷的山中天井的岩壁上,沿着路盘旋而上,看上去画面莫名温馨。
也不清楚走了多久,小黄狗“汪汪”了一声,加快速度向着一棵仿佛死去许久的枯树跑去,“咚”的一声,像是脑袋撞到了哪里,而后紧跟在后的他看到那棵树庞大的树身上出现了一个小洞。有光芒从洞外落进来。
小黄狗先钻了过去,而后在那边蹦跳着,汪汪直叫。而洞里的陈朔却陡然间觉得有什么在看着自己。他回过头去,对面的石壁空空荡荡,也是些仿佛干枯许久的大树,抬头看去,这里离最上面似乎还有很远,有白光从头顶落下来。而看向下边,他发现自己跟小黄狗出来的地方,像是深渊之上的一个看台。
是什么呢?
他不相信那是幻觉。
但确定是一道没有恶意的,但内心里却有些厌恶的,目光。
他摇摇头,顺着小黄狗撞出来的树洞,向外钻去。
洞口处光暗了下去,不久之后再次亮堂起来。若有人从下方抬头看去,大概会觉得陈朔出去的树洞像个灯,一束光从那里直射向这一片巨大的略有些黑暗的空间。
在他们离开的山谷底部,那座之前差点将陈朔化为白骨并囚去魂灵的五毒池,在陈朔回头时颤动了一下。遥远处,又是一道不知名的金光,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闪烁了一下,而后外面的山崖上,掉下一根巨大而笔直的石头,竟赫然是一根手指模样!
那手指巨石从云端之上掉落,不偏不倚落在下方那具佛头旁边,似乎被余波震到,佛头摇晃了一下,但不久之后万籁俱寂。
只见佛头向着天空的那边脸上,原本低垂的眉,却像是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