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想不到萨兰做出偷袭这种事,但仔细想想,战争中又怎么会有公平呢。萨兰强行介入战斗的举动惊呆了众人——除了他自己。战争机器被放倒在地,萨兰趁机从虚弱的征服之刃手中夺过了那把暗星。萨兰并不会什么刀法,所以他做了一件外行的事。他单手握刀,把黑色的刀尖刺入了对手的胸膛。
任何懂得刀法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毕竟这不怎么符合一个刀手行事准则。但这一招确实简单有效,锋利的刀尖刺入战争机器的胸口——或者说他机械与人类部分的交界处。电光冲天,强大的冲力把萨兰推到了一边。
半空中的萨兰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他调整了身体的方向让手触摸到地面,土地翻起,萨兰停留在了德雷特的身边。战斗到这里,萨兰的体力已经告罄了,现在只能祈祷战争机器就此倒下,或者征服之刃复苏。但很遗憾,德雷特的状态依然很不好,他脸色苍白,不断吐着黑血,甚至没有因为刀而冲萨兰发脾气。萨兰注意到了,德雷特的状态很不对劲,这种伤并不是战争机器造成的,仔细斟酌,他现在的状况更像是……中毒。
萨兰当时就下了结论,让德雷特中毒的人和生化博士是一伙的……而那个人就潜藏在迪洛特高层里。所谓迪洛特的高层,大概可以简单的分为王族,梅森家族,中央法师塔和七位大魔法师……总的来说,人还挺多的,要从中找出真正的敌人确实不容易。
但现在的时间并不是留下来思考这些的,胸口插着刀的战争机器并没有彻底坏掉,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怒吼。他迈开步子,向着萨兰冲了过来。这一次,萨兰感到了真正的力不从心,接连的战斗让他的体力所剩无几,面对这样的怪物,他再也提不起反抗之力。他仰头看着天空……依然蔚蓝。
绝佳理性的拥有者从来都算不上意志坚强,萨兰的思维极度的偏向理性,当他认为无能为力时,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对萨兰来说,什么危机下的爆发都是胡扯,他只相信……或者说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一刻,他放弃了,就迷宫里的那一次。萨兰并不相信奇迹,即使自己经历过好多次。
面对死亡是什么感觉?没有人知道。看着战争机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萨兰在原地坐了下来,,没有恐惧,最后一刻感到的依然是虚无。萨兰的预测又一次失败了……最近似乎经常发生这种事。德雷特不知何时冲了出来,挡下了战争机器。一把金属刀刃从他的背后探出,黑色的血顺着刀刃滴在地面上。,
萨兰想不通为什么德雷特还能站起来,他理解不了人类的感情。在他看来,德雷特的身体早已被毒素侵蚀,再加上之前战斗的透支,他根本就不可能动弹。萨兰的猜测是正确的,但他小看了生命的力量,一种创造奇迹的力量。
生命本就是奇迹,从古至今一次次精子与卵子的结合造就了现在的你,按照纯粹的概率来说,你的诞生本就是一种奇迹。祖祖辈辈的一次次选择,生命竞赛中一次次的获胜……不得不重复一次,这概率本就是一种奇迹。
总之德雷特再一次站了起来,他挡在战争机器前面,救下了萨兰。征服之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用脚狠狠地踏在战争机器的身上,手握着刀柄,用力向后拉扯。一阵难听的摩擦声,暗星又回到了德雷特的手上。
德雷特快速后退,被毒素浸透的血液在空中四散。不顾血液的流淌,德雷特高高举起手中的黑刀,向着战争机器劈了下去。战争机器似乎并没有痛觉,他抬起早已变成刀刃的机械手,硬生生的接下了这一击。
暗星身为一把魔法刃,自然比克瑞维亚金属刀锋利的多。一阵黑光从暗星上冒了出来,德雷特压了压手上的刀刃,把战争机器的金属刀斩断。金属制成的刀刃飞到了一旁,战争机器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一击得手的德雷特迅速转换了架势,把刀尖对向了还在摇晃的战争机器。
突刺,简单而又有效的结尾。暗星的刀尖深深的扎进战争机器的身体,一道黑光从战争机器的背后冒了出来。不会疲倦的人类兵器双手摊开,半张人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既有痛苦也有无奈。他张开嘴,吐出了两个类似人名的音节,然后无力的倒在地上。
征服之刃德雷特抽回自己的刀,高举过头顶,迪洛特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没错,他们获得了胜利。人们当然有权利欢呼,但没人意识到,这场战斗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对面的克瑞维亚军营一片混乱,人群四散着准备逃窜,好在迪洛特没有更多的兵力前去追击。发生在交汇平原的这场战斗终于结束了,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征服之刃德雷特在一次咳出了一口黑血。
迪洛特一方剩余不多的军队很快休整完毕,他们穿过边境之森,回到了驻扎在边境的兵营。不到一天的时间里,迪洛特就损失了成千上万的战力,好在获得了胜利。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场前哨战,更加惨烈的还在后面。
在萨兰的带领下,赤沙堡的成员们回到了自己的营地。清查后并没有人员伤亡,小队很快解散,萨兰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赤沙堡来的学徒们基本上没什么大事,但由于之前擅自进入边境之森,福纳将要受到高层的调查与审判,现在被暂时羁押。除了这些,其他一切正常。
萨兰坐在帐篷里,读着一本随手拿来的书,一个人影来到了帐篷外。人影用手敲了敲帐篷的外沿,随即敬了个礼,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进来:“赤沙堡的首席魔法师萨兰,请到主帐来,有事情要找您。”
萨兰放下书,走出了帐篷,一个满脸胡子的士兵笔挺的站在外面。士兵再一次行礼,带着萨兰向主帐方向走去。一路上并没有别的,除了伤员都是伤员,胜利的喜悦早已淡化,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忧伤,它们萦绕在心头,等着这群可怜的人们慢慢消化。
很快,两个人来到了主帐外。士兵行了礼,走到了一边。萨兰推开帐门,走了进去。之前摆在主帐中的桌子和魔法地图早已不知撤到了何处,帐篷的的中央只剩下一张大床。像之前开作战会议时一样,首席魔法师们和军队高层站在一旁,像围着桌子一样围着那张床。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军医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一个人跪在床边,早已泣不成声,长长的刘海被眼泪粘成了条状。不用看萨兰也知道,躺在床上的是迪洛特的征服之刃,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天以后你就是征服之刃了,”德雷特看着天花板,对一边大哭着的首席魔法师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了你吗……因为你懂得畏惧,只有畏惧力量,才能真正的使用它……隐藏自己的懦弱,霍利……你会是最强的征服之刃。”
被称作霍利的首席魔法师依然大哭着,一些意味不明的音节从他嘴里吐出。德雷特不顾众人阻止,费力的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没有在多说什么,一把抓过放在一边的暗星,塞进了霍利的怀里。似乎感受到了刀鞘的冰凉,霍利慢慢停止了抽泣,一动不动的跪在德雷特的床边,像一块石头。
德雷特抬起头,对上了萨兰的眼睛。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位大魔法师的眼神依然坚毅。他长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这一刻,萨兰在他的眼底铺捉到了一丝动摇,主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霍利沉重的呼吸声。
“你们都出去吧,”德雷特开了口,“我要和赤沙堡的首席单独谈一谈……我再说一遍,所有人,都到外面等着…………这是命令。”
很快,不情愿的众人走出了帐篷,留在最后的霍利像是丢了魂一样,也拖着步子走出了帐篷。萨兰走到床边,看着再一次躺下的德雷特,他知道,自己即将见证征服之刃的最后一刻。德雷特睁着双眼,看着天花板,他的眼神没有焦距,仿佛在凝望着遥远的未来。
“你恨我吗。”过了半响,德雷特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知道了,这句话在萨兰脑海中回荡,他知道了。德雷特终归还是认出了萨兰,那个从他手中逃过一劫的小男孩。在征服之刃屠杀费兰村的那一夜,在暗星上沾满村民鲜血的那一夜,萨兰活了下来——从德雷特的手上。而现在德雷特知道了,在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萨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应该恨的,但他却失去了恨的能力。仇恨……毕竟只是一时的感性,对萨兰来讲……它不存在。
“我并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德雷特自顾自的说道,双眼依然盯着天花板。萨兰知道,他指的是屠村这件事,“我只是服从了命令……命令……这是我第一次杀掉无辜的人,我不后悔,但每天夜里我都会做梦……我回到你的村子,火光,鲜血……还有红色的树。我梦见一个孩子来找我复仇……他确实找到了……你恨我吗?”
“不。”
德雷特闭上了眼睛,满是刀疤的脸上尽然挂着一丝微笑。萨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出了帐篷,面对疑惑的目光,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一天,新一任征服之刃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泪水打湿了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