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大楼内。
孙建华正襟危坐,垂肩坠肘,中正平衡,双目微闭,舌顶上颚,调整呼吸,化呼气为主动,吸气为被动,吐故纳新,在一呼一吸间,感受头顶有人欣赏自己的表演。办公桌上的一杯红茶凉透,茶叶全部沉底,整杯茶成深红色,像血。。
又有新同事来了,本来已经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又添了些生机。原来的那帮员工死的死,丢的丢,还有个在省里的监狱里。
孙建华受伤出院后去看过徐伟,毕竟同事一场,寒暄了一下情况,告诉了他队里的情况。
“看来我这犯事还躲过一劫啊?真是祖宗保佑!”徐伟笑得很天真,一段时间的铁窗让人对人生意义略有感悟,他甚至觉得不虚此行。但灵魂的背后,他又有后悔,这一经历让他以后都背负压力,也许等待他的就是看破红尘。见孙建华久久不说话,便收敛起笑容,“我也不可能再到你手下当差了,你看我这事情犯的。你说咱国家为啥要禁止****呢?人有本性,各取所需,愿买愿卖,这样才能社会稳定。”
“不是说愿买愿卖就什么都可以做了,人有本能,更有精神,你一个执法人员都这样想,真是人心不古,道德后退了!”
“好吧,你能不能叫我前女友来看看我呀,她叫肖嘉,我挺想她的。”
陈洪军和老叶的葬礼孙建华都没能参加,事后专程上门去安慰家属。
陈洪军妻子一点也不悲伤,领到了抚恤金后很开心,跟孙建华直言不讳地说:这是他们爱情的最好结局。孙建华见到她的那天,她打扮得像十七八岁的萝莉。孙建华离过婚,对女人本来就有看法,心道,做夫妻做成仇人,小陈当年真是瞎了眼。爱情中的女人和婚姻里的女人判若两人,不再矜持的天使都是恶魔。
在老叶家,他感受到深深的悲凉。老叶操持这家不容易,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烦心,如今老叶走了,剩个老实巴交的老伴更镇不住这些崽子们,天天来要求分家产。老叶殉职的一点抚恤金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个儿子手里,老伴连个子都没有看到。
如果说,见上面的这些人多半出于工作,而下面的这个,他是百分之一千出于情感。
束河一直没有下落,他失落,精神世界近乎崩塌,“生存的意义在哪?”他几乎天天在问自己。出院回家的第一天,家里窜出只小泰迪狗,他拿起枪就嘣了它脑袋,为这事她女儿婷婷至今还在跟他冷战。
那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坐在了昔日恋人的对面。一个人快成行尸走肉了,原本的很多顾忌或矜持也就完全抛弃了。
三十多年了,那个影响他成长的女人就坐在自己面前。青春期的一次偶遇,无形中拨动了心弦,从此无人可以取代。羞涩中努力,但对面的女人仿佛瞎了眼。看见她的每一次,她都在跟不同的男人秀恩爱。求之,不得,于是大苦。大苦中一度将这女人美化神化,但终究没有打动对方的资本。心底的压抑令他多年后冷冰冰地对前妻说了最后一句话:“这个时代,感情算个屁!”
入座后,女人一直在说话,夸他的短信写得越来越棒,快成诗人了。
交流并未愉快下去,孙建华越听越觉得刺耳,终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将走到跟前服务员手里的酒瓶,拿起来摔得粉碎,同时大声咆哮,声音压过门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袁丽,你怎么可以衰老成这样!”
原本精神上的最大寄托粉碎,千里长城齐齐土崩瓦解。三十多年后,虽然涂了不少粉,但皮肤的松弛总会让皱纹在脸上游动,那个鸡蛋清般粉嫩的肌肤,已经变得像风干了的苹果。你双漆黑明亮硕大的美丽瞳孔,如今小了淡了,再也没有一丝灵气。人生的梦境幻灭了。感情终究在容颜面前惨败,那个梦中追寻的精灵,如今你在何方?为何这个丑陋不堪的妖婆跑来冒充你,替代你?
昨天,你的喜怒哀乐,我全都能卑微承受,明日,你的生死祸福,与我再不相干……一盏灯在心中灭了。
人生,大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