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虑至此,为之一竭,竟突生阑珊之感,面上也是一悲。正当此时,一灯鱼自远处划来,初时还不甚明亮,越到近前,耀眼之光越明,转瞬间竟是直接越过众人所在之处,径直奔海岸石林陡峰撞去!小小灯鱼就如飞蛾扑火般撞上石壁,荧光为之一顿,就再无声息了。
战逆眼见此景,心中悲愤越甚:“我之经历,就如这灯鱼一般,再怎么翻腾勤勉,也是以卵击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终有一日,当归于无息。罢了罢了,不若真如母亲所言,安心习文,做个书生去吧!”
灯鱼撞崖虽只是片刻,却也被众人所见,李青莲大概早已多次登楼,对眼前之景熟悉至极,此时开口道:“这孤鱼是误将岛上灯光当做自己伙伴了,竟是直接撞墙而死,实可笑也!”嘴中虽说可笑,语气却无一份笑意,反待一丝敬意,接下来又说出一番话语,却将战逆自沉思悲愤中震醒。
“一如我辈儒生,手无缚鸡之力,胸无百万雄兵,却要敢于直面滔天权势,不折三尺腰身,做出一番于江山社稷、天下万民有益之事,哪怕担的一世污名,也要谋个万世敬仰,方不枉为人身,到这红尘之中走了一遭!”
此言一出,战逆武魂一阵悸动。“这李青莲貌似粗狂不堪,贪图杯中之物,但能以文人羸弱之身说出这番慷慨激昂之语,却实在是不失本色!我天生不能习武,却也甘愿尝试天下极痛,方有今日的武者之身,已算是开天辟地,亘古未闻。哪怕万般艰辛,最终归于无息,那也要似这灯鱼一般,如星陨落,闪耀一时!我却悲之何来?”至此,武魂平复如常,战逆面色也是回归原样,只是眼神更见深邃。
这一幕思绪波动说来极长,实则不过片刻,战逆脸色变幻之间,众人皆无可见,只有那掌柜却是瞧的正着。待得战逆思绪回转,举目四望,恰与其眼神相撞,微一愣神间,双方微笑示意,脑中却已是将对方深印脑海!
却说此时,众人都已被李青莲的大嗓门喊醒,周百尺慨叹地说道:“此景本应天上有,何仙谪之被尔闻。这般美景再次得见,实是甚幸!”其弟周千尺也对战逆说道:“这方正二景,朝露帝都、登天望海,常人得见其一已是万幸!闻贤弟却是独揽其一,今日又得其二,可谓美谈也,我等今日再见此景却也多亏贤弟了!”
战逆闻言百思不得其解,李青莲解释道:“闻贤弟所居草庐之处,名为断魂崖,清晨站于崖上,倘若天时恰当,当可见到帝都于晨雾间若隐若现,如空中宫阙,愚兄每每见你于崖上磨练体魄,不知是否得见啊?”
战逆闻言恍然道:“那就是朝露帝都了?我却是只在入苑之时,侥幸得见,方决定在那里结庐而居,但却再也未曾见过那般景象了!”
张敏之此时也说道:“帝都常在,天时难寻,此景一年之中难得一现,何况那处风高奇险,如非你和青莲兄这般习得几分武艺,身体健硕之人,站立尚且不能,何论观景?”
“原来如此,那这登天楼,却也是寻常人即可登楼而望,不知张兄刚刚何言借我和李兄之光啊?”战逆有好奇地问道。
周百尺抢先向站立一旁的掌柜一努嘴:“嘿,这话却要问这掌柜大人了,不知为何定下了这般规矩,只有初来之人方可上楼一观,任你撒钱无数,再想登楼却是不能!只有青莲兄这般懂酒习文之大才,方辩得过这掌柜歪理,可随时入楼!”
李青莲闻言哈哈大笑,一指掌柜笑言道:“裴老儿,你看你看,我早说你何不放开禁制,保你赚的黄金斗进,何必苦守这般破屋!”
这裴姓掌柜哼声道:“我虽是一不入流的商人,但也不敢夺天地之功,以为牟利!若放开此楼限制,只怕这般美景只会被铜臭浸染,你这般穷酒鬼怕是再难以入内了~~!”
战逆闻言却鞠躬道:“裴先生这般一语,实可谓我辈行商之人楷模,士农工商,商虽为末,但也凭劳苦周转得利,讲究个无中生有,借天之功混得温饱尚可,若窃之牟利大为不妥,实违背了这天地的一番苦心。小生这一拜却是拜先生未因己私,让天地蒙羞之大义!”
裴掌柜闻言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不错!不过你有句话却是说错了,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既然都是柱石之民,则缺一不可,何来先后之说啊!呵呵”
战逆闻言却也一愣,随后心有切切,这世间万儒皆言:“万物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乃圣人训,战逆本求根之人,曾寻遍古籍也没有发现有哪个称圣之人著书授徒时流传下这样一般话语?这“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却的确出自圣人之书,但并没有说商人就是不入流的下品人等,而是放在国之柱石之列,却被后世儒生鄙视千年,倒也冤枉!今日这一破败酒肆掌柜却不自贬,倒也非寻常人等!
忙道:“学生受教了,却是所说有误。”
裴掌柜此时已忙乎开来,呼唤小二上酒菜,听到战逆言语,哈哈一笑,说道:“你切真真不错,以后可随李酒鬼常来此楼,我就不再打扰,请慢用。”
张敏之、二周兄弟闻言一脸无奈地自嘲道:“闻贤弟倒是好命,自此以后可常来这小楼之上,奈何我等悟性浅薄,后知后觉,当日强辩不退,却自食其果,于这憾景无缘!”
一旁一直寡言少语的李文达待得裴掌柜走后,方出言道:“师者,取长补短。有一世之师、一时之师,也有一言之师、一事之师,但有己所不擅者,擅者皆可为师!在这件事上,你们三个与闻道、李青莲在认知上确是不同,过于纠结于身份禀性了,落了下乘,若想他日文道大成,不可不改!”
三人闻言忙躬身称是,此时酒菜已备妥,李青莲反客为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端起酒壶一通牛饮方大喝一声:“此真乃琼浆玉液也!”
一时杯盏交错,六人饮酒论文,没有了学堂的正襟就坐,少却了些许师生界限,倒也其乐融融,战逆年纪尚小,本也对杯中之物兴趣寥寥,也喝不出此酒如何不同,遂浅尝即止。众人也不强求,酒兴愈浓,谈性不减,又拿出讨论一天没有结果的课题说将开来。
今日之问,乃是关于帝者,讨论的却是何者可为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