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她?
穆公任不知道自己该怎样打扮、如何表情,开口又能说些什么。如果碰到那个男人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他没有办法把阿芳当做自己的妹妹,告诉自己,我们只有朋友之情兄妹之谊。
赛跑也好,打架也好,他还从来没有输过。从来没有认输过。
当你不想做一件事的时候,你可以找到一万个理由;当你想要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同样也可以找到一万个理由。而且这一万个理由,绝大多数都是相同的,就看你怎么说了。
因为做与不做,都归于在乎。
但是他忘记了问一件事情:阿芳为何找他。
你很难去看她,那她为何来看你。
她来做什么。
当他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一定会自嘲,她已经把我当做一个普通朋友了,而我却还做不到。所以她能来看我,而我,却没办法去看她。
“哥,是不是因为我?”式仪很清楚,她不喜欢自己,就像自己也不喜欢她那样。
“关你什么事。睡吧。”他拍拍妹妹的脑袋。
眼眶的湿润,不是让眼睛更舒适,而是肿胀起来;红肿的鼻子,却被堵塞着,难受。
她知道哥哥哭了。
她拽着床头的一个草人,睡着了。
那是他们在床头用来嬉戏打闹的东西。
只有这样,她才不吃亏。谁让她年纪小身体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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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他们一家去了城里。
他爹说,如果他真的想要做猎人,那就给他买一把弓。真正狩猎用的弓。
但是他没有要,他只是买了两根最长最粗的针,回去弯一个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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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适合不想动的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被骗了,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大的鱼。
式仪都钓了四条鱼了,可自己的钩,就没有东西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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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来了。
不但今天,就是那天,他们一家出门的那天,她同样来了。毛头已经和自己说起过。
“在钓鱼啊。”
“嗯。”
她知道钓鱼时候,岸上的人不能吵,所以只是蹲坐在一边,不说话。不过她希望的是,阿任能够停下手中的钓竿,来和自己说说话。就像最初那样。
当初他们就是一边钓鱼一边聊天的。还是自己提醒他甩竿的。
式仪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知道自己是多于的,可是就这样离开,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呢?咬钩了。
又是一条小鱼。
接着的半个时辰里面,式仪连连钓到了四条鱼,虽然都不大;可是却没有一条鱼咬过他的钩。
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天又快黑了。
他想要把钓竿折断,跳进水了,揪出胖子说的那条鱼,和它打一架。
她是离开不好,留下来也不好;开口不好,不说话也不好。
“哥,现在没什么鱼了。”天已经黑了,鱼也睡觉了。
他想就这样回家的,但是想起阿芳胆子小,不敢走夜路,还是决定送她回去。他把鱼竿交给妹妹,让她先回家。
式仪发现,哥哥的钩子上,没有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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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想过来看看我。过段时间有空,我也去看看她。”他知道,自己不说,爹娘也是想要知道的。
两人路上也没说什么。
他问最近她怎样。
她回答还好,过来看看他。
她好不好,他没看到,不知道;他好不好,她看到了,也说不清。
然后一路无话。直到快到家了,她终于说了一句话:我们都好好过日子吧。
如果正常的话,本没有那个“都”字的。
他才发觉,这本就是自己当初想要呈现给她的样子。没有你,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就是你所不认同的那种生活方式。
“我看那陆姑娘是真喜欢你。”他娘说道。
“妈,你今天的菜没味道啊。”
“没味道,你晚餐了才吃出来?”知道儿子有些勉强,也就放过了这个话题。
“爹,娘,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臭小子。”
“我也想知道。”式仪快爬到桌上了。
自己是臭小子,妹妹却是“香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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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块空地,被他反复挖了好多回。挖得一身是汗。
当妹妹还在钓鱼的时候,他便跳到了水里,手里还抓着一把匕首。式仪吓坏了。
这里水很深,深不见底,和周围齐腰的水位不同,这种差异,再加上河流在此转折,有时候还能卷起一个小水涡来。而且槐树树根盘根错节,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空间被河水给侵蚀了,枯藤老树巢穴,总给人一种不好的感觉。好像是接近黄昏和死亡。似乎里面什么都藏得下,什么都有可能钻出来。
可是自己却没办法看清,感受不到。
“哥,你快上来。”
他举起右手,还有一把匕首,挥了挥,突然身子猛地沉了下去,右手抓着匕首,更是狠狠地往水里扎去。只有一声响动。接着便沉了下去。
她还能感觉到挥刀的样子,能够感觉在水中挣扎的苦闷。可是没有声响。
她急哭了。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还不会游泳,她更害怕。除了哭,没有其他的办法。
直到哥哥跃出水面。
“这里果然好深。”
“你这个大笨蛋。”式仪破涕为笑,但却又很生气,抄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往他边上砸去。
当天晚上,他娘就下了命令,不许他再下水了。
式仪无辜地看着哥哥:这可不是我告密的。
他不知道树根水底下有没有大鱼,他只知道里面能够藏下大鱼。
式仪说,里面肯定有大鱼的。穆公任问她为什么,她说反正就是这样感觉的。
穆公任算是明白了那些和式仪一起玩的孩子的感受了:和她在一起,真的很危险。她会让你感觉很危险。
如果真有大鱼,那自己岂不是惨了么?虽然是事后,要真当真了,倒也吓人了。
娘总是同意妹妹的看法。穆公任也不指望她们能讲道理了。
“你没看到式仪钓的鱼么。”那些鱼的个头都不大,因为大的,很容易成为大鱼的猎物。“式仪,你以后别在那里钓鱼,不然被鱼拖下水去。”
“有哥哥在,不用担心的。”
她就是担心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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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时候,那个池塘枯水了。是很少见的。
不过有些人先去了,看他们都抓了不少鱼回来。
平日里,这种事情穆公任总是冲到最前头的。
他们都去过了,式仪也要去。这一次,穆公任没有动手,只是一边看着。
那些在泥水里泛着身子的,白白的肚皮,都是些小鱼,不是她想要的。
有些鱼,平常便是在水底的,水干了便躲在泥巴里面。所以她要抓的就是这样的鱼,没有鳞的鱼。
还真让她抓了几只。
这一次换他来做妹妹的帮手了。
她抓到了鱼扔给路边的哥哥,哥哥捡起来,放到竹篓里去。
还找了一个有水的沟,浸泡着,让鱼能够有水喝。
两人的工作和以前是颠倒了。
这时,阿芳来了。她是来告诉穆公任自己嫁人了。
他没说话,跳进了泥潭。
没多久,抓了九条个头一般大的鱼,拿柳枝串起来,送给她。
“算是贺礼了。”
她走了,式仪还撅着屁股呢。
“你做什么啊?”
“我抓到了一个泥鳅精。”
“多大?”
“比我胳膊还粗,我抓不住。”
“那就放了。”穆公任已经上岸,不想下水了。
“我已经放了。”
“那还不起来?”
“我拔不出手来了,哥,你快来拉我一把。”
他刚把腿上的泥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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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所有的美好,也包括苦涩,连同村子,在那一夜,彻底毁了。
那一夜,村子里闯来了一群盗贼。
将村子毁了。
当时他们正在吃饭,就察觉不对劲。
他娘最先察觉,开了后门,想要逃到后山去,可是太晚了,这群人来得很快,而且有人守着,虽然隔开很远,但是如果跑出去,肯定会被发现了。
前门已经听到了马蹄声。
没有办法,他们只好把式仪和公任塞到衣柜里。穆公任要出来,但是他娘让他保护妹妹,不管发生了任何事情,都不要出来,都不能发出声响。
“照顾好妹妹,别让她哭。”
外面能够听到哀嚎声,他们已经大开杀戒了。
可是这边,却准备好了银子、铜钱,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首饰。
那明明是没用的。
躲在黑暗里,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有声音可以听到。
“你们倒是很识相嘛。”
“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说话的是娘。
“你当我们是叫花子么?”接着便是哗哗沙沙的声响,是银两和钱被扔到地上的声音。
“这是我们所有的积蓄了。”他爹声音颤抖着,“只要你放过我们,多少钱我们都能够筹来。去挣,去借……想尽一切办法弄来。”
接着便是一群放肆的欢笑,笑得让人瘆的慌。笑声很杂很乱,至少有七八个人。这还是屋子里的人。
“老子我不想要钱,只想杀人。”但是他又改了口气,“我看你还有些姿色,你要是肯从了我们,我就放了他。”
她从不打扮,因为她不想被人议论。她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更平凡。和其他女人一样。
“我跟你们走。”他娘说道。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求求你们了。”是他爹的声音。
“阿良,听我说,好好活下去……”
“不行么?”那个肮脏的声音,“我就让你见识见识。”
屋子里好像到处都是人,就在自己的脑子里,天旋地转,他们都在放肆无耻地大笑着。
穆公任知道现在的情形一定非常紧急,可是他不能出去。左手抱着妹妹的腰也控着她的双手,右手捂住她的嘴巴,担心她会推开橱门,或者喊出声来。
还必须紧紧搂着他,怕他用脚踹橱门。怕她害怕。
可明明他自己才是最想冲出去的。
身边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把匕首。
“你让他走,你快走。”她对丈夫大喊道。
“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穆公任听见了杀人的声音。
“阿良。”是他娘撕心裂肺的叫声。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感到怀里的式仪抽搐了两下,他能感觉到那心跳,猛烈地和她幼小孱弱的心脏不相符合,就像大地的心跳,地震了一般。他都快要制止不住了。好像橱柜都要倒掉了。
他不想制止,他想冲出去,找他们拼命。
穆工良看了妻子一眼,满怀愧疚。他保护不了妻子,也救不了孩子。那本是他们一早商量好的,因为自己的脚力可以引开这些人。
她也不确定能引开几个人。“我在这儿,阿良。别怕,我在你身边。”
他感觉到身体好冷,而她的身体却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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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是谁杀了我爹娘?”穆公任再也忍受不住,踹开了橱门。至少要为爹娘报仇。
眼前是十一个大汉,身上都带着刀剑利器。
“大哥,怎么办?”一个人问道。
“斩草除根。”
他话未说完,穆公任便冲了上去,匕首直至他的心窝。
他就是那个头目。
但是那人也已抽出腰刀,朝穆公任脑袋砍去。
一刀剁在了他的后背上。
如果不是他跑得足够快,那一刀本是砍在他的脑袋上的,可是他实在是超出了众人预料,竟然毫不犹豫地冲上去,以至于那头目来不及反应,那一刀,只是在他后背浅浅地砍了一刀,而他的心窝,却被戳穿了。
小鬼实在靠得太近了,他的刀刃一大截都砍空了。
匕首不长,却完全没入了。
能够杀一个人,他已经足够了。
他就是死了也甘愿了。
大家都死了,留着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妹妹还在橱柜里,当娘死的时候,她也死了。
是吓死了,还是难受死了,他不知道。总之,她的身体已经清冷如冰。希望他们不要发现妹妹的尸体,不然还不知道遭到怎样的凌辱。
可是,死了也要战死。就算不能再杀一个,也绝不让他们轻易得手。
这时候,他出现了。
屋外有响动,有人被杀。
转眼便没了响动,因为被杀死了。
“残害良善,今天我要替天行道。”话音刚落,进来了一个人影。
门口已经有人守着了。那人甚至没看来人是谁,大刀便砍过去,可来人却夺了他的刀,顺势砍刀了那人自己身上,只见刀光闪烁,他已经被切成了麻花。
“妖人看刀。”另一个恶贼冲了上去。
来人空手一掌,一掌压在刀身,拍在这贼人的胸口,骨和肉完全错开,就差没有分离了,内脏全部震碎,淋着血。
第四个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胸口就已经被整齐地对切了数十刀。
“老英雄……”这人的话还未说话,那来人一掌击去,正中此人天灵盖,等他颓然躺下,七窍流血而亡。
还剩下六个人。他一掌打在左肩,对方左臂便直接被卸掉,一掌打在右脸,对方脑袋便转了三个圈,死了。
仅剩下的五个人都知道,显然这个不知名的厉害角色是不可能放过他们了。所以只能拼了一条老命。
他出手没有一招一式,对手一把大刀砍过来,他空手夺刃,手腕一抖,对方便把持不住五指尽折,掌心开裂,刀身两截,他用半截刀身,割了他的喉咙。
这贼人能够紧握大刀以至掌心开裂也不松手,便可知非是泛泛之辈。但来人实在太强。
三个人手执兵刃对着他,他也没有注意是什么兵刃。只是第四个人却转而擒住了穆公任。
穆公任还在痛苦、吃惊,可是他们却要活命。他们必须更加拼命。
“放了我们……”这个贼人抓着穆公任,抬头时候却发现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我们做个交易,公平交易,你放了我,我放了他。”
可是来人根本就没有理会这贼人。他盯着穆公任。
穆公任的匕首还在地上,而对方的刀刃却在脖子上。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下来,他不清楚这个老者是谁,他清楚,自己死了,老人也会杀了这个恶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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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恶贼也死了。
就算他以穆公任为人质,但人质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活下来。
这老者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这小子是想要和那贼人一起死掉,那把刀,偏些方位,就可同时抹掉两个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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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救我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
老者不说话,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显然是这小子的父母。
穆公任伤心欲绝。娘被刺穿了胸口,爹被割断了喉咙。
是他,他的刀上沾满了血,一定是他。
穆公任拾起手里的那把匕首,扑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把胸口插烂了;一刀两刀三刀……直到把脖子割开了。
不是,还有人,他的刀上也有血,他也是凶手,他也不能放过。
匕首的头被磨掉了,刃也卷了。
不对,这人的刀上也有血,他的也是,还有他。所有的人,所有的刀,都沾了血。
整个村子,很多人被屠杀,很多房屋被烧毁,远处还有火海的声响。
一停下来,他就没有力气再去泄愤了。
那是夜里,天黑了,但到处火光冲天。
他却感觉好冷。爹娘一定更冷的。他找来了被褥,盖在爹娘的身上。
爹喜欢书,就让他带着书离开吧。
但他也恨爹,如果他有点本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起了式仪。
他想好了,一把火,一家人,永远不分开。
今天的月亮并不圆,但总会圆的。
他抱过式仪,把她放在爹娘的中间,大手牵着小手。
想不到我还是那个多余的呢。
他暗自在心底开了个玩笑。没有笑出声,却笑出了泪来。
踢翻了蜡烛。牵着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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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老者却踩灭了。
因为这小女孩还活着。
气息非常之弱,若非看到她流泪,便是连他也不能察觉。
泪是热的,身体却冰冷。
式仪两手搭在父母的掌心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轻轻地,却不曾熄灭,也没有衰弱的迹象。
他拾起式仪的手腕,发现上面竟有一块灰斑。
如此之冷,和死了真是没有差别。
“你做什么?”
“她还活着,我度些真气给她,不然她会冷死的。”
半个时辰,却让他耗费颇多。究竟什么样的生命,才如此消耗精华。何以一条小小的生命,却如此惊人的沉重。
她刚睁开眼,穆公任却在身边守候得心焦不安了。
“爹,娘。”式仪疯了似的扑了上去。接着又哭晕过去了。
穆公任请他救救妹妹,他说让式仪好好休息一下。
蜡烛熄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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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有几匹马在嘶叫。穆公任抹了把大砍刀,就要出去。
“没有人。”
没有人,那他就去把那几匹马给宰了。
“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老者自己正缺一匹马。
穆公任把那些肮脏的尸体,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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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穆公任听到不远处有哭泣声。
村子里还有十几个活人。夜里躲着不敢出来。
天亮了,渐渐知道了凶手都已经被杀,这才敢出声。
一路上,三十多具尸体,都是被这个老者所杀,全都是手执带血兵刃的恶贼。
几个大胆些的,顺着尸体,来到了他们家。发现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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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子的事情,早已惊动了周围,在过来这边得知情形后,有人跑去报官了。
众人依旧沉浸在丧失亲邻的痛苦之中。
众人,或许应该改说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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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式仪身体并无大碍,老者便要离开。
大家知道,凭穆公任,是不可能杀了这么多人的,只能是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所为。
他年纪五十以上,个子虽然不矮,却很消瘦疲容满面,背后还有一把剑。
正好官府来人。县令带头,包括县丞、仵作、捕头以及衙役,一行三十多人。
看到那些贼人被杀,他们便将老者拦下来。
“人是你杀的么?”县令问老者。
“是又如何?”他并无惧意。
“没什么,杀得好。只是怎么不留下一个活口?”县令很清楚,他若是能够轻易杀了那四十多人,杀自己这三十多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县丞一边在统计伤亡人数,而仵作捕快,则查看那些被杀贼人的伤势。各种伤痕,便是年近退休的仵作也没见过。
这种重大的案件,是绝对没有办法隐瞒的,必须做好卷宗,往上呈递报告朝廷。但若是情节说不清楚,这卷宗便不好落笔。
胸口一个掌印,将肋骨全部打碎。只有十年前那个被灰熊打了一爪的人才有过类似伤痕。
老者空手一掌,两块砖头,碎成粉末。
众人不敢再怀疑。更不敢得罪老者。
他一定是个武林高手。
反正这些被杀的,是暴徒。到时候卷宗上稍稍改动也关系不大,没有必要非得为了弄清细节而得罪那个老者。
即便是他牵走一匹马,也没人敢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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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碰我爹娘。”是穆公任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了那个县令。
“你放肆。”一个衙役上前就要动手,被县令制住了。
“你爹是我好友。”二十年来,这已经是第三个县长了。他爹依旧帮着他们润色文书。他们是真心实意的佩服穆工良的才华和为人。“对于他的死,我很难过。”
“你不用假惺惺。”穆公任本来就讨厌官府的人,现在,他讨厌每一个活着的,家里却不曾死人的人。
“大人,可我们要验尸。”
“我让你们,出去。”县令是真的难过。“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还有什么好问的,他们闯进来杀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们被杀了,他们死有余辜。还有什么好问的,是不是要我们都死了,你们才能闭嘴。”他的声音很高,很多人都听见了,也都有同感。
“你叫式仪吧,我常听你爹说起你们。公任,将来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来找我。”
那县长出去了,并且不许任何人打扰这一家人。那些贼人的尸体都被收集在一起。当看着那些远处无辜的、丧失家人的难民,他让手下对待好点。
不管是验尸,还是询问事情始末。
他也许算不得一个好官,至少良心未泯。
他发现那个老者,竟然没有离开。
相反,他看着眼前的一切。
凶手是谁不清楚,凶手有何目的也不知道。
真的只是为了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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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家人,还有两口棺材,但穆公任没有要。
他不会看风水。
但娘说过,后山脚下的土地比较好,所以他准备把坟建在那里。
但那并不是一个好地方,太湿了。
挖了半米,泥土已经湿润了,爹娘放进去,一定会冷的。
是,娘是说那土地种桃树好。
他觉得自己好无能,连一个好点的地方都不会选,就找不到一个能让爹娘舒舒服服躺下去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坟,弄到山腰去,那里是他家的菜地。娘说那里的土地不好,太干了。
确实很干,泥土坚硬,锄头不好挖。
他不让其他人帮忙。半米之后,便是坚硬得难以刨动。必须用铁锹。
手上磨破了水泡,可他并未察觉。
他挖过很多地,可从来没有像今天那样累,那样难挖。
“我说过不用你……”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但并不是村民或者衙役。他们也有他们要做的事情。
是式仪。
“哥,我饿了。”
“吃吃吃,爹娘都死了,你就知道吃。”他扔了锄头就想过去给她一个巴掌。
但看到式仪,就好像看到了她两边还牵着她的双手的爹娘。他们从来就不曾打过式仪。
说不清楚为什么,两个人,面对着面,流着泪;却转过了头,各自坚强。
“你去问问李婶……”他才想起来,李家也死了人。他只是不知道是谁。
这一切,都被那个老头看在眼里。
他借他们家的炊具和材料,做好了饭菜。可是两个人都不吃。
夜里,他们给爹娘洗好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梳妆打扮好。
二十多年前的衣裳,二十年前的样子。照着那副画化的。
爹还是那身被式仪笑话藏人大袖的衣服,是文人士子的服饰,平日里劳作,是只能短衣粗裤的;母亲是红色裙袄加白色鹿皮披肩,被他批评颜色搭配莫名其妙喜丧不分,结果还被他娘臭骂了一顿。
只是两个人都老了。再也不像画中的那样年轻了。
两个人是躺在床上的。
两个人守着。
老者对这个青年很感兴趣,同时也有些担忧这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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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女孩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而那个青年却又上了山。
那块地并不好挖。
“是个好地方呢。”
穆公任不说话。
老头自顾自地站在那里,这里可以看到自己的家,就在山下;还有村子,那条河流,那堆土丘,那棵枯树,那条延伸出去的道路……
这里可以看日出日落,月圆月缺,头顶一片星空;可以闻鸡犬之声,不用见相互往来,背对人世沧桑。
“可以在这里看着孩子成长,守护着孩子,他们一定很满意的。”
“我不会感谢你的。”
老头转过了头,好像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恨妳,就像我恨那些被你杀死的人一样。如果你早来一炷香的时间,只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我爹娘就不会死。你会武功,那么厉害,对你来说,只是少吃一顿饭的功夫,我,却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是了。”
老头并不生气,相反,他很喜欢这个青年。
“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但我恨妳。”就像他恨他爹,恨他自己一样。
恨他们无能。
如果他们多些本事,多谢勇气,和这些人对峙,也许能够熬到那一刻。娘也就不会死。
家就不会破。
他累了,挥不动锄头了。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
他下了山,碰到了阿芳。
她一直就在山下,不敢上来打扰他。她知道,他一定很难过。他幼稚而好强,愿意帮助别人却从来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当他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
他只愿意依靠父母。结果就是因为如此,他才躲在了橱柜里,看着父母被杀。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不触及他的心。
“对不起,我还有事。”他绕过了她。
“我很难过,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嗯。”他勉强一笑。已经是背对着对方了。进了屋,又出来了。
接着,他跑出去了。
她去追他,却追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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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都看在了老者的眼里。
老头慢慢地下了山,骑上了马。
这小子体力还真不错,饿了两天还跑得飞快。
但那姑娘却累了,再也跑不动了。
老头略略地顿了下,把她拽上了马。
“你是他什么人?”这是老头最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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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载你一程么?”
穆公任不说话。
正是因为没有办法一个人生存,所以才有了家庭,才有了部落,才有了国家、社会。
“接受帮助并不丢人,你害怕被人认为是弱者。你连接受帮助的勇气都没有么?”这是这老者从那阿芳那里知道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那么多话。但是这个青年,内心深处是自卑的。自卑而不能服输。
但认识自己的不足和无能,才是成熟的第一步。
穆公任上了马。
马上只有他们两人。
“我要去镇子上。”
“我知道。”因为家里地上的钱少了。
他要买些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骑在马背上。从他九岁时候,看到那两个猎人,就希望着有一天能够骑在马背上。可是现在,他实现了愿望,他却高兴不起来。
“那个姑娘很担心你。”
“我很好。”他不再说话。
“看得出,你们曾关系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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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颠簸,老者突然放慢了脚步。路边有两个人。
但是穆公任没有在意。
有些奇怪,这两人步履轻盈,是练家子。
老者还想细看,可是坐下的马却跑开了。
穆公任狠狠地抽了它一下。
“你很心急啊。你看出那两个人有问题了么?”
“有问题又如何?你就那么喜欢寻根究底么?”
“如果他们就是那伙人的同伴呢?”寻根问底,恰恰是他最不想做的事情。
“那你就去把他们都杀了。现在。”他愤怒地跳下马来,但是却摔倒了。
老者摇摇头,这个年轻人。唉。
果然还是很年轻。
“上来。”老头左手轻轻一拽,便将他提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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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蜡烛、黄纸、香之类的事物,还有两张草席。
老板表示遗憾,他赌气说是买来好玩。老板不解,他反驳难道不可以么?
他不确定老板是怎样确定家人新丧的。
因为他没有看到自己的那张脸,还有一身泥土。
不需要鞭炮。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
也无需报丧,根本就没有亲朋好友。
不必和尚念经,道士作法,那是打搅爹娘。他不敢承认,那是打扰了他自己。
他看到了寿衣,才想到了这点。但已经不必要了。让他们穿着最爱的衣裳上路。
还买了些馒头,他已经饿坏了。
在路上,马背上,他吃了两个,好补充体力。
等他到家的时候,却找不到式仪了。
叫也没人答应。
村子里还有很多衙役忙活着,每个人都很忙。连他也不清楚,死了多少,毁了多少房子,还有多少人活着。
他没空关心,也不关心。
没有爹娘的世界,就算村子是完整,那也不再是自己的那个世界。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当他发现式仪的时候,式仪就躺在床上,就躺在他爹和他娘中间。手拉着手,却是冰凉的手。
至少自己的手心是热的,至少可以温暖爹娘。
“你下来。”
“不,我不。”
“好,那我去把坑挖大点。”他撞开了老者,冲了出去。
她身子发抖,是太饿了吧。已经两天没吃了。也难为她了。
老者看着这对兄妹,突然他自己不再是个老头,是个第三者,而像夹在两个倔强兄妹之间的人那样。他拾起被穆公任扔在地上的馒头,那是留给她的馒头。
可她并不是因为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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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回来的时候,老头盘膝打坐,头上还微微冒着白气。
他又度了不少真气。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被耗尽的。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什么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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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门,就后了悔。
答应了娘照顾妹妹,不让她哭的。
她还没有满九岁。
至少九岁的自己,还有爹娘陪着,而她,却只有一个哥哥了。这个哥哥,还那样的不称职。在她最痛苦伤心的时候,责备她。
但还是等到天黑,等到没有办法继续挖了,他才回了家。
发现式仪依旧躺在床上,在爹娘中间。
桌上两个馒头,依然摆着。他拿起来,走近,想要唤醒她,让她吃点东西。
“你还是让她休息一下吧。”老头虽然周转运吸,醒过来,但也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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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已经挖的足够深。
他铺上了干稻草,然后铺上草席。新的,两层。然后,把家里,把爹娘床下那张旧草席了拿来了。是晒过的。
爹娘习惯用惯了的东西,而不是新的。
式仪也起来了。
老头不知道哪里去了,直到午后,他背来了一块大青石,一块足有数百斤,可他毫不费力。
石头很平整。
是他用剑劈的。
还缺一块石碑。
只是石碑该写些什么,他不知道。
穆公任拿来了毛笔和砚台,还有那把匕首。
但文字,是式仪写上去的。
严穆工良、慈双式之灵。
“你们的名字。”老者提醒。
式仪是知道的,必须有他们的名字,否则就不完整了。只是哥哥的名字,该由哥哥来写。
“你写了吧。”爹总是嫌他字丑。
子穆公任、女穆式仪跪立。
穆公任想要用他那把已经快没用了的匕首来刻画。
但是那是杀过贼人的匕首,这匕首沾满了那肮脏的鲜血,怎么下得去刀。
也算是吃住在他们家,所以老头决定帮忙。
他看了式仪一眼,心说小姑娘还识字呢。
他可是耗了不少真气。
他周转一气,聚于右手食指指尖,竟然顺着墨迹,入石三分。转眼间,碑文,已经“刻”好了。
他又转了三转,散了功力。骨快散了,筋也抽了。
老头突然觉得,别人的人生,也能增加你的认知。
你只要去感受,你就能多一份体验,多一番见解。不过,他不能久留。
他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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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哥哥做好了饭菜。
她不吃。
他也没吃。
爹娘已经挪了位置,挪到了自己的床上,被褥被拿出去晒了。
天气很好,艳阳高照。还吹着暖风。
他把褥子收了,放到了山上,垫在了草席上,然后来搬爹娘。
式仪不舍得,死死地抱着爹娘,不忍松开。
她哭,他也跟着流泪。默默流泪,往眼里面流。往心底流。
爹娘似乎并没有曾经以为的那么重。背着他们,上了山,放入坑里。
式仪抱着那床被子,忍着不让眼泪滴在上面。
好好地铺在上面。他们兄妹,也在坑里面。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本该杀一只公鸡的,他下不去手。
他想为娘做两道菜的,可是他做不好,只能请她将就。
他想为爹读一卷书的,可是他读不了,只能给他烧书。
书中的每一页,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
那是要挽留住最后一丝牵绊的心,纯粹地能够透过迷雾障碍,比张目对日还要清晰刺眼。
那是她爹最爱看的一本书,《诗经》。虽然已有些残破。
她跪在地上,拔着身前的野草,口中念念有词。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爹娘就是那诗中的人儿,一旦碰到了,就想永远不分开。
他并不确定,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后面这一首,他确定,就是《诗经》所说的。妹妹在念书给爹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悦之。”
那就好像在说着,说着爹娘当初的事情。简单而热切。只是并不源于雎鸠鸟儿,那是一株灰斑水仙。一株阴生阳花。名水仙,实非水仙。
“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
他看着妹妹,妹妹却没有看着他。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他还记得三年前的中秋节,爹拿到福词就是执子之手;娘的是顺心如意,娘一直都很满意。如果还有不放心,那就是我们兄妹了。
娘,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照顾妹妹的。不让她伤心。
火还在烧着,她还在背着。
一页一页地撕着,爹是识字的,也熟识于心。
这更是念给娘听的。
她知道,至少,爹娘是幸福的。“大车槛槛,毳衣如菼……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他得到了爱情也信守了承诺,生死相依,执手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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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山,到了屋旁。那株阴生阳花、雀斑水仙。已经在这里十二年了。
阴生阳花,向往着阳光却又只能在黑暗中成长。所以它总是尽可能的,长在光和阴的交界处。在爱与生中徘徊。
他用力地连根拔起,想不到十二年的岁月,它已经扎下了如此深入的根系。他的手掌,都被割出了血。
染血的鲜花,总是特别好看。
但是它还没有开花,只是一个花骨朵儿。好看的,不过是它的叶子。
他把那株阴生阳花,放在娘的胸前被子下。
发现爹的身上,还有另外一本《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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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体清秀却显幼稚,是妹妹两年前写的字。
父亲的那本书,那本被他烧了的书,当初便是被妹妹给弄破的,爹虽然没有生气,但却有些难过。所以妹妹知道了,重新默写了一份。但为何没有交给爹呢?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这是他爹最喜欢的一句话,虽然他从来不曾吟咏。但曾经翻阅和指点的痕迹,就像最出色的石碑,往往被磨得不成样子。
至少曾经是他最喜爱的一句话。
他往后翻来,发现了有些地方,有红色字体,笔法和石碑上面一样,棱角不深却有筋骨了。也是式仪写的。是现在的她写的。是刚才写下的。用血写下的。
那本书,有些篇章,有些字,她想不起来,一直都没有写完,所以没有送给她爹。直到刚才,她看到了,在炉子的烈焰中,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过去时。
但是已经晚了。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式微,式微,胡不归……”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也是他放弃入官学的原因之一。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穆公任在****,翻着书本:式仪并非按照顺序在背书,她是在挑选,她记得住每一首诗,她懂得每一句话,她有其用意。可是他并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这说的是退守田园,安贫乐道,不慕功名利禄的淡薄心境。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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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于飞,毕之罗之。君子万年,福禄宜之。鸳鸯在梁,戢其左翼。君子万年,宜其遐福。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君子万年,福禄艾之。乘马在厩,秣之摧之。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郎才女貌,夫妻恩爱,却难免招来他人嫉妒。
“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诳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被人拨弄的浅水啊,纵然激扬着,看似波涛汹涌,也没有办法漂走成捆的木柴。我们都没有家族亲人,只有两个人更要相互信任,不要听信旁人的闲话。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其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牛羊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牛羊下括。君子于役,茍无饥渴!”
穆工良服役的次数并不多,因为他能书善写,所以县长将他请去做文案工作,而不用去远途修水筑路。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穆公任两岁的时候,他娘常常抱着他,在村口等着他归来。只有他,才能每天回来。一则官府优待,二来他脚力好。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为了式仪这个女儿,娘明知到很危险却全部在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了:哪怕是难产死了,她也要生一个女儿。如果生命是短暂的,那么就要活得足够美丽。所以从那时候,她就已经赚到了。她早就满足了。
“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有子七人,莫慰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