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通出来查看的时候衣衫不整,表情迷茫。显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借着当空明月,他只模模糊糊看到燕赤霞提着刀堵在门口,却看不清对方脸上那股杀气腾腾的表情。
闻着燕赤霞身上依然有些刺鼻的酒气,宋通只以为对方是喝醉了,来找事。便站的远了些,向燕赤霞嚷道:“姓燕的,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找爷爷我作甚?”
这一句问话,如同火星一般,一下子就把燕赤霞这火药桶点炸了!
燕赤霞怒吼道:“找你作甚?找你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他已经旋身欺近,对准宋通便是照头一刀!
宋通这才觉察到不对劲,但此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他的本能驱使他横臂去挡。但是燕赤霞这刀乃是含怒而斩,只听见一声闷响,宋通用来挡刀的胳膊已经被活活斩断。
刀锋劈肉斫骨,不可避免的有了些许停顿。宋通抓住这个机会,向后撤了一步,暂且躲过了开颅的命运。但是他的左半边脸面依然被挂开了一条大口子,皮肉翻卷,好似恶鬼一般。
大约是被死亡的恐惧激发了潜能,宋通只惨嚎了半声,便硬生生把惨叫压了回去,此时住在宋通小院厢房里的狗腿子已经被动静惊出来了一些,宋通一面吼叫着指挥那几个狗腿子来帮忙抵住燕赤霞,一边连滚带爬的冲进了自己的屋子,也不知道是去包扎还是去取刀。
燕赤霞本身并没什么武艺,只是靠着一腔血气,而且本身也是宿醉加上半夜起床,此时猛力一刀发出,他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一下子被抽去大半,不禁有些气喘,因为宿醉而隐约作痛的头也疼得厉害了些。
那几个狗腿子上来围攻,他很快便落入下风。赵二见燕赤霞左抵右挡,险象环生,便弃了一直抓住的常大夫,抽刀加入战团。
牛金柱见势也抽出刀子来,但是走了两步,又回头道:“陈兄弟,你且看着刘猴子的身子,我去帮燕头一把!”
他叮嘱完陈莫同,也直奔战团,和宋通的狗腿子们打作一团。
兵刃交击声,怒吼声,在寂静的夜空传出很远,很快就有山贼被惊动,循声赶了过来。
一会儿工夫,宋通的小院子外就围满了前来查看情况的山贼。
有些好事的山贼便来询问陈莫同发生了什么事,陈莫同只是来回重复一句话。
“宋通把我们兄弟打死了。”
旁人一听死了人,就知道这事儿怕是没法善了了。
人越聚越多,有些人举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火把,将宋通的院子照的通明。燕赤霞等人和宋通的狗腿子打到现在,已有两个狗腿子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重伤还是死了,其他三个也人人带伤。
牛金柱持刀的右手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此时正退到一旁包扎。赵二一只眼睛被划瞎了,燕赤霞身上也有好几道刀伤,所幸入体不深,因此还可以勉力支撑。
“住手!”
人群里传来一声大喝,陈莫同看到有条大汉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插进战团,挥刀左挡右劈,试图将两边隔开。
宋通的狗腿子好似认得此人,纷纷退后,燕赤霞想追上去,却被那大汉死死挡在了原地,两人过了几招,燕赤霞见宋通的狗腿子们已经退远,也不想和并无恩怨的大汉拼命,只好向后退了几步,站定。
“吴寅!你拦我作甚!”燕赤霞强压住胸中翻腾的怒气,向来者喝问道。
那名被燕赤霞唤作吴寅的大汉反问道:“不拦你,难道要眼看着你杀寨里的兄弟?”
吴寅这个名字,陈莫同也听说过几次,这人领着的队伍比燕赤霞还有宋通都要大,但是他经常会以欺侮他人为乐,和宋通是一路货色。
宋通听见外面吴寅的声音,也赶紧从房里冲了出来,他脸上手臂上的伤口都包扎过了,只是包扎得十分草率,时不时还会有血从包扎用的布条中渗出来。
看见吴寅和燕赤霞对峙,宋通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狂呼道:“吴头领,这燕赤霞就像是疯了一样的要杀我,说是我打死了他的兄弟,可我真没做过这事啊!”
吴寅看了一眼宋通的惨状,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这个宋通平时倒是经常会向他说些奉承话,送些财物示好。自己曾经也明确表示过宋通是自己罩着的。现在居然被人伤成这样,他的脸该往哪里搁?
燕赤霞听了宋通的话,更是怒极:“宋通!你早上带着人去打了刘侯儿,是也不是!你的人往刘侯儿的肚子上踹了一脚,是也不是!连常大夫都说,刘侯儿是被人踢碎了脾,活活流血流死的!你还想抵赖?!”
宋通一听也是急了,山寨里面杀人偿命几乎是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了,这回要是认下了,连吴寅也保不住自己。他脑子一糊便说了句浑话:“刘侯儿被人踢碎了脾,那人已经死在你刀下了!现在就躺在那边的地上,人你都已经杀了,还找我作甚,我可没踢刘侯儿那一脚!”
这一句话说出来,连吴寅也皱了皱眉头。
宋通极力想撇清楚他身上的干系,却把跟着自己的狗腿子的命看得一文不值,甚至连推带搡的想把全部责任推到为他而死的狗腿子身上。这下可真让剩下的那三个狗腿子寒了心:老子豁出命去帮你挡了燕赤霞,到头来却是这种回报,真是瞎了老子的狗眼才会跟了你这种头领!
吴寅也是心里叫苦,自己怎么会一时昏了头,出来保这种烂人。但是他现在也已经成骑虎难下之势,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燕赤霞,你刚刚也说了,是宋通带人去打的刘侯儿,却不是宋通亲自出手要了刘侯儿的性命,而且宋通当时肯定也没存着要害刘侯儿的心思。现在杀刘侯儿的那人已经被你杀了,宋通也变成了一个残废,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宋通一命,如何?”
燕赤霞不为所动,只是沉声说道:
“我的兄弟被他带人打死了!”
“你已经帮你兄弟报了仇。”吴寅仍然试图劝解。
燕赤霞依然不为所动。他本就是个不肯妥协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一刀杀了调戏自己女儿的无赖,落草为寇了。
见燕赤霞丝毫不卖自己面子,吴寅也是恼怒了起来:“你这人怎的这么不识好歹!既然你不打算讲理,行,咱们手底下见真章!你要是能打过我,我就撒手不再管这件事!”
燕赤霞也不废话,一声虎吼,便朝吴寅扑了过去。
两人,双刀,狠狠的碰撞在了一起。
吴寅看上去是个粗豪大汉,出刀的路数却颇具章法,灵转多变,显然是练过武的。他看出燕赤霞力大势沉,却身上带伤,打算用小手法消减对方体力,再一击定输赢。
反观燕赤霞却刀刀大开大阖,用的路数不是横扫便是直劈,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庄稼把式,但胜在力道猛,出招快,一时间吴寅也只能被动防守,抽不出空来反击。
但是燕赤霞之前就已经和宋通的狗腿子们打过一场,身上也带着伤,呼啸挥刀之间,伤口被扯动,动作不免有些受到影响,双方才打了几分钟,燕赤霞风箱似的喘息声就连不远处的陈莫同也听得到,
今夜燕赤霞的体力实在消耗了太多,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吴寅自然也是个明眼人,他看准时机,全力一刀磕在燕赤霞直劈而下的刀身上,将其荡开,然后刀势一转,雪亮的刀尖便直奔燕赤霞的喉咙口。
吴寅本意是打算制住燕赤霞,因此这刀也没带上什么杀意,但是不料燕赤霞却主动将手臂递了上来,刀尖一下子便刺穿了燕赤霞的手臂。
燕赤霞闷哼一声,勉力将手臂往外摆,吴寅的刀势瞬间便被带偏,此刻二人刚好是同时偏了刀,胸腹大开,空门对空门!
空门大开乃是大忌,吴寅拼了命的想要把刀子抽回来,但付出了一条胳膊作为代价的燕赤霞哪里肯轻易把吴寅的刀放回去,他将手臂偏转了半圈,强行用肌肉和骨骼锁拿住吴寅的刀,缓下对方的抽刀势头,另一只手却重新发力,把自家被荡开的武器扭了回来,格在吴寅的脖颈之上。
吴寅身子僵住了。半晌之后,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黯然道:“你胜了,我再不会插手这件事。”
说完,吴寅放开了手里一直紧握着的刀,就这么两手空空的钻入人群,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宋通绝望的号叫着:“吴头领!吴头领!别走啊”
他号叫了几声,见无人回应,便咬牙举起手中武器,大叫着向燕赤霞冲了过来。
燕赤霞猛然望向冲过来的宋通,那双充血的眼睛表露出的寒意让宋通一个激灵,不自觉的便停下了脚步。
宋通停下了脚步,但是燕赤霞却没耐心让他再多活一会儿,便大步向其逼去。此时他手臂上还刺着吴寅的刀,血一路走,一路流。
看着燕赤霞越走越近,宋通双腿如同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他仅有的一点勇气迅速磨灭干净,手也握不住刀了,任由其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燕赤霞已经站在了宋通的面前。
宋通也不知怎的,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燕头领,求求你,饶…。”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燕赤霞已经一刀搠入了他的心口。
“饶…。命”
这就是宋通最后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