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颜啊,你和依然现在怎么样了啊?”任颜父亲坐在藤椅中正看着报纸,冷不丁想到什么,忽然扭过头向任颜问道。
任颜正头仰靠在沙发上出神,懒懒地回应了一声:
“什么怎么样啊?“
“当然是感情发展怎么样了啊!”任父取下老花镜又强调了一遍。
“不……没怎么样啊!”
“哎,你上次不是说那天晚上送她回家了吗,一起吃了饭还唱了歌,还说依然歌唱得不错什么的?”
“哎呀爸,那都多久的事情了!”任颜有些不耐烦了。
“多久?嗯,我想想,有两个月了?还是两个多月了?”任父一脸认真地回忆起来。
“爸,我们只不过像朋友一样吃了个饭,聊了聊,你想到哪去了!”
“哎,依然这女孩子很不错啊,你不是也觉得不错嘛,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不当回事,我跟你妈……”
任父还没说完,任颜索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清新的空气,看到远处马路上车辆来来往往,想到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就好像马路上那些穿梭不定的汽车一样,飞速而纷乱。那天他和依然高高兴兴地吃着饭,突然之间祸从天降,让他和依然都猝不及防,最让他忧虑的是,依然好不容易开始了正常的生活,又要回到医院没白天黑夜地去照顾那位“程教授”,每次他去医院偷偷看依然的时候,都发现她比上一次看到的更消瘦憔悴,他开始默默企盼程教授的病能赶快好起来,那样依然就不用再那么辛苦,受那么多煎熬,哪怕……哪怕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哪怕她最后的选择还是他……
他觉得自己本该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世界,或许不需要他的存在,但几天不去看看依然,他心里就感到不踏实,总担心“那边”又会发生点什么事,而这些事他很想要知道,他想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尽管这种担心或许也是多余的,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想知道依然现在是否还好,每天都累不累,又有多累,她又在想些什么,她的眼睛里似乎永远充满了很多东西……
依然那个小丫头,可爱又笨笨的,爱哭又好强,她能照顾好自己吗?何况还有一个“躺在床上的”,这些,他都想要知道。
这天,任颜又到医院来探望,走到病房门口,看到门虚掩着,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到病房里并没有其他人,程教授正在熟睡中,便悄悄走了进去。
他眼前的程教授,脸苍白得可怕,露出的手臂因为消瘦而青筋毕露,和上次酒会上看到的判若两人,他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突然,他看到依然的包正掉落在地上,拉链半开着。
“病房里没有别人,门又虚掩着,不会……”
他赶紧捡起地上的包,看到一张纸被胡乱塞在包的开口处,上面好像还盖了红色的印章,他小心翼翼把那张纸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张法院的传票!
上面写着“违规贷款纠纷”字样,重要的是,“被传唤人”一栏赫然写着“叶依然”三个字!上面的“应到时间”就在一周以后,一周以后,依然就要上法庭接受“询问”?!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这是真的吗?依然?!违规贷款?!”
任颜只觉得浑身气血一阵上涌……
正在他又惊又怕的时候,我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任颜一把抓住我就往外面冲出去。
“依然!你告诉我,这张传票是怎么回事?依然,你……”
本来还怒气冲冲的任颜,一看到我红肿的眼睛,顿时语气便缓和下来。
“任颜,任颜……”我抓住他的衣服大哭起来,恐惧和愤怒让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依然,你别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去贷款呢?”
“我……我被他们骗了,他们骗了……”
接着,我就把冉飞如何诱骗我到“盛世达”上班,公司又是如何假意对我献殷勤,然后趁我无心设防的时候,骗我以公司股东的名义向银行贷款1200余万元的事都原原本本告诉了任颜。
“那,那个冉飞,你找他了吗?”他焦急地问道。
“我给他打了无数遍电话,都是停机状态,刚才,又出去打了几遍电话,还是一样杳无音讯,公司那边我也去问过……”
我想起昨天,一接到法院传票我就跑到了公司,那里还是寥寥几个人在,我问他们冉飞在哪,他们说这两天他都没有来上班,我再仔细问,一个同事不耐烦地说:
“我们真不知道,我们也只是临时在这里干活的,这里的办公室马上租期就到要了,老板是想赶在租期到之前再揽点活,其他的我们就都不知道了。”
“什么?!那胡总呢?”我又问道。
“也不知道啊,休假去了吧!”
“休假?休假!”我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飘飘悠悠”离开了办公室。
“依然,你别急,我有朋友在法院,我请他帮你问问具体情况,还有一周的时间,我们要想好一切应对措施!”
“任颜,这件事情,我请你……千万不要告诉晓冬,他现在的情形……不能再受更多的刺激了。”
“嗯……我答应你。”任颜点头道。
我茫然无措地看着他,忽然,冉飞和吴玉青“献媚”般的笑脸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吴玉青?嗯……好像……没有这么个人吧……”
婉宁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当时我们都没怎么在意,难道……难道连他的女朋友也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感阵阵向我袭来。
还有胡总那一贯例行公事般的“和蔼可亲”,更有车炼,永远紧绷的脸上费力挤出来的一点笑容都一并浮现在我脑海,这,就是一场精心的骗局!他们只是在我面前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好把我一步步引向陷阱深处!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来当替罪羊?就因为我“不谙世事”,软弱好欺?还是因为正当我遭遇不幸,他们方便落井下石?但就算公司资金紧张,也不能这样平白无故栽赃陷害啊?!
我又让婉宁帮我找到车炼质问他具体情况,她那边很快就有了消息,婉宁哭着跑到医院来向我讲述了她和车炼的相遇。
婉宁是在车炼家楼下找到他的。一见到他,婉宁便怒斥道:
“车炼!你躲得好“严实”啊!我等你很久了,你已经被单位开除了,怎么也没通知我?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连我都要躲起来?!”
车炼先是一愣,一阵短暂的心慌意乱之后,他轻蔑地朝婉宁笑了一下说:
“宁宁,看你说的,我是主动辞职了,怎么叫‘被开除了’呢,事发紧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呢,不过你看,你不是也知道了么?”
“我问你,依然贷款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陷害她?你又是受谁主使?你明知道她是我闺蜜,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宁宁,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就断定是有人陷害啊?!是她自己伪造文书,伙同公司股东骗取贷款,她说不定……也从中受益呢!”
“放屁!依然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她根本没有必要,也从来不懂得什么骗取贷款的事,他是被你们一步步诱骗的!再说,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辞职呢?拿了好处就想溜之大吉?!”
“王婉宁,我实话告诉你,我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实在要说有点什么,那也不过是……工作失职,没有认真审核他们提交的申请材料,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拿了回扣呢?!”车炼说到“回扣”二字音调变得阴阳怪气。
婉宁怔了一会,又用几分哀求的语气说:
“车炼,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不相信我深爱的人,我马上就要共度一生的人会是见利忘义、居心叵测之人,你对我说实话,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才能救依然,啊?!”
“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爱信不信!”
车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斜了婉宁一眼说完转身就要走,又被婉宁一把拦住:
“你不能走!你非得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我……”
“你怎么样?”
“我……我们的婚事……我们的婚事你也别想……”
“哈哈哈……”,车炼仰天大笑,“王婉宁,随便!你以为我车炼真要求着你结婚?!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绝代佳人?美若天仙?要不是你和……我才懒得……浪费这么多时间!”
车炼一阵讽刺之后又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婉宁一时呆立住,过了许久,她才转过身来对车炼的背影大吼道:
“你……骗子!……骗……”
“依然,车炼就是一骗子,他欺骗我就是为了接近你,难怪他会突然松口,说买房的事全听我说了算,那都是为了暂时麻痹我,好最终获得你的信任,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他竟是这么可怕的人!我还一心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如意郎君,我还对他有那么多美好的想法,我……我真是个大傻瓜!”婉宁说完又一阵痛哭流涕。
“婉宁,对不起!这都是因为我,他们真是……不择手段!婉宁,你们……是什么时候达成买房意向的呢?”
婉宁擦了擦眼泪,想了一下:
“就是……程教授住院那阵,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说买房的事都听我的,我们就和好了,他还和我一起去看了程教授……”
“这么说,如果他真是被人收买了,那应该就是晓冬住院的时候了,他还和你一起去看了晓冬,上次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主动问及晓冬的病情,他那么冷漠的人,难道……他认识晓冬,还是,这件事……跟晓冬有什么关系?”
“依然,对不起,是我没有及早看出他的真实面目,让你受这么大委屈。”
“婉宁,他们想要对我下手,总会找到办法,我们如何能防范得了呢?”
“依然,下面……你该怎么办呢?”
“贷款下来后,原来转移到我名下的财产又都很快转移回去了,接着,冉飞就消失了,现在也找不到别的证人,任颜说帮我去法院那边问问,再看该怎么办。”
我倚靠到婉宁肩上,不觉又落下泪来。
过了两天,任颜那边也有了消息,他约我到医院附近一家茶餐厅,说要具体商讨一下,我按他说的地址到那家茶餐厅找到了他,他身边还来了一位戴眼镜的文质彬彬的先生。一见面,任颜就走过来向我介绍道:
“依然,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方律师,长话短说,我请他做你的辩护律师,待会方律师有什么问题要问你的,你都要如实向他说清楚。”
我们坐下来之后,方律师便对我说道:
“叶小姐,您的情况任总已经跟我大致说了一下,昨天我们还特地到法院问明了详细情况,目前的情况是,银行一口咬定,是您伪造了<授权委托书>、〈股东决议〉、公司财务报表等申贷材料,恶意向银行骗取贷款,所有责任人签字的地方都是您签的名字……”
不等方律师说完,我就急着辩解道:
“不!我没有伪造材料,那些东西都是冉飞给我的,他只让我在上面签字,说公司以前都是这样做的,这次的贷款还上次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叶小姐为何如此信任这位冉飞呢?这么草率就签下这么多字,办理了这么多手续?”
“是啊,依然,你怎么不认真想想呢?”任颜一脸焦虑。
“我……我……冉飞,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其实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是后来……”
我对他们说起我和冉飞之间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他是如何带着女朋友找我,使我失去防备心,又如何吸引我到他公司上班,他和胡总对我的种种“深切关怀和理解”,让我对公司深信不疑,更不会怀疑这是个骗局。
“我一心想着公司对我的好,想着冉飞对我的宽容和帮助,恨不得能尽自己的力为公司做点什么,哪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
“依然,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冉飞的‘报复’的话,仅凭他一己之力,有些事情也是不可能完成的吧!这家‘盛世达’公司是个空壳公司,半年前被一家叫‘林鼎进出口贸易’的公司以低价收购,那个胡总以前也是‘林鼎’公司的……”
“什么?空壳公司?!‘林鼎’?‘林鼎’?!”
“林鼎”两个字,如一道霹雳在我脑中闪过,那是——林月的公司!
林月!林月!原来是她!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她的主导!
一直是她!她还没有放过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她还要这样费劲周折地来陷害我?!上次是在创发公司,这次又……
我又惊又怒,两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泪水夺眶而出。
“依然,你怎么了?你和这个‘林鼎’公司之间,难道……还有什么?”
任颜握住我的手大惑不解。
“她……我们……是大学时……认识的……”
我又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起了她、我,还有晓冬之间的事情,包括她以前如何把对绿源公司的举报材料给我,让我替她转交给许总,造成绿源公司重大损失的经过。
“依然……真想不到,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应该……对你还怀恨在心。”
“是啊,她还在怨恨我抢走了他心爱的人,还有,绿源公司的损失,他父亲出事,说不定都迁怒于我。”
“这样,情况就复杂了”,方律师叹了一口气,“虽然我们这边事实认定很清楚,但是叶小姐的各种说法都没有具体可信的事实依据,他们那边相互之间会维护各自的说法,证词越多,对叶小姐越是不利,法律是要讲究证据的,没有证据,再无辜,再有理,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看,只有冉飞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突破口,你们之间是好多年前的事情,而且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觉得他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应该也是被林月许以金钱诱惑,才会……我……再想想办法。”
任颜说完又陷入沉思中。
“他现在根本消失不见,到哪里能找到他呢?我倒真想当面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恨到那种地步!”我恨恨地说。
“如果直到开庭那天,他都不见踪影,那……”任颜把头转向方律师。
“他,他们,应该都会到场的,如果他们真想陷害叶小姐,就会利用这个机会,为叶小姐的‘罪名’做‘伪证’。叶小姐,你和冉飞,还有那个胡总之间可有什么‘承诺、‘合约’之类的,说事成之后,把您的‘股东’名义撤换下来,或是说明您是受公司委托申请贷款之类的?”
“没有,他们的所谓‘承诺’,都是口头答应,我并没有想到让他们给我什么书面承诺,我没有想到……”
“嗯……这样,那,那笔贷款下来后到谁的帐户上了您知道吗?”
“不,也不知道,我只顾着帮他们申请,之后的事情我都一概不知了。”我摇了摇头,懊恼不已。
“勿容置疑,这些都是疑点,还有那个车炼,也是有问题的,可能也是贪图银行的提成,而且说不定……‘林鼎’那边给他的……会更多,银行伙同公司一起骗贷的案例也是不少见的。”方律师推测到。
他沉吟了片刻又对我说:
“叶小姐要想推卸掉法律责任,只能尽力拿出证据来证明合同无效,我会从这方面考虑,尽量为叶小姐做‘无罪辩护’,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是……需要进一步寻找证据……”方律师面露难色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谈话过后,我的心里不再那么焦灼了,或许知道真相以后,没有那么多纷繁复杂的猜测,人反而会安定许多,哪怕明知道前面依旧是严峻惨烈的现实,也不再那样惊恐万状。
离开庭还有两天的时候,那天中午,任颜到医院来找我,他把我悄悄唤到病房外,然后用一种无比同情又犹豫不决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任颜,还有什么……更糟糕的事么?”
任颜低下头不说话,只是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消息,我仔细一看,题目是:
“昔日网络人气作家深陷骗贷风波,恐一朝沦为阶下囚”。
那句话像一记闷棍向我头上重重一击!
“依然,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这个,但是又怕你自己会不小心看到,尽管我已经找人跟电视台网站那边打过招呼,让他们立刻撤掉这条消息,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被报道出来,开庭那天,我估计会有不少媒体记者过去,我怕你……所以,不如提前告诉你,省得到时你应付不过来。”
任颜想起就在今天早上,他无意之中看到这条消息,并且发现是电视台记者发送的稿件。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知道的?难道有人泄露或是故意打听?电视台?……”
他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想到一个人!他想起最近秘书不时来向他汇报,说“那个人”来公司找过他好几次,还旁敲侧击地问关于他的去向行踪等等,这么说……他几乎没有迟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粱小姐,你好,我是任颜。”
电话那头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喜声:
“任总,是,是你啊,怎么……怎么有空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今天早上,我看到你们电视台网站上发了一条关于依然的消息,这……是真的么?”
“那条消息啊,我也看了,当然是真的了,记者采访也是有依据的啊!虽然……虽然法院还没有审判,但既然银行都告上去了,证据确凿,她怎么也……不会……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这么说,梁小姐……也相信喽?”
“其实,我也……不太相信这是真的,但是,谁知道呢!现在的人,为了钱,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
“可是,这件事情,你们台记者是如何知道的呢?事情真相都还没有调查清楚,贵台就如此公开报道,未免考虑不周。”
“这……这个,虽然还没有公开审判,但……新闻不是说了‘唯恐’沦为阶下囚嘛,再说现在的新闻都讲究时效性,早早地写出来,自然会吸引更多眼球啊。”
“梁小姐果然会筹谋,既吸引了大众眼球,又给自己留下了退路!”
“什么?任总,您……您什么意思啊?”
“难道这条消息不是你苦心搜索,又授意贵台记者发出去的吗?我的秘书可是向我汇报,粱小姐可是很关心鄙人的行踪啊!”
“任总,不是!任总……我,我只是无意中……不管怎样,任总,叶依然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现在还看不清楚吗?她就是惟利是图,追名逐利,她根本不值得您……”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比梁小姐更清楚,用不着您枉费心机,自作多情!”
任颜不等粱美娴说完就愤怒地扔掉电话,他本来是想“诈”她一下,可不料粱美娴竟然就承认了,但这却让他更加气愤。
“电视台网站?”
“是啊,这条消息是他们网站上发出来的。”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还不是有人泄露的!”
“是谁?”
“还会有谁!粱美娴呗,她去公司打听过好几次我的消息,没想到连这种事情都能打听出来!”
“她……还是因为对你……任颜,谢谢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为我做的……”
“依然,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方律师已经在尽力为开庭做各项准备,但是结局会怎样谁也无法预料,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你也要有所准备。”
“我……会和冉飞,和林月,当面对峙,我问心无愧,我一定会尽力一搏!只是……只是,我走了,晓冬……怎么办呢?我最放心不下他,我的事,他还不知道,我担心,万一他知道了……最近我们交流也不多,他根本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任凭眼泪不住地往下淌,任颜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我揽到了怀里:
“依然,我不会让最坏的情况发生的,不会的……”
开庭前一天,晓冬不知怎么地发现我有些异样,他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轻轻拉过我的手,关切地问我:
“依然,这几天……你有些魂不守舍的,怎么了,是不是太辛苦了,是我……拖累了你!”
我对他微微一笑,把他的手放我的手里,仔细摩挲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摩挲他的手到什么时候。
“没有,和你在一起,我心里就会踏实,怎么会觉得辛苦呢。……晓冬,我这一生,没有遇到几个人真正对我好的,所以,但凡有人对我好一点,我就巴不得地想十倍百倍地报答他,我特别容易被感动,特别容易……感情用事……”
“我知道,这正是你的优点啊,永远心怀感恩,永远期待美好的事情。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吗?你最吸引人的地方是什么?是率真!你总是表现自己真实的感情,从来不欺骗别人,也不欺骗自己……”
“那是我不懂得隐藏,不会生存的真正本领!”
“不,你那样是难能可贵的,有一天你会知道,一个人要真实地做自己,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要是能一辈子都真实地做自己,就更不容易了。多少人伪装了一辈子啊!他们,永远都没有做回自己,没有发现过自己,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生命,才是遗憾的!”
“可是,成为别人眼中的自己,像别人那样生存,学会用坏的恶意揣摩别人,却能让自己处于安全的境地,能安全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是啊,很多人,就是这样想的,选择了伪装,选择了妥协,最终把自己练就得‘刀枪不入’,他们早已没有什么真性情了,他们不再天真,不再拥有希望,以为这样就能征服人生。可是,依然,生命是一条无尽的河流,我们最终要面对的,不是眼前的人生,短短几十年,而是----永恒,是最真实的自己,是那个永远无法被掩饰和伪装的自己,不要以为我们看不见的,就不存在,事实是,生命往往是由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主导着!”
“看不见的东西?……”我俯身到他胸前,感到自己好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帮助我们吗?会知道我们此时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当然了,它们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只是,并不会以我们想要的方式出现,它知道我们需要怎样的试炼,如果以我们的意愿来,我们就无法接受应有的试炼。”
“试炼?你是说人所遭遇的种种不幸都是一种试炼?”我猛然间又抬起头来。
“嗯,我认为是这样,各种不幸的“体验”,是为了让生命更加成熟、圆满,得到成长,你见过谁的人生是从头笑到尾的吗?如果说生命是一种必然,那为什么它给予的不幸就不是一种必须呢?虽然快乐的“体验”也能帮助我们丰富生命,但不幸和灾难却能加速生命的进化。只是,我们最不应该的,是在不幸之中深陷、沉沦,因为那并不是生命的全部,也绝不是生命的目的,真正对人生的征服,是在困境中欢笑,在绝望中,依然看到希望……”
“晓冬,我明白了,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一夜无眠,守在病房的窗前,看黑夜降临,朗月疏星,我喜欢看天空,白天行云流水,夜晚寂静深幽,看着看着,心灵就有一种解脱感。
晓冬已经沉沉睡去,传来阵阵微微的鼾声,那是黑夜里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明天,我就要走上法庭,去接受属于自己的“试炼”,那看不见的力量会如何
安排我的命运,我实在不得而知,我要做的,或许只是去接受,去面对,不是去面对此时短暂的人生,而是彼时永恒的生命,那生命,在这一刻,是为了要体验到什么呢?
我又想起小时候,那个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到死亡,想到永恒之存在的小小的我,因为死亡而恐惧,因为永远地失去知觉而哭泣,或许,灵魂也会哭泣,当它无法意识到自己的时候,是的,它也会为此而恐惧,但它能通过痛苦,深刻的痛苦,感受到自己罢,就像此刻的我,即将面临巨大灾难的我一样,我能深刻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呼吸、惊惧、彷徨,我能在黑暗中分清自己的肉体、思想、灵魂,是痛苦让我更清醒,让我深刻感到自己的存在,确定无疑。
这就是“存在”借以存在的一种方式。
所有的感受都是为了“存在”。
晓冬,是你,让我找到那个“小小的我”所一直渴求的答案,晓冬,这是不是也算你的“人生使命”呢?
我又想起了许多年前做过的那个梦。
在那个诺大的舞台上,五光十色的灯光照耀着我,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嗯,我来了,我就是为你的演出而准备的,你以后每次演出,我都会在这里,好吗?”
晓冬,只是,你不会知道此时我的心情,我也无法确切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
我无法像你一样洞彻世事,洞彻自己的心事,像一直以来你所做到的那样,更何况,这一刻,我或许就要坠入生命的谷底,在你也许将要永远离开我,而我也要永远离开你的时刻。
我是该难过,痛彻心扉?还是该惋惜,为我们短暂的相守?还是应该释然,因为你已经为我解开人生的谜团?
晓冬,此刻,我只想表达我对你的爱,在我们即将诀别的时刻,可我该如何表达呢?
或许,你的话又对了,我的生活经历常常会验证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也许,这也是我会为你着迷的原因,在我这样一种因缺乏恰当而中肯的生活导师而不断陷入失误的人生当中,而那些失误几乎让我快丧失了自己。
你说,爱,只是一种投射。
爱上一个人,或者某件事,不过是自我的一种投射。
然而可悲的是,这个自我早已不是最初的自我,它包含了太多,它是真正的你的自我在被周遭环境不断伤害,侵蚀后,面目全非的自我。
你无法投射出真正的你,只能投射出那个面目全非的你,不管你承不承认,愿不愿意。然而我们一辈子的欲望都会被那个面目全非的自我所牵引所控制,一次次被迫又心甘情愿地去满足它……
爱,就是一种自我满足。
爱某个人,某件事,就是一种对自我的满足,满足的,却常常是那个面目全非的自我。
所以,晓冬,我不知道,是我爱你,还是只是你满足了我那卑微的部分的自我。
我混淆不清。
我只是听从自己的感觉,和你在一起。聆听你的“教诲”,就像当年你那个虔诚的女学生一样。
只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或许唯有你能满足那种“爱”的定义。
晓冬,你不知道,此刻,窗外天空中,寒光四射,分不清是来自遥远宇宙的光,还是不远处依旧喧嚣的夜场,它们互有默契地交织在一起,晕染开浓黑寂静的夜。于是,黑夜失去了它阴郁恐怖的力量,但却变得更加扑簌迷离,变幻莫测起来。
我知道,在那寒光不定的闪耀之中,仍会有无数的爱恨情仇正在上演,过去,现在,将来,即便有黑夜作掩护,他们,她们,仍旧会不知疲倦地相互追逐,耗尽生命,他们听不到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聆听到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但是,我相信,将来有一天,还会有人再次说出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因为,悲伤总会不断上演,却总会有先知一样的人物,去经历和我们相似的人生,然后产生相似的感悟,说出相似的话语。
“依然,明天一早我过来接你,你等我。”
任颜的话在黑夜中清晰地响起。
晓冬,你知道吗,此时夜已深了,天空中那些白光却还在喧哗着,释放着它白天还没来得及释放出的狂热,明天,明天的世界,会更加狂热吗?会由我来主宰?还是,狂热的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