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凤凰山。
气势雄浑的临安皇城就坐落在这里。
深秋时节的清晨,天还蒙蒙亮,此时,一层雾气还笼罩在凤山门直到凤凰山西麓的天空上,在皇城内巍峨林立的宫殿之间无声无息的飘荡。
庞大的皇宫此时一片寂静,仿佛还没从漫长的夜中醒来。
”咚咚咚……“,忽然,只听得一阵打更鼓声从远方传来,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安静,然后只见两个太监脚步匆匆,向着宫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在低声说着什么,有只言片语随风飘来。
“皇上今天怎么想起来要上朝了?”一个太监揉着惺忪的睡眼,低声说道。
“不知道,我方才听内务府的人说,张贵妃今早惹怒了皇上,已经被打入冷宫了!”另一个太监警惕地看着四周,悄声说道。
“所谓何事?”另一个太监吃了一惊,禁不住问道。他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
“不知道,也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另一个太监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不说,“好了,赶紧走吧。”他催促道。
“嗯。”那个太监应了一声,两个人的身影快速消失在远方……
“当当当……”钟声响起,五更已过,天色似乎又明亮了不少。皇城中宫殿的轮廓愈加清晰起来。皇宫之南丽正门外,车马喧嘶,人头攒动,文武百官沿着御道向着宫门处鱼贯而来,很快就聚集在了门下。众人一边望着装饰华丽的丽正门,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董大人,今天皇上将大家召集起来,是为了什么事?”众官员向着一个年纪偏大,身子微胖的官员问道。
“老夫也不知道,”姓董的官员见问,却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皇上既然将大家招来,必有要事相商,等等就知道了。“他捋了捋胡须,又缓缓的说道。
“嗯,言之有理。”大家也都点了点头,脸色都颇为沉重,似乎在想着什么——
大清早的,一向不上朝的皇帝突然把大家召集起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咦?韩丞相怎么没来?”有个官员人突然发现了什么,开口问道。众人听他说,也环顾四周,确实没看到韩丞相的身影。
“是啊,韩丞相去了哪儿?”大家都惊疑地问道,皇上难得上一次朝,作为一把手的丞相竟然能不来?这也太不像话了!
众官员顿时议论纷纷,都在说着什么。
忽然,“吱呀”一声,丽正门开了,“上朝!”一个太监的声音已经高高响起。
丽正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众官员连忙整了整官服,沿着甬道向着崇政殿慢慢走去。很快,大家已经来到广场,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不远处,有个人从东宫中而来,来人尖嘴猴腮,下颚处几缕胡须还在随风飘荡,不是赵枢密又是谁?
东宫是皇后的寝宫,严禁任何男性踏足,众人大早晨在这里看到他,虽然均是一愣,却也丝毫不会诧异,赵枢密说话尖声尖气,姿态妖娆,深得皇上崇信,这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赵大人早啊!”一个官员已经和他打起了招呼。
“嗯,众位大人早。”赵枢密回过头来,冲着众人勉强笑了一下,然后匆忙向着殿内走去。众人看着他疾步而去的身影,都不免又愣了一下。
正当众人心中纳闷之际,忽然,一个瘦高的人从福宁宫处出来,来人着紫色官服,走的也是飞快,神情显得异常凝重,竟然是韩丞相!!
韩丞相怎么大早晨从张贵妃的寝宫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两个朝中最声名显赫,权势滔天的人物,怎么都是从深宫中出来,这么异常?
这个早晨,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对劲。
众人心中疑云密布,行走的步子也不由快了起来,都快步向着崇政殿而去———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出金轝,凤羽扇开处,宁宗皇帝已经端坐于御座之上,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已经两班站齐。
只听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
“皇上,微臣有事启奏。”话音未落,班部丛中,一个紫衣玉带的官员已经缓缓走了出来,众人看时,原来是韩丞相。
“韩爱卿有何事?”宁宗皇帝问道。
“启禀圣上,我大宋之北部屏障,南长城历时数年修建,已按皇上当日所设期限,于昨日完工。特此报之皇上,也使文武百官知晓。”韩丞相躬身禀道。
作为大宋朝最近几十年来第一大工程,南长城可说是倾朝廷之力,其中人力、物力、钱粮花费更是数不胜数,其中的艰难曲折更是不可尽言,所幸还是按期完成了,作为帝国未来的安全希冀,南长城可说意义非凡,而主持修建他的人,自然也更有了骄傲的资本。
这个高瘦的官员虽然面色如常,可是眼神中还是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得意。
“韩丞相真是为国为民,为朝廷尽心尽力啊!”众官员听见韩丞相的话,都纷纷赞叹不已。
“我大宋江山社稷,有了这南长城庇护,可致千秋万世啊~!真是万民之福,朝廷之幸啊!”
“是啊,是啊!!”
所有官员都是交头接耳,点头称道。
除了一个人,只是在那微微的冷笑,斜眼看着韩丞相,眼中蕴含无限的深意。
“哦,原来是这个事。”宁宗皇帝听到低下群臣都在热议纷纷,终于反应了过来,“我说韩爱卿这么早怎么非得劝朕来上早朝,原来是南长城的事,你不说朕都要忘了。”
“恩?”宁宗皇帝这句话一说,所有人都是愣了一下。
当然更懵的自然就是韩丞相,他记得,四年前的一个深夜,他还在自己的府中,忽然就被通知圣上紧急召唤,他以为宫廷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等到他火急火燎的跑到皇宫的时候,才看到,赵枢密正爬在皇帝的耳边,嗡嗡的说着什么,宁宗皇帝只是一个劲的点头……
结果就是,韩丞相第二天就开始全国抓壮丁,开始修建南长城。
没想到过了几年,皇帝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韩丞相站在那里,一脸大写的尴尬。
“圣上,微臣有事起奏。”就在这时,那个方才一直在冷笑的人终于站了出来,躬身禀道。大家转头一看,原来是赵枢密。大家顿时又想起了早上他怪异的表情,似乎隐瞒着什么,所以现在大家都等着他开口。
“赵爱卿有何事上奏?”当朝宁宗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缓缓问道。
“启禀圣上,微臣所言之事,是关于本朝丞相韩大人的。”赵枢密禀道。声音还是像蜜一样,但众人听得此言,都不由吃了一惊。
“哦?”宁宗皇帝也是一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忙问道:“是什么事?说来让朕听听。”
“圣上,请容臣慢慢说来:就在数月之前,微臣奉皇上旨意,去往江枫城视察南长城所建之情况,要说不去还好,这一去真是让微臣觉得心惊肉跳,不能言说啊!”赵枢密说到这里,用拳头锤了锤胸,作痛心疾首状。
“爱卿不必如此,有什么事尽管说,自有朕给你做主。”宁宗皇帝见他如此模样,急忙说道。
“谢皇上!”只见赵枢密将双手一拱,然后接着说下去:“经微臣在那里详细考察,又加以多方了解,竟发现韩大人所犯之罪,非止一端:不恤民力,民间随意征夫,滋扰百姓,此为罪一,工程低劣,敷衍完工,南长城负责人又为其外甥,任人唯亲,中饱私囊,此为罪二,为凑齐人手,不知法度,私放临安大牢重犯,此为罪三。前述之事以足够恶劣,怎奈韩侂胄更有一事,比之前者,可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什么事?”宁宗皇帝听得赵枢密历数当朝丞相这么多罪状,不由睁大了眼睛,盯着赵枢密问道。
赵枢密见皇上如此震惊,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得意笑容,只听他又说道:“要说我大宋朝政通人和,主贤臣明,尚文之气蔚然成风,而白鹿书院朱子大师更是一代大儒,为我大宋教育事业立下不朽功绩,可是数日之前,有人发现,朱子大师竟然死在了白鹿书院后山,其状惨不忍睹,据微臣所得消息,此事和韩丞相有莫大关系,望圣上明察!!”
“什么!!”宁宗皇帝听到赵枢密所言,整个人的身体都震了一下,他急忙用双手扶正了头上被震歪了的皇冠,目光移过,对着殿下的韩丞相颤声说道:“韩,韩丞相,赵枢密所言是否属实?”他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的威严之气。
殿下文武百官也都是大吃一惊,像炸了锅一样,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朱子大师竟然被人杀了?这怎么可能?”
“大师平日深居简出,为人谦和,怎么会……”
“对啊,大师修为也是出神入化,谁又能杀得了他?”
大家都是难以置信,朱子大师门生弟子遍天下,最要命的是,他可是宁宗皇帝的老师!!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帝师都给杀了?大家的视线都不约而同的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错,赵枢密说的对,”韩侂胄听得众人所言,却是面色不变,缓缓说道:“朱子大师确实为微臣派人所杀!”
此言一出,殿内更是群相耸动,百官都是大惊失色!!大家都难以置信,韩丞相真的杀了朱子大师,而且就这么坦然的承认了!
难道韩丞相今天疯了吗?
赵枢密站在那里,仍然弓着身子,低着头,双手举着象笏,可是宽大的袍子仍然遮不住他脸上难以掩饰的冷笑。
“哼,姓韩的,你还是落到我手里了吧,看我如何——”
“可是,微臣杀他是有原因的。”韩丞相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什么原因,你说来给朕听听。”宁宗皇帝看着殿内众人的神情,几乎已经是坐立不稳,心急如火,急忙问道。
如果不是这个人,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他相信自己一定会从龙座上奔过去,用脚狠狠地踩死他!
“请陛下容臣细说:朱子此人,世人皆奉为圣贤,敬若神明,但据臣私下所查,此人平日所为,可说不可理喻,经臣下及同仁细加整理,共录此人十宗大罪,以承陛下!!”说罢,韩丞相已经伸手入怀,将奏章取了出来。由太监递了上去,并朗声说道:朱子在明处把自己打扮成无人欲的神。有权时,在台州惨忍地拆人情侣,枉法强权推行‘灭人欲’主张。可笑、可恶!而他自己暗中****横行,在武夷山调戏寡妇,在京中勾引二位尼姑同为妾。明处却要天下人‘灭人欲’,口是心非,阴阳两面。同时攻陷忠臣,颠倒黑白,为所欲为,所作所为,天下人无不痛恨!无不耻笑!其学该斥为伪学,其人该斥为伪师,罪当斩首。”
宁宗皇帝耳听的韩丞相所言,眼看着手中满是字迹的奏章,其中尽书朱子之罪,也是条缕明晰,逐条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待到看完之时,连双手都颤了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殿下赵枢密却冷笑着说道:”韩丞相所言真是可笑至极,朱子大师乃一代大儒,威望素著,仅凭你一己之言就可妄断人之生死?去书院擅自杀死朱子大师?且不说你所说是否属实,即便是真的,尚有当今圣上在此,岂容你如此肆无忌惮,擅权妄为?皇上,臣请治此人欺君之罪!!“
宁宗皇帝听的赵枢密如此说,只是看着韩丞相,面带犹豫的问道:“丞相,你看这——”竟是一种商量的语气!
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韩侂胄听到这里,却是不怒反笑,笑声冷酷甚至有些渗人,突然,他指着赵枢密厉声喝道:“赵汝愚,你这厮犯了滔天大罪,尚且不自知,竟然还敢在这里信口雌黄,当真是无法无天!!”
“如果说朱子犯有十罪,你这一罪足可远胜其十罪!!”
这突如其来的大喝,震得整个雄伟的皇宫大殿都是问问作响。
“什么?!”朝堂之内,众人都是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带上来!”只听韩侂胄回头喊了一声,大殿之下脚步声忽然响起,众人循声看去,大殿门口,两个人已经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