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绮罗在磬竹苑待了一会儿便要走了,毕竟是身怀六甲之人,项绮罗连走起路来都很不方便,她轻轻吐了口气,看向小腹的眼神满是温柔。在那一瞬间,项潭悠倏然很是好奇:“肚子里有个孩子是什么感觉?”
项绮罗刚开始对项潭悠是一种不屑于同她相处的态度,但她同项潭悠处了一会儿之后,发现自己对妹妹,不似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兴许是亲姐妹之间血脉相连的缘故,项潭悠竟给予了她一种亲切感。这种感觉,在永慧公主身上是感觉不到的。项绮罗头一次用正眼看自己这位妹妹,这才发现,自己和妹妹竟有五分相似。项绮罗的容貌相对来说更像父亲,但眼睛却是和母亲一样的瞳色。仔细看着项潭悠之时,项绮罗不由感叹,项潭悠真的长得很像母后。
见项绮罗不说话,反倒一个劲的看着自己,项潭悠有些疑惑,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约莫是项绮罗还是似从前那般不想同她说话吧,项潭悠心底略有些失望,“我送姐姐出府吧。”
项绮罗破天荒地柔声道:“除了刚开始的三个月难受之外,现在一切都好。到时候等你也有了孩子,你自然也就明白了。”
这声调到让项潭悠给她惊着了,项绮罗……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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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项绮罗之后,项潭悠回到磬竹苑,毫不犹豫的扑向了院里的秋千。妈呀,她只想晒着太阳好好休息一会儿啊。
眯了一会儿之后,青果便走了进来,“公主,郡主来了。”
“嫂子!”还未见到人,项潭悠便听到了顾筱褚略带些稚气的声音。小姑娘毕竟才十四岁,正是天真烂漫的豆蔻年华。项潭悠轻轻摇头,自己恐怕是不会再有顾筱褚那种天真无邪了吧。恍惚之间,项潭悠竟有了一种经历了世间沧桑般的觉悟,可她不过只比顾筱褚大了一岁而已。
她永远记得当年的场景,那一天,她的耳边便只有的哀号声。
战场仿若修罗地狱,连空气中都流动着死亡的气息。
天空“哐”的降下一道惊雷,银白的光华仿若利剑一般撕裂整片天空,在那一瞬间,照亮了她满是泪痕的脸。她的眼眶早已干涩,最终竟流下了血泪!足下的鲜血顺着雨水汇集在泥沟之中,染红了整片土地。在闪电的照耀之下,一片血色!
那一刻的她如同行尸走肉,拖着残废的身躯,指尖一点一点的插入泥泞之中,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行。她的指甲在连续不断地爬行中磨破甚至掉落,十指连心,钻钻刺骨,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痛。
忘不了,忘不了啊!那一刻即使十指连心,痛意直入骨髓,又怎比她心中之痛。那样的痛比凌迟更狠,比活剐更利,撕心裂肺!
“公主,公主。”青果在那一瞬间被项潭悠眸中刺骨的恨意吓了一跳。那样的眼神,好像一把利刃,令人喉咙发紧,头晕目眩。饶是青果这样黑羽卫出来的人,竟也横生一种惧意。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才能让一个人恨到如此地步?
项潭悠回过神来,眼眸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她的眼眸仿若大海,永远看不到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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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鹅黄色直裾扫过阑干,步态轻盈。
她发间斜簪一对银丝扭成的鬓花,上面镶着精致的宝石,将少女那乌黑的的眼眸衬得更加清亮,此女不是顾筱褚是谁?
长广王是二等王爵,顾筱褚本应封县主,但因为其父救驾身亡,长广王就那么一个独子就这么没了。为安抚长广王,皇帝立刻封了顾少筠为世子,并且还特特命内务府选了字,赏了顾筱褚一个平安郡主的封号。
顾筱褚弯起唇角,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刚刚见长宁公主从王府出去了,大公主没对嫂子怎么着吧?”
“放心。能欺负我的人一个手掌都数得来。”项潭悠起身,吩咐青果,“还不快去扶郡主去那边坐下。”
顾筱褚亦是个自来熟,她是高门贵女,在经历了多次宴会后,变得十分长袖善舞,任是谁和她一说话也觉得亲切。她笑眯眯地搭过青果的手,“说来也巧,我正和银心散着步,到见着叶宁家的翡翠,鬼鬼祟祟的。我看着疑惑,就命银心跟过去看看,结果嫂嫂你猜怎么着?”
小姑娘眉飞色舞,一脸邀功的模样,十分讨喜。虽然项潭悠不喜欢别人绕弯弯说话,但这毕竟是帝都这些人的习惯,她总得适应。故她还是给小姑娘捧场,“怎么着了?”
“奇了,原来顾宣不是抓了一品香的掌柜关进柴房了吗,本来人关着要有哥哥的命令才能开门,哪知翡翠一个下人竟就轻轻松松让守着的人开了门。更让我疑惑的是,那翡翠好端端的,去找那掌柜做什么,这其中必有猫腻。”顾筱褚说着不免比划了两下,“我就让银心继续观察,没一会儿翡翠就出来了,看样子约莫是去芳华苑找叶宁了,我正想着来找嫂子你,见嫂子要招呼大公主,也就等了一会儿才来。”
呵。项潭悠暗暗冷笑,果然她猜得不错,叶宁安分了几天就忍不了了,自然会去找那个掌柜。可以见得,那个掌柜重要人物,因为背后之人选了这个人来做联系叶宁的中间人,这个人就是一个突破口。从叶宁的一系列粗糙手段来看,她并不是个聪明人,甚至还有点蠢,很明显,她是被人利用了。她是依靠那个利用她的人的主意来行动的。叶宁被截了消息,坐立难安,定然会去找那个掌柜。现今顾筱褚说柴房守着的人不经顾少筠允许就把翡翠放了进去,这不稀奇,用点钱贿赂过去是最常见的方法,但这并不代表那个人不是早早便与翡翠相识……
“公主嫂嫂放心,那个翡翠被我叫顾宣抓着了。只不过我还没审呢她就要服毒自杀,而且还是死士一贯的作风,还好顾宣眼疾手快,不然人就死了。可以见得,这叶宁,心怀不轨呀!”顾筱褚身为将门子女,有些东西还是十分熟悉的,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判断翡翠的身份。
项潭悠道:“叶宁确实有些心怀不轨,但是她终究是被人当了枪使。叶宁靠着王府,本来不会如此,但她因为某些原因被人所利用,估计她自己都不知道翡翠是死士,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损害王府的利益。而那个真正心怀不轨的人,目的应该是长广王府所掌控的军权!”那人通过叶宁将死士安插进王府,一步步深入,以达到最终目的。自然,在王府安插死士之人,定然不是想要王府好,而是看上了长广王掌握的东西。毕竟顾家有顾家军,且还接管了皇族一部分黑羽卫和黑羽铁骑,在军方可谓是举足轻重,这样一块肥肉,谁人不觊觎?
顾筱褚一愣,她并没有想得那么深,她只是以为叶宁受人帮助,要做什么坏事,但听项潭悠这么一说,细细想来,叶宁着实是被当了枪使,毕竟一个孤女,哪里会有什么人脉?那个所谓帮助她的人,定然也不是为了帮助叶宁而帮助她。排除这个可能,那就如公主嫂嫂所说,那人是要对王府不利。思及此,顾筱褚不由惊叹,嫂子真是一针见血,一下子就点到了深处。“那,那得尽快告诉哥哥…和爷爷!”
“这个是一定的,但你哥要在午时方才会回府,祖父又要在晚上的时候从沂山回来。”项潭悠拉住顾筱褚的手,眸光坚定,“为节省时间,不给敌人喘息之空,我们先行一步。”
“嗯。”顾筱褚重重点头,随即回头对侍女银心道,“你去把顾宣叫来,有他在,我和公主嫂嫂会更方便些。”
银心对项潭悠和顾筱褚福了福身子,转身奔了去。
前往芳华苑的路上,项潭悠思来想去都琢磨不透叶宁顺从背后那人意图在王府安插人的动机。若说是为了掌控王府,她也只能在世子妃未进门之前才有这个可能,世子妃一进门,那便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接管王府。当然,在世子妃进了府之后,叶宁也应当明白,除了连床都起不了的病秧子,没哪个女子愿意丈夫的义妹管理后宅。且现如今的项潭悠有公主封号在身,即使是个病秧子,也有足够权威让三品女官协助自己,只消每天报上王府情况便可,更何况项旖曼身体好得很,完全可以自己动手,叶宁可是丁点儿机会都没有。
“你觉得叶宁如此做的原因是什么?”项潭悠望向顾筱褚。
顾筱褚想了想,道:“我也想不明白呀,该不会是人家许她一个世子侧妃之位,她就心甘情愿……”话未说完,顾筱褚立即捂住了嘴。天呐,她怎么把这话跟嫂子说了。
“继续。”项潭悠面色不变。
“那公主嫂子你别生气啊!在哥哥还没有尚主之前,叶宁一直在争取世子妃之位,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顾筱褚翻了个白眼,“叶宁向来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估摸着贼心不死,还想着世子侧妃之位呢!别说是侧妃,做姨娘,哦不,做通房都没资格!那等下作人,见搭不上皇宫,就转向睿王表姐夫,嫁不了宗室,就看向哥哥。她以为天下男人都随她挑呢!也不知爷爷怎么想的,那等人都下作到当着王妃的面勾引睿王了,还……”顾筱褚止住了没再说下去,眼中依然满是不忿。
啧啧啧,项潭悠扶额,也难怪顾筱褚说叶宁得罪了大嫂睿王妃了。这叶宁的心,未免也太大了。不过这也解释得过来了,叶宁现在依旧尝试接近王妃来接触王府事物,若王妃真的应了她,不就是对她成为世子妾的事的首肯么。但是,王妃是不可能这样做的。项潭悠是公主,朝廷是光明正大的规定驸马不许纳妾的。就算本朝有寿阳长公主这个先例,那也是因为寿阳长公主因救驾而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自觉愧疚,才许驸马纳妾的。
芳华苑
家将顾宣早已候在芳华苑门口,手里还抓着翡翠的两只胳膊。被他抓住的翡翠一脸死灰,眼眸空洞无神。
“末将见过公主。”顾宣恭恭敬敬地朝项潭悠行了军礼。
“大小姐。”顾宣看向顾筱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柔和。
青果道:“奴婢遵从公主嘱咐,命几个嬷嬷把叶宁守在了屋子里。”
“嗯。”项潭悠颔首,对顾宣道,“顾副将把这人交给青果吧。一会儿,还请副将去向世子报个信。”
顾筱褚忙道:“嫂子,这个翡翠有武功,丫鬟婆子抓不住的。正因为这样我才叫顾宣来的啊。”
“这个没问题。顾副将把翡翠教给我的女官罢。”青果黑羽卫高阶统领出身,武功顶得上一个将军,怎么会抓不住翡翠。
顾宣并没有动,而是看向顾筱褚。
顾筱褚略微一愣,随即道:“顾宣你把翡翠交给青果女官罢。”
顾宣这才松了手。
解开禁锢的翡翠突然眼光一亮,正欲俯身逃走,哪知青果迅速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翡翠挣扎了几下,换来的是青果更加用力的压制。
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果然还是自己的人有用。项潭悠叹息一声,顾家的家将都不理她,项潭悠想了想,道:“小褚,你让顾副将去把这事通知一下你哥吧。”
咦?顾筱褚眨巴眨巴眼睛,“嫂子你直接说就行了啊,为什么……”顾筱褚猛然意识过来,方才是她让顾宣松手,顾宣才松手的。她连忙说道:“顾宣,我公主嫂嫂让你去向我哥报信,你赶紧去吧。”
这下顾筱褚用了这句话,顾宣若应了,便是听了公主的吩咐。项旖曼挑眉,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不过,实质上这命令还是顾筱褚的。罢了罢了,他顾家家将心里把自己当外人,自己就算用身份去压也没用。思及此,项旖曼也没再说什么。
“是,大小姐。”顾宣对顾筱褚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哎,这家伙简直了!顾筱褚都给了台阶了,他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拆掉了。
顾筱褚也没想到顾宣会来一句“大小姐”,她看向项潭悠,摆手道:“嫂子,顾宣他这人有点笨,你别动气。”
“没事。”项潭悠笑道。她不过稍微发作一下,他便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可以见得有多不待见她。这样的人沉不住气,只能是勇将。她不是睚眦必报之人,自然不会去同顾宣计较。
“嫂子,我们要去审叶宁吗?”这个嫂子可是公主啊,她要是生气了,顾宣可就有苦头吃了。顾筱褚不想顾宣受罚,连忙岔开话题来转移项潭悠注意。
“不,我们是去‘劝’叶宁。”项潭悠道。
“劝?”
项潭悠点头,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顾筱褚乖乖地凑过去,听完项潭悠的解释后,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