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半宿,不知不觉已是寅时。人困马乏,兵士们纷纷解甲归营,抓紧最后一会儿工夫补眠。主将帐里却灯火通明,几个陪戎校尉都是跟了乔松多年的,知道将军打算与这徒役秉烛夜谈,早早命人温了酒送进去。
“禀将军,小人不喝酒。”
第一句乔松便碰了个软钉子,心下微愠,出口却似玩笑:
“当兵的不喝酒,你倒是头一个。”
徒役的回话一丝温度也无:“小人曾立下重誓,不灭北辽,滴酒不沾。”
乔松愕然抬眼,方才注意到面前是一张顾盼生辉的俏脸,只是被人刻意用灶台灰抹过,倒叫明珠暗藏了。
他嘴角微扯,叫人煎了常喝的岩茶过来,摒去了营帐里的随扈校尉,让那徒役奉茶。但见他手法相当生疏,品起茶来却流畅自然,就知这人之前是被伺候惯了的。问话便带了试探:
“你叫?”
“姓何,名华。”
“多大了?”
“转过年就十六了。”
“听口音像是北辽人。”
“小人不是。”
“但也不是我南越人。”
“不是。”
“为何入了南越的行伍?”
“要灭北辽。”
“怎知南越可灭北辽?”
“小人并不知。但有位故人说过,若北辽国覆,定是灭于南越云麾将军之手。”
乔松怔住了。他向来受不了溢美之词,若这话是旁人说来,定然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早叫他重口呵斥了去。但看何华一脸正色,神情不似作伪,他倒心虚了,讪讪红了脸。几要张嘴,终究欲言又止。
只是这一低头一沉吟,对面的何华却失了神。身子一僵,手中茶盏跟着一抖,滚烫的茶汤溅在身上,无知无觉。
她瞬间低下头去,眼圈红了。
最怕见着这样温润的轮廓。刚才那一下,积滞胸口的相思便压得心头剧痛。
闭上眼,乔松的剑眉深目变作了那人的,挥之不去。
何华突感疲惫莫名。可既然想起了那人,莫说今日,接下来怕是要夜夜不成眠了,只会一天比一天更累。她暗叹一口气,微弱似无。
乔松好像没留心这些,盯着金黄透亮的茶汤:
“你这故友若也从戎,必会是我的劲敌。”
何华死死捏住茶盏,几要把那细瓷揉碎。是啊,北怀化,南云麾,那人与乔松,确乎旗鼓相当。
她想起昔年随父皇出巡时,那人就骑着高头大马守在车轿旁,掀个帘缝,便能见着他俊秀的身姿。那人玉树临风的背影常引得路旁的小姐丫鬟窃窃私语:
“北怀化,南云麾,咱们的怀化将军果然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
“别瞎说了,怀化将军可不是咱们的,轿子里坐着的那位,才是他心尖上的呢。”
每当听见这一句,隔着帘子便能感觉那人笑了。于是她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庆幸自己生在帝王家,若非如此,怎能与这样的他青梅竹马?
何华不愿回神。想来自己还是爱着那人的吧,不然当时明明有机会杀了他,为何下不去手。那人的爹爹,拘了她的母后,杀了她的父皇,可她到底忘不了他。
“惟愿有朝一日,将军能杀了他。”她喉头发紧,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无论如何,她该杀了他。
辛酉正月,上元佳节,扶苏公主及笄。未待礼成,辅国大将军叶放率精兵千人逼宫,刺孝武帝,幽禁燕后。叶放自立为帝,立怀化将军叶添为太子,欲取扶苏为太子妃。公主拒之,挥剑自刎,年方一十五岁。
既在正月十五,又逢十五及笄,此事史称“十五兵变”。自此再无公主扶苏,只剩徒役何华。
乔松半晌没说话,盯住何华渐渐灰败下来的脸,看着他的头一点点伏到了桌子上,方才唤了个归德校尉进来。
“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