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那天晚上咳得很厉害,她感觉嘴里咳出了粘粘的东西,伸手一摸,嘴里全是血,她使劲喊爸妈的名字,他们听到奶奶的喊叫声赶紧下楼,奶奶看到他们来了手搀扶着床沿,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她面目苍白,将爸妈吓坏了。
奶奶急切地说:“举儿啊,你去拿只笔和纸过来。”我爸也不问,赶紧跑去找来了纸和笔,他见奶奶嘴唇和眼睛都是乌黑的,他吓得说:“娘啊,你到底怎么了?你要纸和笔干嘛?”奶奶又是一阵咳嗽,嘴里咳出的血流了出来,爸妈立马吓坏了。
我爸说:“娘啊,你坚持住,我去请医生。”
奶奶哭了:“来不及了,你快替娘写封信。”我爸吓得哭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奶奶这么严重过,只是一个劲儿的说“来得及,来得及啊娘。”
“举儿,你别说话,娘有话要说,你帮娘写下来,我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去说了。”
“娘啊,我不会写信,不会写字啊。”
我妈也是乱了阵脚,在一旁赶紧说:“娘啊,我会写字,我会写字,我来写。”
奶奶说:“诚心啊,那你就帮娘写,娘给你念,你就写。”
“好的娘。”我妈也哭了,她铺开纸,开始按照奶奶念的话一字不落的写下来,奶奶念着念着就又咳出了血,血染到了我妈写的那张纸上,我爸急了,说:“娘啊,你就别念了,别再念了。”
奶奶继续说:“心儿……你继续写。”母亲写着写着便知道奶奶这封信是写给爷爷的,她写好了了信,把它交给了奶奶,奶奶含着泪说:“我等不到你们爹了,我刚梦见阎王爷招我下去。”
“娘啊,你别说了。”爸打断了奶奶的话,奶奶还是继续说:“举儿,诚心啊,娘这身体没有帮到你们,反而拖累了你们,娘早就该死了。”
我妈说:“娘啊,没有,你会健健康康的等着光荣开口叫你奶奶呢。”
“娘的身体娘自己知道,娘已经多活了这几年,看到你们结婚生子,已经满足了,就是死了便也能瞑目了。”
奶奶对爸妈嘱咐说:“娘若不在了,你们不要怨恨你爹,要像孝顺娘一样孝顺他,等娘死后,不用做道场,不用做葬礼,娘喜欢安静,你们就用一口棺材把娘葬在后山坡上的那棵梧桐树下,那样娘就能看见它开花了。”爸妈哭得撕心裂肺,后来奶奶去世时,爸妈穿好孝服戴着孝帕,姑姑和姑父第二天收到消息穿着孝服赶来了,姑姑说奶奶这辈子太苦了,她的命运太悲凉了,去世了一定要为她风光安葬,爸妈说奶奶的遗愿是不做道场,不做葬礼,只用一口棺材把她葬在后山坡上的那棵梧桐树下,她想看梧桐花开,爷爷听到消息从外地赶回来,奶奶的棺材正要下葬,他一脚就跪在了棺材旁边,身体趴在棺材上,我爸过去将他一手甩开“你别碰娘的棺材,生前你不能好好待娘,死后你还不让娘安息吗?”
爷爷骂道:“混账,你这是该跟你爹说的话吗?”
我爸也怒了:“我没有你这样的爹,从今天开始,你滚出这个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妈拦住爸:“举,别吵了,娘在下面看到你们父子俩这样也会不瞑目的。”
姑姑拉开我爸说:“弟,一切等安葬好娘再说。”我爸拿出了他的铜钹,他说即使不做道场,他自己打铜钹送奶奶一程,好让奶奶走得安心一些,他打响了铜钹,姑姑和我妈便开始哭丧,我爸说,这是他最后一次打锣鼓了,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在打锣鼓,锣鼓会让他想起奶奶来,爷爷知道奶奶想把自己安葬在那里的意义是什么,他心里开始了无尽的悔恨,他觉得自己负了奶奶一生,而奶奶致死都还守着小时候的约定,从那以后,爷爷待在家里,也不再出去医病,我妈把那封信给了爷爷,奶奶信里大多说等不到爷爷了,希望他不要怪自己,她也不怪爷爷,让爷爷不用自责,奶奶最后信里对爷爷说着:“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是会做你的妻子,还是会和你一起种梧桐树,一起看梧桐花开,只是但愿不要再这么累了,不要让我再这么久等,我只想要一份平平淡淡相守的爱,即使平淡到柴米油盐,那样也很好了。”
我爸不再打锣鼓便就没了职业,爷爷开始把重心放在了家里,他在地里务农活,以弥补这些年作为一个父亲缺失的部分,见我爸空闲在家里,他就给买了一台缝纫机,我爸没读书的时候平时不打锣鼓便就去裁缝铺里学做裁缝,裁缝是女人干的活,我爸很喜欢做衣服,他说等他娶了媳妇就可以做好多好多衣服给她穿,要是一个大老爷们去学裁缝,指不定人家会取笑,那时我爸还是小孩子,自然没人说他,裁缝铺的老板娘见我爸听话乖巧,也很乐意教他,爷爷买了缝纫机给爸的时候,爸说什么也不要,怎样也不会去碰那台机器,时间一久,那台缝纫机都粘上灰尘成了摆设,我爸觉得缝纫机就这样糟蹋了又心疼,于是去乡里买了几块布料回来,开始轻车熟路的做起了衣裳来,他给我妈还有姑姑姑父一人做了一套,唯独没有给爷爷做,村里的人看见我妈穿着我爸做的衣裳都十分喜欢,买了布料都求着让我爸帮她们做,我爸就给她们也做了一套,周遭附近的人开始相继来找我爸做衣服,我妈建议他不如在家就做衣裳,我爸觉得这个主意好,于是以后但凡来做衣裳的人都需要交2元的裁缝费,2元不是很多,重点是我爸手工精巧,大家也都很乐意让他做,村里和邻村的大人小孩的衣服都是出自我爸之手,初夏十分,雨水增多,农作物被雨水浇灌自由生长,我妈也开始闲了下来,那天我爸让我妈去乡里帮他拿几块布回来,他说他已经跟裁缝铺的老板娘说好了,让我妈去取就可以,我妈好久都没有去乡上立马就答应,她去乡里经过二队的时候,回家看望了一下外公外婆,外婆指责她这么久都不回去看望他们,外婆说,这嫁出去的女儿就如泼出去的水,女儿嫁出去了心也就不念着自己的父母了,我妈如那时女儿的姿态倚在外婆的怀里,她说她很感谢外公外婆的成全,她现在很幸福,我妈高兴的说光荣现在能够开口叫爸爸妈妈了,等再过些日子就带她来看她们二老,她就可以叫他们外公外婆了,外公外婆笑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我妈说她去乡里取布料,回头让我爸给他们二老做套新衣服,外公外婆说之前做的都还没能穿,让我妈要勤俭持家好好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