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地看着刘老汉那瘦小佝偻的身躯突然拦在了自己身前……然后他的身体就向着自己飞了过来……他的胸口突然透出了一截染血的刀尖,几点猩红的血液直接扑溅到了自己的脸上、口中……
呆呆地看着自己眼前这突然发生的一幕,韩悠的脑际顿时一片空白,那蓦然扩大的瞳孔中,刘老汉飞跌向自己的身躯正迅速放大……韩悠那无意识地张开的嘴里,腥甜的血味儿开始蔓延……
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将飞扑来的刘老汉身躯抱住,却茫然不觉那透出了刘老汉胸口的刀尖已划破了自己的小腹,韩悠只是呆呆地看着怀中刘老汉的背后,那露出的小半截刀身和一个被血染红的刀柄……
“不——!”一声宛若孤狼垂死前发出的凄厉哀嚎响起……
韩悠凄厉的哀嚎顿时惊醒了旁边早已同样呆住的韩四叔、牛七和李二驴。三人同时扑了上来,但看着那深深没入了刘老汉背心的刀子,三人的脸色也瞬间都变得惨白……
不远处,半个身子都已快要隐没入黑暗中的杜远,很是失望地看着自己甩出的单刀居然被那个毫不起眼的老贱民给挡下了……杜远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但听到韩悠发出的那声哀嚎,心中又顿时大感快意,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恶毒的阴冷笑意:
“等着吧小贱民,还有那个杨凤和另三个贱民——你们都给俺等着……等本帅再领人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把你们都碎尸万段!”
正狠狠地在心中下着誓愿,杜远就听到了韩悠那边猛的先后再想起了两声狂怒的嚎叫声,再望去时,正见到那牛七和李二驴双双抄起一根木棍,猛地向着自己这边狂冲而来……而杜远的双眼很快就和韩悠望过来的双眼对上了……
看着韩悠那双血红色的眼珠中满溢的死气和杀意,杜远的心中也不禁一颤,但随即他脸上就浮现起了一丝阴冷得意的微笑,向着韩悠指了指,然后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
眼看着牛七李二驴二人已快要扑到,没了武器,又没能杀掉那最大的威胁韩悠,杜远可不敢再做停留,正待要转身彻底没入身后的黑暗中时,“嗖”的一声让杜远熟悉却要更加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大惊失色的杜远还未来得及反应……
“噗”的一声,血花四溅。杜远只觉得右眼一黑,随即就是一阵剧痛像是直透入了自己的脑子里,杜远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翻倒,跌进了那片黑暗之中去……
韩悠的右臂软绵绵的垂落到了自己胸前,对这条已经因用力过度而甩得脱了臼的臂膀上传来的剧痛,韩悠像是毫无所觉,他缓缓用还能使得上些力气的左手,努力地想将怀中的刘老汉翻过来……旁边正无比哀痛的韩四叔见此,也赶紧过来帮忙。
看着刘老汉那张依旧是沟壑密布、却已变得苍白若纸的老脸,韩悠的脑海中不断翻滚着和这个老头在这短短几天中相处的片段……
他的灵魂在刚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时,所看清的第一个人正是这个小老头……
在自己被那张头儿用那鞭子狠抽时,也正是这个小老头,就像今天一样扑到了自己的身上,帮自己挡住了张头儿的那一鞭……
自己快要饿死时,正是这个小老头把一碗据称是特意加了盐块儿的草根汤喂到了自己嘴里……但自己确实没从那碗汤里尝出一丁点的咸味儿……这个问题自己后来还和这小老头在那条逃亡的路上争论了好久……
温热的泪水从脸上滚滚而落……很快就变成了冰冷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打在刘老汉那张异常苍白的老脸上……
刘老汉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儿,似是看到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韩悠,刘老汉那对黄浊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似是发出了些光亮……
那张没了门牙的干瘪嘴巴,轻轻蠕动了两下,但只一张开,大量的血沫夹杂着破碎的暗红色脏腑碎块就全涌了出来……
悲痛欲绝的韩悠瞬间模糊的双眼再看不清刘老汉那张老脸,正待狠狠拭去眼中那片恼人的水花,韩悠却突的感觉刘老汉那软垂身侧的右手动了动,当他低头看去时……
却正见到刘老汉那只干枯瘦小、宛若鸡爪子般的手,正颤抖着微微抬起了几寸,随即就无力地垂落……那已经松开的手掌中,一颗被啃掉了一小半的、黑乎乎的干麦馍儿正翻滚着,离开了他的掌心,滚落到了地上……
眼前似乎又看到了刘老汉在嘴里蠕啃着这个干麦馍儿时,那张满是幸福和满足的、绽开的老脸……
转头看着刘老汉那微微睁开却已失去了任何神采的黄浊眼珠,韩悠不禁仰头再度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不——!”
声音异常的凄厉绝望,就宛如那已负伤离群的孤狼,在对着那片清冷的夜空,发出着最后的绝望哀嚎!
刘老汉是韩悠刚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中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他来到这世界后,真正认可了的唯一的亲人!
莫名穿越到了这陌生的世界,突然间失去了所有亲人和朋友的韩悠,本就是孤独的。那时他的心,一片的冰冷。但刘老汉对他的呵护和照顾,却让他在这个陌生冰冷的世界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温暖……
刘老汉这个瘦小佝偻的小老头,已经成为了韩悠心底所有温暖的源泉!失去了这个一向不太起眼的小老头,温暖的源泉就已枯竭,韩悠的心中如今就只剩下了一片透骨的冰凉……
感受着怀中的刘老汉的身躯逐渐的冰冷、僵硬……韩悠的心也和怀中的躯体一样的逐渐冰冷、僵硬……哪怕旁边就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哪怕那滚滚的热浪已经笼罩了全身,但韩悠的心底,依旧是冰凉一片……
牛七和李二驴垂头丧气地回来的时候,韩悠依旧抱着刘老汉的躯体呆呆地坐在那篝火旁……杜远还是逃了,带着他那颗彻底破碎掉的右眼珠和半边被石块彻底砸毁的右脸,彻底隐没在了篝火堆外那片黑暗的世界中……
夜盲症的程度比之韩悠还要严重得多的牛七和李二驴,想要在那片黑暗的世界中追到杜远,无疑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另一边,杨凤和铁蛋二人的“假打”也早在杜远逃离时就自动停下了……二人从头到尾就没有在认真的动手。杨凤不但是铁蛋心中认可的杨大哥,还曾帮过他好几回。
但面对杜远这个曾经的将主,杨凤是因为要恪守心中的道义,不愿和他动手;而铁蛋,则因为杜远曾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将他招入了黄巾军中,算得上是他的恩主。所以杜远的命令,铁蛋是不得不听,但又实在不愿和杨大哥真的动手……
因此,两人一直都在心照不宣的进行着“假打”。
杜远一逃,杨凤铁蛋二人间的“假打”自然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只是,面对着这边正陷入哀痛中的韩悠和韩四叔等人,杨凤和铁蛋都很有些尴尬……毕竟,不管怎么说,这杜原就是他们俩的“将主”。就在和韩悠他们冲突以前,杜远和他俩都是一伙的。
杨凤的心中更是有着几分歉意——若他能早点过来帮忙,那个小老头也许就不会死掉,尤其还有个韩大郎,如今也仍是生死未知。但不管这杜远如何阴狡、如何作孽,那毕竟是他曾经的将主,他也实在没法立刻就狠下心来和杜远交手……哪怕明知道杜远此刻必是已对他恨之入骨。
杨凤犹豫了再三,最后还是一咬牙,走向了韩悠他们……但杨凤随即就发觉,身后的铁蛋并没有和他一起走的意思……回头深深地看了铁蛋一眼,杨凤道:“铁蛋,你还是想回到那家伙那里去么?”
铁蛋那张黝黑的脸上,一对短浓的半截眉头挑了挑,眯缝起的双眼微微眨了眨,扁大的鼻子随即皱了起来,露出了满脸的为难之色:“杨大哥,杜头儿他毕竟救过俺……”
杨凤沉声道:“铁蛋,你应该知道杜头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今天的作为,对他那种个性阴狠小气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背叛了。你觉得你再这么回去找他,他会怎么对你?”
杨凤的话顿时让铁蛋脸上那对半截儿浓眉垮了下来,那双眯缝眼也快真的咪成了一条缝儿,“杜、杜头儿他……那……那俺该咋办哩?”
事实上,铁蛋只是憨,却不是真傻。只看那杜远在逃跑的时候,连看也没看他一眼,更没有出声招呼,就可知道,恐怕那杜远早已看穿了他和杨大哥的“假打把戏”。
以杜远那人阴狠狡诈、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个性,他这负伤一逃,心中必是已将韩悠杨凤他们视为了最仇恨的敌人,必欲除之而后快!而他铁蛋,因为和杨凤有着猫腻,也必会被那杜远同样看作是背叛了自己的敌人……
想起那杜头儿阴狠毒辣的手段,铁蛋脸上那对半截儿浓眉立刻往中间皱到了一块儿,转而将目光看向了杨凤,眯缝起的双眼中满是希冀:“要不……往后,俺铁蛋就跟着杨大哥混了……呵呵,杨大哥你放心,俺铁蛋虽然能吃,但俺力气大啊,也能干不少活儿呢?”
看着铁蛋那张原本还为难发愁,却又在转眼间就憨笑起来的脸,杨凤不由苦笑了一声,这铁蛋为人心眼直,也不藏事儿,这倒真是个活得简单快活的家伙。
杨凤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一下铁蛋那厚实的肩膀,继续转身就往韩悠那边走去……身后的铁蛋立刻颠颠地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