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的时候,墨然来Y市看她。他带来一个令林嫣唏嘘震惊的消息:徐凌风辞职了,崔同接替他担任燕报新闻中心主任。
因为一个稿子发还是不发的问题,徐凌风和崔同再次爆发争吵。盛怒之下的徐凌风找到马总,要求将崔同调离新闻中心,至少不要再担任他的副手。
徐凌风说,他的工作以及整个新闻中心的运转,因为崔同的不当干预,已经受到了严重影响。徐凌风甚至对马总说出了“我和崔同只能留一个,要么我留下,崔同再也别想干涉新闻中心的事,要么崔同留下,我走。”
老马不置可否。在他面前说要辞职走人的,徐凌风并不是第一个。当年韩正为了留下赵乾,不也这样跟老马说过?老马不光不吃这一套,甚至认为这是一种威胁。
燕报早已不是创刊初期,如今架构稳定的燕报就是少了他老马都能照常运转,何况区区一个新闻中心主任?再说,人人要都拿辞职来威胁他,他这个新闻中心的直管副总还干不干了?
徐凌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的能力他很清楚。但一个人要做一个好下属,不光是要有能力的,你得知道自己的度在哪儿。在老马看来,徐凌风这个人,人品、能力都没话说,就是太有新闻情怀了,导致他忘了一个做下属应该遵守的度。
徐凌风可以说是燕报创刊时的元老职工之一。要是真走了,老马倒挺舍不得的。老马有时会想,如果他俩不是上下级的关系,如果他们是在十五年前、他还在新闻一线打拼时遇见,他和徐凌风一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铁哥们。
也就是看在这个情分上,老马对徐凌风说了一番肺腑之言:“凌风,十五年前,我也和你一样,是一个热血青年,对新闻也有着执着的理想。可什么都抵不过现实,生活里也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等有一天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会明白,一个人身边是需要有崔同这样一个人的。他不会管什么情怀不情怀,只要是领导需要的,无论什么事他都可以帮领导去干,而且可以干得很好。可你们不行,你们还有情怀。”
这句话似乎可以这样理解:因为徐凌风他们还有情怀,所以有些事他们会耻于去做。但崔同不会在乎这个,他的唯一信条就是让领导满意就行。现在的老马,需要的不是有情怀的人,是像崔同这样的人。
和老马谈完话后,徐凌风就辞职了,辞得决绝而迅速。从老马办公室一出来他就去了人力资源部,不到一个小时,已经把辞职手续办好。
深度新闻部主任廖世平向来和徐凌风关系非常好。他去找老马,要求老马出言留下徐凌风,无果。蒋方中、韩正、墨然等一帮中层干部都去找了老马,依旧无果。老马就是不表态。或许他知道就是挽留,徐凌风也不会回头。
真正投身于新闻的人,在理想和情怀之外还有一种风骨。这种风骨也常会在很多有节操的知识分子身上被发现。
这种风骨让他们有远高于常人的自尊,这种风骨要过很多很多年,要在社会的铁炉里打磨很多很多遍,才能带着一丝痛意慢慢地收敛,收敛,甚至到最后消隐不见。
老马了解徐凌风,就像了解十五年前的自己。正因为了解,他不会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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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然说,崔同就任后,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深度新闻部。
深度新闻部的业务领域以外地为主,稿子也多是揭露性的调查报道,最为被当事一方所忌惮。外地政府宣传部门或企业只要一知道燕报记者去了,铁定是要找各种关系来说情的。
以往徐凌风一定会力争让稿子见报,哪怕老马都说稿子不发了,他还是要去争取好半天,很多次老马都被他说服了。但到了崔同这里就不同,老马还没说不发,崔同先就说稿子太敏感,发出去怕惹麻烦,缓缓再说。
他说的不是不发,只是说缓缓。
这一缓就是三四天、一星期甚至十天半个月。任谁都知道,新闻新闻,及时刊发了才叫新闻,采完了不发,或者过好久才发,那还能叫新闻吗?而且热门事件不光是燕报关注,全国很多媒体都关注,燕报“缓缓”再发,别人外报不会缓啊,可任何一家外报发了,燕报这个记者采写的这个稿件,就等于废了,彻底发不出来了。老这么缓缓,记者的激情也被大大挫伤,积极性也大打折扣了。
徐凌风走后才两个星期,深度新闻部记者采写的3篇稿子,竟然只发了一篇,另外两篇都被崔同要求缓缓。廖世平郁闷至极,“以前禁令压下来我们都还要努力抗争,现在老马都没说啥,崔同先就挥刀自宫了。这么下去我们还怎么干?”
深度新闻部如此,社会新闻部的日子又何尝好过?
但老马好像视而不见般,把新闻中心的事情全权交给了崔同来处理。有什么稿子方面的争议找他,他也只是让找崔同。许多人都担心再这么下去,新闻中心肯定会出问题,说不定会人心离散,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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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然这次回来的时间很紧。1号早上到林嫣家,3号晚上就得回北京去。
林嫣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他说说话,3天的假期眨眼就已经过去了。她本打算带着墨然到Y市到处走走看看,可是只来得及在2号的下午带着他去了趟家附近的重影湖。
重影湖是个风景还算秀美的小公园,园里有两潭湖水,被一道河堤隔开,故得名重影湖。林嫣还是学生的时候很喜欢来湖边看书。
2号那天的天气很好,爸爸妈妈非要林嫣带着墨然出去走走。所以那天下午他们溜达着就到了重影湖。天气虽冷,太阳晒在身上却很舒服,不时有飞鸟掠过已有薄冰的湖面。她和墨然坐在湖边的长凳上,有那么多话要说,聊得都忘了时间。
直到夕阳西下,身上都有了寒意,两个人才起身离开。在湖边的小树林里,他们意外地看到了一只流浪猫。
那猫儿没有许多流浪猫常有的戒备眼神,或许是刚被遗弃不久的家猫。猫儿站在他们跟前不走,可惜林嫣身上没有带什么吃的。
墨然有些歉意地伸手去摸摸它的头,它很享受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闭着眼让他摸了好一会儿。他要抽开手时,那猫儿竟然用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手,好像希望墨然能继续给它的头挠挠痒似的。它憨态可掬的样子让林嫣和墨然都忍俊不禁,又逗留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林嫣学着那猫儿的样子,抱着墨然的手:“不许你走不许你走。”
墨然看着她笑。林嫣也笑,笑着笑着就忍不住哭了。
她是真的舍不得墨然离开。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她心里就好像有了依靠似的,心里温暖踏实。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这次一走,再见时就得是4月份了。那时林嫣妈妈的化疗会结束,她应该已经回燕报了。
“算算也快了,只剩4个月不到了,咱们就又能在北京见面了。”墨然笑着安慰她,帮她擦眼泪。
还有四个月呢。还有四个月。林嫣想,但愿这四个月里能够一切顺利,不出任何乱子地让她能回到北京。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