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大学:最令人羞辱的时代
我们用尽十二年的时光追逐所谓的“大学梦”,我们对大学里的世界满是憧憬,但当真实剥掉理想的外衣,或许只剩血淋淋的残酷。我们大学,已是千疮百孔,我们也成为迷茫的新一代。大学,大学,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成为一个伪命题,我们又该何去何从?下文摘自王小妮的《上课记》,希望在读的你、或者即将读大学的你能重新认知大学、思考未来。
世人看他们就是浑浑噩噩的一大团
其实仔细分辨每一个,都复杂
又幻想这样又幻想那样
都本能地渴望快速成功
而成功难上难,超出他们负担能力太多
真实地留给他们的只剩下了
纠结、恐惧、退却、茫然。
大学大学
说起大学生,我们已经很难再有以往像仰望一种高贵精神般的感情了,可能是恰恰相反,更多的情绪可能是吃惊、怀疑与失望——总之,大学里的成人,有时候世俗的令人诧异,有时候却越来越像巨婴。
他们像无意间闯入大学校园的一群人,彻底厌恶了自己的青春,想尽一切办法消耗掉。
高中的时候,我经常写批判应试教育的不成器的杂文,幻想毕业后继续做这件事,做好这件事,但事情变了,高中毕业后我不愿再费力气去批判社会,原因很简单,“它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很多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尖兵更不会去找应试教育的麻烦了——至少它让我出来了。连教育中最大的受害者都缄默不言,纵容一切持续下去,我们又能给子孙后代什么样的教育呢?
功利主义的鬼魂
“我们的大学,包括北大,正在培养一大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高智商,世俗,老道,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种人一旦掌握权力,比一般的贪官污吏危害更大。我们的教育体制,正在培育‘有毒的罂粟花’”。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钱理群
我想现在如果问一百个人为什么进大学,也很难有一个人回答,是为了求知,为了解惑。每个人身上承载着家族的希望和对未来的全部幻想,进大学有着一个明确的目的,通过高学历为自己找到更好的工作,考研如是,考各种各样的证件亦如是。
大家不是多么希望习得一项技能,而仅仅是每一个证件都可能让自己更靠近一个理想的职业。这种焦虑从进入大学伊始就蔓延开来,从来不会有学长和导师告诉你,大学里最重要的是认识自我,他们只是在百般怂恿你加入一个又一个集体活动,结交人脉,而非友谊。
当一个国家的“知识分子”集体向金钱投诚,一座座大学只是在向世俗化靠拢,因为一个可能用得上的证件而付出许久的精力,我们不得不为大学重新定义。
一个大学生从18岁跻身高等学府,到22岁本科毕业,本是生命中特有的“灵魂发育”季节,他本就有权要求大学设置有关“精神营养”教程;虽然一个现代意义的大学,当它刚从中世纪的欧洲大陆崛起时,它便是以“精神城堡”的英姿,而非“职业培训所”的招牌,昭示于人类社会的。
任何一个国家创办大学的初衷绝不是为了个人,而是为了改善整个国家人民的生活状况,这便需要大学生敢于在思想上走的比常人更加长远,更应该超脱现实对人的束缚,以保证以后在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时产生的效果是社会受益。
2005年,时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的陈丹青愤然辞职,理由是绘画资质优异的学生因英语考试不过关而无法录取。
但这样伟光正的理想说出来估计只有被人耻笑的资格了,功利主义究竟是如何以近乎压倒形的优势占据了大学校园?
教育的问题往往在教育之外。
中国经济这些年的腾飞伴随的另一种现象是贫富差距的持续扩大和大众毫不掩饰地对金钱崇拜。对于任何一个试图通过高等教育的改变自身命运的人,此前教育的巨大金钱付出,家庭的殷勤期待,同龄人对金钱的正面评价,让一个人不敢说出自己暂时不想挣钱,而是去弄清人生之惑,不敢说出那些世俗化的成人聚会令人作呕。
没有友谊,只有人脉;
没有追求,只有追逐;
没有爱情,只有寂寞和合适。
这,大概就是成熟吧。
另一个原因,则是大学精神的丧失,它不再提供任何使人向上的信仰。
每个人都尽可能地看低自己对社会的作用,而幻想着独身一人能够登上人生巅峰。很难想象,我们的教育直到大学为止,没有在让人精神成人方面付出过努力,最典型的是,它不传授关于死亡的任何知识,没有哲学课,反而是马克思主义哲学可以一教再教。
从教育本身上都在传授功利主义,驯化理论,在其中浸泡的人又如何能不功利。
教育行政化
这是高等教育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造成的后果简单来说:让老师不务正业,用政治等级而不是学术上的成果来衡量老师的成功程度;让学生囚于牢笼,丧失完全的主见和朝气;让教育远不再是单纯的教育。
我个人所在的学校教育行政化就相当严重,一级级等级森严,且只存在单向沟通,上级委派命令,下级履行职务。一级级压到学生身上。老师不再发表独立宣言,学生们也丧失了自由表达的所有渠道。
对于行政化的痛恨,蔡元培早在《不肯再任北大校长的宣言》里打了我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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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绝对不能再作那政府任命的校长。为了北京大学校长是简任职,是半官僚性质,便生出那许多官僚的关系,那里用呈,那里用咨,天天有一大堆无聊的照例的公牍。要是稍微破点例,就要呈请教育部,候他批准。
什么大学文、理科叫做本科的问题,文3、理合办的问题,选科制的问题,甚至小到法科暂省学长的问题,附设中学的问题,都要经那拘文牵义的部员来斟酌。甚而部里还常常派了什么一知半解的部员来视察,他报告了,还要发几个训令来训饬几句。
我是个痛恶官僚的人,能甘心仰这些官僚的鼻息么?我将进北京大学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两年有半,天天受这个苦痛。现在苦痛受足了,好容易脱离了,难道还肯投人去么?
假如学校里一个处长的位置有几个教授挤破头去争夺时,还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学术上的贡献呢,传授学生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除了禁锢了学术研究,它更压制了思想的自由。
我绝对不能再作不自由的大学校长。思想自由,是世界大学的通例。
每个人被政治所衡量,不得不向政治看齐,不能有争论和自己的立场,在政治教育上花费实无必要的精力,则精神已死,不得不将自己囚禁于个人的偏安一隅。
大学不再以精神层面区别他物,和工厂又有什么区别呢?
急速扩张下的种种顽疾
高中教育以教育出多少状元学生来衡量一个老师的能力,高校里的衡量标准则是做了多少课题。
不管你认不认真备课、讲课,对不对学生负责,愿不愿意传授自己的真本领,考试中又有多少学生挂科,完全干不着对一个教师的评价,学生更不会检举态度不认真的老师,教学这项任务变成了“凭良心”的自律行为,学生们能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可想而知了。
大学极速扩张,将大批短期内本不属于高等教育的人拢入教育体系之中,却不能提供相应质量的教育,这无异于欺骗了,是对不住这一代孩子的。(这里不讨论个人努力问题,我们要首先意识到教学系统本身是存在问题的。)
教学变成了老师们的副业,随便玩玩就能交掉差,便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课题研究上,同样出于功利的目的,抄袭等丑闻也不绝于耳,大批量生产印刷垃圾。
同样,令陈丹青愤慨的,专业层面的好学生因为专业层面之外的东西,无法接受更高层次的教育。
为应试教育还债
应试教育造成的惨烈后果是柔性的,让人想不起去对抗的。它和大学以及之后的人生是彻底隔绝,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在这长达十几年的封闭里,你没有任何去规划未来的能力,努力的目标只有一个,考上大学——最多是考上那座大学,报考什么专业,之后怎么努力,都是一片空白。
于是进入大学后,报错专业的学生大有人在,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的也只能是随波逐流。
应试教育长期隔绝造成的麻木,让人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自觉,在整个大学中可能很多人都是在放虎归山,拥有了一种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以及没有能力去掌控的生活,大部分时间都被荒废掉了。
这浪费的不仅是巨大的社会资源,更重要的是,它浪费掉的时间,远不是三四年可以弥补过来的。
很多人可能需要再毕业后完全推翻大学所学,从头做起,更多的人在四年里意志被打磨干净,习得一身恶习。
每个迷茫的个体
大学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是的,到处阳光灿烂,风景甚好。
但你会发现图书馆里并没有多少爱文学的人,而是一群刷题的考研部队;宿舍里没有辩论卧谈会,只有深夜的骂娘和呼噜拉面的声音;薄如纸翼的爱情又有多少是由寂寞、无聊催生;溜须拍马、犯规造假的人也可以被评为标兵……
最大的意外是,有一天你发现这些都能理解了,于是你也越来越迷茫了。
有些人选择麻木自己,今朝有酒今朝醉,吃、买、化妆;有些人逐步迈入沉沦的,壮志难酬无力回天,也只好有天接纳平凡。但都有的是,无时无刻排解不掉的空虚。
迷茫的个体需要对这些负有多少责任?
你说呢?
时代的车轮滚滚而过,没人记得我们的名字,哦,我们也没准备被铭记。
我也说不清这是谁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