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唏嘘再三,还是打破了平静:
“笙遥,此包裹里有些银两,是我月余的薪水。请你稍带与我母亲,并嘱咐她不要挂念与我。这些诗稿就与你收了,可与我斧正批改。笙遥,你,我,我……”薛涛本来有一肚子话语,特别是那些委屈,还有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想说与笙遥的,可是此时此地却感觉无法说起了。
笙遥接过包裹,犹豫着是否离开。薛涛却站定了尚未有告别的意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笙遥踌躇着寻思再三后还是说道:
“薛涛,薛小姐,我,我可能近日要去渝州了。到时,可能来不及与你告辞……”
“去渝州?你去渝州干什么?”
“我去渝州求师。在这里,我家,家贫请不起先生,我去渝州姑母家和表兄一同请一位先生……”
“那,你在渝州要待,要待多少时日?”薛涛着急的等不及笙遥说完了,就问。
“我,在渝州要一直待到殿试,直接就和表兄赶往长安了。”
“那,那,我们……?”薛涛抬起头望着笙遥。
“恐是,恐是近一年不得,相见了。”笙遥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面。
“是,我,我晓得……”薛涛也低下了头,纤手轻轻地搓揉着衣衫角。她回想着,自牙牙学语的孩提时代起两人相见,直到莽莽撞撞两小无猜的童年,直到青春懵懂的少年,一直到两人萌发出了青涩的恋情,两人还没有分离过一天。即使当年,两方父母先后分别出面阻拦,都没能阻止住两个人的偷偷相见。
可是,现在大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两个人却要分别了!而且,这个分别究竟是有多么久远?两人竟都不能不能做出判断!
她猛地抬起头用朦胧泪眼望着他:“笙遥……”
她本想说:你,你考完了即可回来见我啊!可是只开了个头,就立刻闭了嘴。能说吗?她问自己。即使现在,他的父母都已经嫌弃了自家是罪臣之属了,来日他若考取了功名,那?……
她已经不敢再细想去了……
泪水瞬间涌上了薛涛的眼帘,她只好又低下头,以免让他看见自己将要流泪的眼。
“笙遥,你,你自可尽力用功习修了,我,我盼你考取了功名……
”她哽咽了,声音低的可怜。
“薛涛,我别无所求,只求你,自可保重了,切记,要……”笙遥不好意思再说透了。
“我明白!笙遥,你记住我说的话,我,我薛涛视贞洁为生命,我决意保了……保了清白等……”薛涛低了头,一串热泪“噗噗洒洒”地滴落在了地上。
“薛涛,你,你,你自保重了!……”笙遥也哽咽了,没有说完扭头便走。
薛涛凝视着笙遥的背影招了招手,眼看着他就要走远了,薛涛忽地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高喊:“笙遥——”
笙遥一惊,立刻停住了脚步转回身来。
薛涛立刻跑了过去,近了,更近了,几乎就要扑过去了,她却使劲定住了身子。她离他只有半尺的距离。
“笙遥——!”,好不容易盼来了,却急匆匆又离去。
薛涛心中所有的屈辱、艰难、伤心、痛苦、无望、迷茫,自己在这里所有经历的委屈,自己绝望中唯一的希望,自己的隐隐思念,一切的一切,她都想和他倾诉。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和他说呢?自己又如何说呢?说了,他能理解吗?说了,他还能相信自己吗?说了,他会不会轻视甚至是蔑视自己呢?自己现在还能配得上他吗?今后呢?……
面对这些问题,薛涛心里都没了答案!她呜咽着捂住了脸。
笙遥也站着,几乎闻着了她的呼吸。他极力压抑住想一把就抱住她的冲动,也哽咽着吐出两个字:“薛涛——”
两人都静默了。山水清风万籁俱寂,世界几乎是凝滞了。
片刻后,薛涛抹抹眼泪抬起头,艰难地说道:“笙遥,你切记!不要和,你家伯父伯母说出我的情形,否则,我就无颜见他们了。”
笙遥点点头。
“你,走吧——”
笙遥慢慢地转身抬起脚步。
“笙遥——”薛涛又轻轻地喊出一句。
笙遥复又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你,千万,千万不可忘了我!我会等你!我,我,我绝会为你,为你,留着,留着清白的身子!”薛涛嗫嚅着说完,忽地转过身来捂着脸儿就跑,转眼之间就跑进美人邸不见了。
……
薛涛冲进美人邸,直接跑进了自己的闺阁,再也无心继续研习诗文,一下子就扑倒在床上大哭起来。
她伤心欲绝!自己这么多的屈辱、幽怨、悲伤还包括孤独和思念,却无处诉说!既不能说与美人邸里的姐妹,又无有亲人可说。说给母亲,只能枉增加她对自己的挂牵,会让她伤心绝望!父亲啊!您为何抛却我母女二人兀自离去?让我母女一老一小孤苦无依难以为人啊?“呜呜呜……”
好在有个知己了,原先自己的心事都能絮絮叨叨给你。你虽也小,但毕竟是男儿,让孤独的自己好似有了贴心的依靠。近一段时间来,自己更是经历了忒多的风雨,受了忒多的委屈,本欲都保留了倾诉与你的啊,谁知今日相见,却是不如不见!见了却更无法倾诉了!也让你平添了许多的猜疑!
“呜呜呜……”
薛涛越想越觉得迷茫,越觉得绝望。
她已经无法预测,自己此生和笙遥是否还会有缘?
自己这如清荷般美好的初恋,究竟还有没有结果?
假如从此失去了笙遥,自己还有什么期盼?还有什么希望?
这唯一的希冀都失缺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呜呜呜,呜呜呜……”薛涛哭的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