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无非当然没有拒绝莫幽月的请求。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甚至亲自为他输送真气调理经脉。他不是个烂好人,他只是不想看见她的眼泪。
欧阳无非确实是个值得交的朋友,他没有问她易风是谁,也没有问他如何受的伤,他当然看得出易风就是白天站在水潭中洗澡的男人,却也没有再提。
易风醒来的时候,莫幽月和欧阳无非正在跟前。
“你醒了。”莫幽月终于松了口气。
饶是疼的满头大汗,易风依旧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想必是青龙堡吧,多有打扰。”易风抱拳。
“幽月救的人,收留一下也无妨。”欧阳无非似笑非笑,话一出口,莫幽月就变了脸色。
易风一愣,微笑,“多谢二公子相救,在下已经好多了,不劳二公子继续收留了。”一手撑起身体一手抓住剑。
莫幽月道:“那么,我也不劳欧阳公子‘收留’了,这就回家,易风,你可愿送我一程。”她很生气,可她气鼓鼓的面颊看来却没什么威摄力,反而可爱极了。
欧阳无非拼命克制住想去捏捏那粉嘟嘟面颊的冲动,心里却想听听易风怎么回应她。
“不。”在二人都以为他会同意的时候,他却拒绝了。
“你如果会武功,一个人走也比跟我一起安全点。我叫易风,也许你没听说过,可这是个杀手的名字,想杀我的人很多,我不能送你。”
“愿来不是个莽夫啊!”欧阳无非依旧似笑非笑,这是易风昨天调侃他时的表情。“久闻风雨坞的杀手易风不像杀手,看来真是如此。在下若收留不住你,那只有挽留了。”
莫幽月这才明白他这是在试易风,就像昨天易风在试他一样。
“不论收留或挽留,易风都只能拒绝。既然二位知道我的身份,就该明白我不能留在青龙堡,我不想给二位添麻烦。”
若有人知道易风住在这里,对正义盟确实不利,毕竟风雨坞与正义盟虽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也是亦正亦邪。
“那你到我的小屋去养伤吧。”欧阳无非道。
那小屋便是青龙堡后山竹林里的那间竹舍了,当时欧阳无非只考虑到正义盟的利益,可正是易风在竹舍住的那段时间让易风与莫幽月的感情开始发芽,欧阳无非后来想起都不知是该悲该喜。
沧月岛为武林六尊之一。
莫家家主莫殊爱妾众多,却只有嫡妻留下一女,便是莫幽月。
莫殊爱若至宝,并不令其做女红、看列女书,而是亲身教导,天文地理、兵法武功、琴棋书画,只为培养她成为沧月岛的继承者。
莫幽月自幼极为调皮,学习虽不用心,但天份极高,除了琴学得一塌糊涂,其它的莫殊都十分满意。
这样成长的莫幽月长大后性格虽然已安静许多,但人格却十分独立,绝不对莫殊言听计从,这正是莫殊所期待的女儿,教她所学的东西并不是要让她都精通。他只是希望通过这样的学习陶冶她的情操,培养她处事决断的能力。他把她的一切都指引好了,欧阳无非正是他所中意的女婿,温文儒雅,武功卓绝,英俊挺拔,且是青龙堡的二公子,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莫幽月却告诉他,她喜欢上了一个杀手!
这对莫殊简直是晴天霹雳!
莫幽月说服不了莫殊。
莫殊也左右不了女儿,他以男儿教养莫幽月之法的“缺点”猛然凸现——她和他一样坚持己见,莫殊真是哭笑不得。
经过无数次父女间的博奕,终于想出摆擂台这种最俗也有效的的方法。
“江湖高手如云,要限制年龄,嗯,就十五到二十五之间吧,太老了可不行。”莫殊喃喃道。
“只要不是只限欧阳无非就行,如果有为老不尊的,修为肯定不高,他才不怕。”莫幽月小声道。
莫殊长叹一声道:“莫小妮,你越来越会气父亲了。”
莫殊叹的莫幽月心里微酸,终于低头道,“爹,你真不打算听我说说易风吗?他真的会赢,你确定不听吗?”
“我一想到他是个杀手,就没兴趣听。”
“他已经跟君无名提出要退出风雨坞了。”
“你以为风雨坞是说进说进说出就出的地方吗?他跟君无名很熟吗?”
“不知道熟不熟,但是听他说君无名同意了。再过不久,就会昭告江湖了。”
“……”
“听听吧?”
莫殊点头,他也有那么些的好奇,杀了川中狼的易风大侠此时正被同行的武林盟中人称道江湖,却只有他从女儿嘴里知道,其实他是个杀手。
如易风所言,他去杀川中狼确实是收了钱办事。
那年,易风决定为了莫幽月退出风雨坞,而君无名却交给了他一枚铜钱。
“什么意思?”
“这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给的定金,目标是川中狼,他的父母家人俱被残杀,十二岁的姐姐被辱杀,他在血泊中侥幸逃生,找到风雨坞为他的亲人报仇。剩下的酬金是他身上的绸缎肚兜,不过,说完话没一会他就死了,我没来得及问他及他父母是否有杀人案底,也来不及问他的姓名,我看过那肚兜——满是血垢,我想你也不会要,所以没取,随人一起埋了。其它杀手要么有任务在身,要么不肯为一枚铜钱犯险,毕竟川中狼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手段残忍嗜杀,武功还高……”君无名还欲再说,易风已经拍碎了旁边的石案,夺过君无名手里的铜钱,转身而去。
那时川中正下大雪,蜀道艰难。
可巧地是武林盟也在那时候派人诛杀川中狼,以维护武林正义。
华山徐一恒,柳剑南,百花庄主凤施尊者及两名爱徒为首,青龙堡诸高手随行,连亦正亦邪的情邪弟子曹语珠也来了。
川中狼似乎早有防备,加上剑阁天险,易守难攻。这些本不一样的人在搏杀中为了同一个目的结成了同盟。在共同的敌人面前,早已顾不及同伴的出身与来历,徐一恒曾舍身保护曹语珠,易风也几次救起武林盟的人,也是在这时候,易风与徐一恒建立起生死相托的友谊。
因为易风的对敌经验与暗杀技巧,武林盟免了很多死伤。也因为武林盟的协助易风得以全身而退。
给莫殊听的到此为止,可事情还是有后来的。
后来,易风才知道是莫幽月怕他此去回不来,才以沧月岛的名义向武林盟提议诛杀川中狼。
劫后余生,莫幽月看着满身血渍的他,“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是,我舍不得你。”
易风扔掉手中的剑,抱起她,只愿一生一世都不再放开。
比武招亲顺利举行,易风也顺利的摘得头筹。
一切都开始往期待的方向发展,然后,易风遇到了疯子,疯子告诉他:他身负灭门之血海深仇,他不能忘记!绝不能!
易风起初不相信,他把剑指向了那个疯子,“凭什么,乱说?”
凭我见过十岁时的你!
凭我找了你七年!
凭我是你父亲的兄弟!
凭我叫燕九违!
疯子冷冷道,“你摸摸头上是不是有你母亲封去你记忆的金针?”
易风手中的剑终于无力垂下,他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普通人对幼时该有记忆的,最重要的是,他的头部真的有个硬硬的、不及芝麻大小的鼓起,君无名曾经看过,说那应该是一根金针,因为并没有痛苦,他一直没有当回事。
却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敢跟我去见个人,让他把你的金针取出来吗?如果那时你还要去找莫家千金,我绝不拦着!一个为了儿女私情把灭门之恨都能不当一回事的人,我宁愿我找错了。”
后来,当所有血腥残忍、不堪回首的记忆冲向他的时候,他几乎崩溃,因为莫幽月,让他有了安静的力量,让他的生命里不再只有流血与杀戮。
只是,那时候他已经失去她了,他没有去跟她道别,因为一别也许无期,更因为,他说不出口。
他永远都记得,那天分开的时候,她说: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