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雨停下来了,窗棂上是一方碧蓝如水的天空。夏络缨依然对任何事情不理不睬,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那时候,夏宅的茶点已经端上桌了。肖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替小狗“得得”梳理毛发。她拿起电话来听,起初以为是医院的回访电话,当得知要找夏络缨后,她便蔫蔫地将电话递给一旁的吴姐,就摇着屁股回房间去了。
吴姐接过听筒问明来意,走到楼梯口喊夏络缨。夏络缨正窝在房间窗前的碧青色软榻沙发上,窗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泛着昏黄的光。她也不起身,就对着房门喊道:“就说了不去公司的,让老魏去就是了。”
吴姐上了几级台阶,道:“叶昌航先生打来的,说要约你去吃饭。”
夏络缨突然觉得又急又气起来,拿起腿上的一只暗红色丝绒抱枕,像鲤鱼越龙门般将那枕头往门那里扔,枕头倾刻便弹到衣柜前的鞋子上。声音很轻,她还觉得不够解了心中莫明的怨气,她又拿起桌上的歪脖子花瓶,方才觉察自己有些失态。长吐出口气,叫道:“跟叶先生说我不在家,让他不必找我,说我最近都很忙。”
吴姐听不到屋子里的动静,只小声回应着,就退回客厅去了。
这一年里,仿佛一转眼的功夫,春天的太阳就落到冬天里去了,这本还是向征着欣欣向荣的春日,才照得夏家房楼之间的绿树花草像早晨的日头一样拼命往上长的时候,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到冬天来了。寒冷像绿苔一样跌伏前进,此时的阳光照着的却是一片萧条又冷清的世界了。
冰天雪地里,冬天的阳光显得又软又温和,索性冬天里的荫蔽之物都已凋零,院子前所未有的干净亮堂,阳光从早到晚地照在夏家院里的那些花圊和枝枝芽芽上,门前的那条大路也像上了漆似的又润又亮。
这一年里,叶帆是夏家的常客。他总是在太阳升起时到来,手里捧着的不是花就是吃的东西。而夏络缨似乎早已习惯了他的到来,在她眼里,叶帆像个早出晚归的农夫,总是要准时到这里来充当她的时钟。
这天是晚饭过后,叶帆带夏络缨去御水河畔散步。冷风中,夏络缨瑟瑟发抖。叶帆突然拥她入怀,轻声在她耳边道:“我想我爱上你了。”夏络缨却对他的举动并不感觉震惊。
叶帆的脸冻得苍白而冰冷,他嘴唇颤抖,喃喃地说:“络樱,我爱你。”
片刻后,夏络缨只是怔怔地呆立在他耳朵旁边,看着前面的几排旧房子,蒙蒙胧胧地闪着灯光,像无数盯着她看的眼睛。夏络缨感觉叶帆发烫的大耳朵磨擦着自己的脸,他贴在自己右肩的胸腔里有某种痉挛似的跳动,像电子鼓一样跳动着。叶帆就在这狂冷的北风当口亲吻了她,这是让夏络缨毫无妨备的一吻,她接触到他的唇是冰凉而柔软的。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吻已经结束了。夏络缨感觉羞愧难当,她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于是她不由分说地一伸手,在他脸上抽了个响亮的巴掌。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夏络缨跑了很远的路,她又冷又饿,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了,路面早早恢复清冷的模样。夏络缨静静地站在人行道上,仰着头向呼啸而来的出租车招手,却毫无所获。正在这时,一辆黑色越野停下来,车窗里探出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孔。
夏络缨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叶昌航的脸,但这张脸仿佛并不太讨她的喜欢。她将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取暖,跺着脚,却并不搭理他。
叶昌航笑着从车窗里向她挥挥手,道:“大小姐,怎么这么晚还在大街上闲逛?”
夏络缨木着一张脸,挖苦道:“叶先生,您呢?又出来迷惑小女孩?连这暴雪的天气也不放过?”
叶昌航愣了愣,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为何这么苍白?”
夏络缨转过脸去,不看他,道:“一个女孩子在大雪天里吹冷风,脸上能有血色吗?”
叶昌航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问道:“是不是老魏被你那个继母差去了?”
夏络缨依然斜着身子不看他,叶昌航将她的两只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放在胸口上,低头看着她的侧脸,道:“这段时间,你这是怎么了?你知道这些天我有多想你吗?打你宅子的电话总是说你不在家,打你的手机却关机,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肖小姐又给气你受了?”
夏络缨突然觉得胸腔里一阵堵塞,眼角涌起一阵泪花,她靠在叶昌航肩上,道:“没有人给我气受。”
叶昌航搂住她,道:“若是有谁让你受委屈,你可不能搁在心里,一个人独自难受。你该分担些给我,实在不行,你把你的气都撒在我身上,捶我几拳。”他握住夏络缨的手往肩上打,她不让,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头搁在他肩上,眼泪便涌出来。
此刻,夏络缨突然不再记恨叶昌航了,她明白,他宠着她,由着她的性子来,大概都是因为爱她缘故。不管他和那个Jennifer有什么样的暧昧,做过什么事,她都不再怪他了。她看着他那张脸,像给蒙上了一层绿黄的清气,泛着油亮的光。
两人在雪地里站着,直到雪把她们的头发和鞋子都盖了一层白色,他们才进到车里。
大概已是凌晨一点了,雪倒是纷纷地停了,夜市的灯火也逐渐暗下来。若此时往外面看,便只能看斑斑点点的霓虹稀稀落落地闪耀着,再或者便是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借着醉意像幽灵般在大街上瞎逛,嘴巴冻得乌青。
随后,两人手牵手并排走在大街上。
街道像雪白的银河向前延伸,忽明忽暗的灯火照着地面上的两道漆黑而瘦长的影子,北风呼啸着像毯子般盖上夏络缨的身体,肆意地将她的灰粉色长外套卷来卷去。至今,夏络缨已忘记是怎么跟着叶昌航走进一家酒店的电梯,或者电梯里和他说了些什么。她只记得在1016房间门口,叶昌航把她抱起来,将她放在一张像宽大的金丝边床上。叶昌航先是亲吻了她的嘴唇和脖颈,小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话。他大声的喘息着,他的喘息声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她和他在暴雪的夜里,在呼啸的北风里,在一家记不清名字的酒店的房间里,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缠绵绯测。
翌日清晨,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中相拥着告别。夏络缨问:“什么时候能再见你。我害怕,一旦分开,就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了。”
叶昌航笑而不语,用一个鬓边的吻来作为回答。
然后,夏络缨目送叶昌航驾车离去。
夏宅和往常全无任何分别,刘妈正呆在厨房煲汤,吴姐悉心准备肖莉起床前的工作。
夏络缨轻手轻脚地上楼,大鹏展翅般扑倒在床上。半梦半醒间,她不知是怎么,面前总出现叶昌航的那张脸。他如月光胧罩下的戈壁滩似的额头,深潭似的像夜空的星辰般闪烁的眼睛盯着她看,两瓣薄唇吐着发烫的气息,在她耳边说着讨她欢欣的情话。
尔后,夏络缨躺在浴缸里,对着宽边镜子细心打量了自己,眼圈是两抹微微的青褐色。她裹上浴袍,慵懒地揉着自己的双颊,披头散发地到客厅里去。
刘妈正在擦一只牡丹缀金的花瓶,见她出来,道:“叶家二公子很早就来过了,说是过来找你。”
夏络缨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杂志来翻,她并不急于想知道他的情况,她保持沉默。
“那时天刚微亮,可把我吓了一跳。我打开院门时看到他头发都湿了。他说找你。我说你不在。我让他进来暖和暖和,他说不进来了,然后就走了。”刘妈抱着花瓶,仿佛在说着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着她。
夏络缨浅浅地打着哈欠,轻声道:“他在门前站了很久?”
刘妈扶着桌子道:“这我就不知道。我还是在收拾东楼项上的几盆玉兰的时候看到他的,那个时候天才大亮,他站在那里左顾右盼,却又迟迟不按门铃,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后来我就下去给他开了门,他说找你的,却又不肯进来。”
夏络缨又问:“那他说了什么事吗?”
刘妈仰头想了想,手在围裙上擦拭着,道:“这倒没有,后来等我整理完书房的时候,从窗里看见叶先生还在那站着呢,也就是在你刚进门前。”
夏络缨一惊,道:“是吗?那确是有些久了。”
叶帆是在傍晚时分见到夏络缨的。那时候,街面上的积雪已经除至尾声了。冷风夹着丝呛人的寒意,划过院里光秃秃的桃树和葡萄架,将电线杆上破旧的标语吹得”呼呼呼”直响。夏络缨随意地穿着件宽大的酒红色羽绒外套,隔着院门,与叶帆面对面站着,却都不说话。
叶帆的手不知所措地轻轻摆动,他声音很轻,道:“我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络缨,对不起。”
夏络缨看着叶帆疲惫而没有血色的脸,道:“为什么对不起?”
叶帆满面苦涩,道:“你这是不肯原谅我,我知道要求得你原谅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只要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夏络缨沉默地看着地上被人们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积雪。此时,风倒是小了些,却还是一样的阴冷袭人。
叶帆看着夏络缨的脸,他缓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的盒子,递过去,道:“只要你愿意,我想要你嫁给我,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他把那盒子打开,一枚精致的钻石戒指便露出来了。
夏络缨突然觉得鼻间酸楚,小声道:“一切都太晚了。”
叶帆拿起那枚戒指,激动着说不出话,道:“不会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即刻就结婚,让你做我的叶夫人。”
夏络缨并不回他的话,她转过身去,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我爱的人不是你呀。”她的鼻子抽咽着。“昨晚的事,你就当从没发生过,你不必自责过多,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夏络缨说完便往院子里走,向后边抛下一句话道:“若是没有什么事,你就回去吧。”
叶帆看着夏络缨的背影,在他眼里像融化的冰雕,滴滴答答坠成了千瓣万瓣,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影像,仿佛一切都是一场透明的幻影。叶帆只是那样站着,北风抽打着他的眼睛和脊背,似乎等待着他那身体能作出任何反应来,但他只是那样站着。
夏络缨想,她终究是不会爱叶帆的。她和叶帆之间,往深处推测或许最多也只能算作友谊吧。曾经,她努力幻想,找寻他们之间的某点微妙的情感,但她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可能了,就算往那方面想像也蒙着些滑稽的色彩。她是无法用爱情来对待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