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洋洋又接了一单,他提前把车开到冠华商贸的跟前。
在等待的时间,周洋洋抬头看了看冠华商贸的那栋巍峨的大楼,心里涌出了一些难受的滋味。
曾经一度,他以为这样的地方会是自己的归宿,他被父亲领回中国,将一家庞大的公司交给他,他将骄傲地成为天晟集团的领导者,未来,把这艘巨轮把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万没想到,此刻自己却成了个开出租的,别说进入什么大集团当领导者,他现在只能坐在车里,遥望那个永远进不去的世界……
正发愣的时候,有人从后方走过来,拉开车门:“先生……”
话没说完,周洋洋一回头,愣住了。
拉开车门的人,是沈璇!
两个人都呆了呆,周洋洋顿时惊喜:“Vivian!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璇也很吃惊,她笑道:“我叫了车啊!周洋洋,难道你在开出租吗?”
周洋洋有点尴尬,但旋即他又笑道:“体验生活呗!以前我不也在周记干过吗?上车上车!”
沈璇笑着上车来,关上车门:“这太巧了!没想到叫车叫到你头上来——你来国内了?”
“嗯!陪着阿杰和何诚语过来的!”周洋洋发动引擎,又回头看看沈璇,“大小姐,去哪儿啊?”
“去市中心医院。”沈璇笑道,“看望一个住院的世家老伯。”
“好嘞!咱们这就出发!”
沈璇惊讶道:“你知道中心医院怎么走吗?”
周洋洋得意道:“我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我还告诉你吧,只要是在这个城市,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你送到!”
沈璇笑起来:“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干这个。”
周洋洋一时心虚,他父亲那件事,到现在为止他没告诉路杰他们之外的人,沈璇肯定也不知道。
“咳,干着玩儿呗!”他故意装作满不在乎,“坐在家里也是闲着没事,正好可以借此观光城市风景。”
沈璇好奇地问:“阿杰为什么过来?”
“是为了Jason的遗愿。”周洋洋停了停,才又道,“他加入了国内的一个车队,耀辉,你听说过没有?”
沈璇点点头:“名气很大,ake曾经想和耀辉合作,不过后来好像耀辉方面偏向史密斯车队。”
“是么。”周洋洋决定把这个消息记下来告诉路杰,他想了想,又说:“大家现在都跑到中国来了,熟人现在全都在这儿,还有天野……”
他说出口,才意识到不该说,于是偷偷看了后视镜一眼。
沈璇眼帘一垂,轻声道:“他也过来了啊。”
周洋洋清了清嗓子:“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也跑来了?是过来旅游的吗?”
“才不是。”沈璇笑道,“我可是过来正经工作的,我是ake海外派驻的代表。”
“啊,这么说,是常驻了!”
“是呀!”
周洋洋心头一阵狂喜,但旋即又是一黯,就算沈璇过来,人也在这边,他难道还能继续追求人家吗?
他现在连饭都吃不饱啊!
见他不说话,沈璇试探着问:“你没去找你爸啊?”
周洋洋身上不易察觉地一颤,他马上说:“当然见了!他啊,眼下很忙!暂时没空管我,我爸叫我进公司先干着,不过我和他说了,我不想进公司,我打算当赛车手呢!就像阿杰那样!”
沈璇看着他,神情欲言又止,可是周洋洋并没有发觉。
中心医院并不远,车很快到了,目的地抵达,周洋洋还殷勤地领着沈璇去找卖鲜花礼品的地方。
“我开出租经常拉客人到这儿来,对这一带熟得很!”周洋洋吹嘘道,“有些店里的鲜花作假!外头是好的,里面都是蔫儿的,那种绝对不能送给病人!我告诉你,这家,做生意最实诚!它家的花和礼品都是保证质量的!”
沈璇笑起来,她头一次没觉得周洋洋的话唠很烦,于是听从了周洋洋的建议,在那家花店里买了一束百合,又买了一盒苹果。
周洋洋帮她拎着苹果,到医院门口又问:“等会儿有人来接你吗?”
沈璇摇头。
周洋洋赶紧说:“那这样吧,我呢,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等会儿你探病出来,还是坐我的车吧!”
沈璇忍笑道:“多谢,我会给好评的。”
目送她走进医院,周洋洋回到车里,坐下来,他把接单的手机关掉。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独自坐在车里,关着车窗,仿佛沉浸在与世隔绝的玻璃匣子里。
他刚才,说了谎。
周洋洋知道不该说谎,这么拙劣的谎言,再来几次一定戳穿,尤其沈璇就在国内,万一和周梓明打上交道……到时候真相暴露,搞不好沈璇会更看不起他。
然而周洋洋无法吐露实情,在沈璇跟前他忍不住感到自卑,以前他没有过自卑,那时候他只觉得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是拿钱买不下来的,沈璇不爱他那也只是他没有得到足够的机会,他不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沈璇,甚至周洋洋内心还有一点门当户对的得意。
可现在,这份得意被打得粉碎,连渣都不剩了。
他在沈璇面前自惭形秽:沈璇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可他呢,变成了开出租的小老百姓。
往后,恐怕俩人也不会再有交集了,周洋洋暗想,他忽然心里生出无穷的舍不得。
他依然很爱沈璇,这份爱并没有因为世事变迁而更改,他就是喜欢她,没道理地喜欢。
可是他不能再爱沈璇了,他现在,只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他拿什么来爱人家姑娘呢?
周洋洋自嘲地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车内。
灰扑扑的捷达,副驾驶座的沙发垫上还有个烫出来的洞,上次有乘客吸烟,不小心落下了火星。
是何诚语的车,买的时候就是二手,修修补补勉强上了路。
亏得沈璇刚才怎么忍得住厌恶,居然真的坐进来,人家可是常年坐宾利的主。
唉……
恐怕未来,连见面的可能性都没有了吧?周洋洋想,除非沈璇再叫他这辆车,到时候,他是硬着头皮接这一单,还是为了自尊干脆拉黑她?
周洋洋正内心矛盾着,忽然听见敲车窗声,他抬头一看,沈璇已经从医院出来了。
他赶紧打开车门:“这么快啊!”
沈璇笑道:“病人年纪大了,说不了两句话。所以我尽个礼数就告辞了。”
她坐上车来,忽然道:“好饿啊!咱们去吃东西吧?”
周洋洋马上精神一振:“好的!今天我请客!Vivian,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去的是一家中餐厅,米其林三星,平均消费人均两千。
这家名叫天香苑的餐厅周洋洋早有耳闻,他是开出租的,各大名餐厅都知道地方,曾经他想把何诚语和路杰拉来,还说,要比较一下这儿和周记的区别,可是上网一查人均消费,何诚语就没好气地拒绝了。
“吃顿饭,把半年的伙食费都扔进去了!你是想咱们三个集体饿死吗!”
那次,周洋洋只好极为不甘地取消了计划,后来他说,等路杰进了耀辉,拿到冠军,他们三个一定要来这儿挥霍一次!
这次,他带着沈璇到这儿来,也是为了面子,他不能让沈璇看出他已经失去一切。
到了餐厅,拉门的门童看了他一眼,面露嫌恶,大概来这儿吃饭的非富即贵,没见过有谁开着这么破的捷达。但是门童同时也看见了沈璇耳垂上的珠宝,于是他只得收敛轻视,以一种极为矛盾困惑的笑容,将他们迎了进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周洋洋虽然现在穷了,可是这么多年他被周梓明用金钱培养出来的高贵的仪态却还在,他性格里的底气并没有消失,所以尽管身上穿的是廉价西装,但周洋洋的气质不改当初,他并未被生活的困境给打出穷形尽相来。
领班很会察言观色,明白这两位不是市井百姓,赶紧奉上菜单,殷勤招待。
周洋洋点了很多菜:烤牛肋骨,白酒煮青口,白鳝柳还有葵花鸡……满满一大桌子菜,无论海鲜还是鸡鸭,都是又肥又嫩,鲜美难敌,连最普通的鲜虾云吞都鲜得让人食指大动。
沈璇看着满桌的菜,她有些吃惊:“点这么多?咱们两个吃不完的!”
周洋洋本想说吃不完打包,路杰和何诚语还饿着肚子呢——转念一想,这话可千万不能说!
于是他满不在乎地笑道:“我请别人吃饭就喜欢点满桌子,不然岂不显得太小家子气?没关系!Vivian,你也来尝尝国内真正中餐的高水准!”
俩人正边吃边小声聊着,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冲过来:“沈小姐?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沈璇和周洋洋同时抬头,却见一个年近而立的男人站在面前,一脸难掩的惊喜。
沈璇想起来,这人是前段时间在一个社交晚宴上认识的,她赶紧站起身:“周先生。”
周洋洋也礼貌地站起身,但他忽然觉得对方的五官看着很眼熟。
那人将目光转向周洋洋,嘴里还道:“这位先生是……”
他话说到一半,认出了周洋洋,神色突然愕然!
周洋洋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也认出了对方!
那人已经收起惊愕,换上一副鄙夷的神色:“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之前被叔叔给赶出天晟的那个骗子!”
这人……是周梓明的侄儿!
周洋洋也想起来了,这个人是他父亲哥哥的儿子,叫周荃,他在很多家庭聚会的照片里见过这个人!
见周洋洋不出声,周荃以为他惧怕了,于是更得意。
“怎么?还没接受教训?又打着我叔父的旗号出来招摇撞骗!”他冲着周洋洋喝道,“这种地方也是你进得来的吗!”
周洋洋大怒!
“我以为是谁呢。”他也冷笑道,“原来是你这个跳梁小丑!周荃,我常年听周梓明抱怨,说你什么本事都没有,天天就知道拿天晟的钱出去吃喝嫖赌,他看在你父亲的份上不得不容忍你,叫我看,你也别太骄傲,哪天把你叔叔得罪狠了,他能让你住大街上!”
周荃没想到,周洋洋竟然有胆量反唇相讥!
他顿时气得脸色青白!
周荃本想和周洋洋大吵一通,但想到沈璇就在旁边,于是他赶紧做出一副着急又关切的神色:“沈小姐,你怎么能和这种人在一起吃饭?你还不知道吧!他不是我叔叔的儿子,这个周洋洋冒充我们周家的人,骗了我叔叔二十几年!简直是胆大包天!你决不能和这种无赖来往!”
他说完,又冷笑对周洋洋说:“我劝你赶紧改个姓,你妈妈不知道是和什么地痞混混生下的你,你根本和我们周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别厚着脸皮姓周了!”
周洋洋气得险些要动手,沈璇却赶紧拦住他:“别打架!”
周荃皱眉道:“沈小姐,别和这种人来往,我看您还是到我们这一桌来吧!”
说着,他就想把沈璇往自己这边拉,但是沈璇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手。
“周先生,周洋洋是我的朋友。”她礼貌地说,“我们已经点好了菜。还是请您回自己的桌上去吧。”
周洋洋也冷笑:“周荃,我没想到你蹭你叔叔的饭吃,蹭出习惯了,不好好呆在你自己的饭桌上,跑我和Vivian这儿来干嘛?”
周荃气得七窍生烟,他指着周洋洋厉声道:“你别得意!我这就报警,让餐厅把你这个骗子轰出去!”
周洋洋也火了:“你报警啊!餐厅是你开的啊?!少仗势欺人!”
沈璇这时再忍不住,她的声音也冷下来:“周先生,我刚才说了,我想和朋友一起吃晚餐……”
“沈小姐,这人是个骗子!”周荃叫道,“你不能被他骗了!”
沈璇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周洋洋不是骗子。他是我的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周荃先生,我希望你说话注意点。”
她最后这半句说得有点重,周荃愣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狠狠瞪了周洋洋一眼,这才悻悻离开。
沈璇拉了拉周洋洋的胳膊,轻声说:“别管他,咱们吃咱们的。”
周洋洋坐下来,一时间,两个人都很沉默。
“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对吧?”周洋洋突然说。
沈璇卡住,她低下头,这才道:“我是听Justin说的……”
周洋洋看看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就知道瞒不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种事,自然是传播得比感冒病毒还快。”
沈璇听出他嗓子哑了,心中不忍,她赶紧说:“洋洋,其实我……”
“我想回去了。”周洋洋忽然站起身,“阿杰和诚语还在家里等着我。”
沈璇也知道他在这儿如坐针毡,只好跟着起身。
周洋洋看看满桌还未动的菜,想起家里那两只,上顿方便面下顿方便面,心中终究舍不得,最后一狠心一咬牙:“服务员,我要打包!”
有轻蔑的笑声传来,是周荃那一桌。周洋洋顿觉无地自容,可是想到路杰和何诚语,他又觉得自己该挺住。
尊严算什么!吃饭才是老大!
桌上的菜很多,打包了四五个盒子。人家还殷勤地找了个大塑料袋给装着,周洋洋拎着塑料袋,欲哭无泪!
他这样子,更像个送外卖的了!
结账一算,这一餐五千多!
周洋洋只觉得心头滴血,他从来没有这么心疼过钱,但低头又看看手里的打包盒,心想,奢侈就奢侈这一次吧!
递过一张卡,里面存着的就是周梓明给的那笔钱,周洋洋暗想,反正有五十万,自己吃掉五千只是个零头,应该没关系吧!
结果对方刷过之后还给他:“先生,卡里金额不足。”
周洋洋吃了一惊,明明有五十万的,怎么会金额不足呢!
他抓耳挠腮,又拿出一张卡,这张卡是他开网约车的薪金卡,人家一刷,继续摇头:“抱歉,里面只有三千多,还是不够。”
周洋洋火冒三丈,他抓起电话打给何诚语,那边刚一接通,他就吼起来:“死胖子你把钱转哪儿去了!那五十万呢!为什么卡里一分钱都没有!”
何诚语在那边被他劈头盖脸一骂,也火了:“是你说把钱拿出来做投资的!我把那五十万买理财了!”
“你买个屁的理财啊!马上阿杰要动手术了你这时候买理财他还怎么做手术!”
“你才懂个屁!阿杰的手术是下下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可以赚很多的!我买的是八点利的!八点利你懂吗!能赚一大笔!”
周洋洋产生了错觉,何诚语的唾沫星子都顺着信号喷到他脸上来了。
“可我现在怎么办!”他尴尬又冒火地叫,“我请人吃饭都买不了单啊!”
“你吃了什么天价的馆子买不了单?!活该!你去吃个沙县小吃不就好了!两笼蒸饺绝对够了呀!明知道咱们没钱还要充冤大头!你就留下来给人家洗碗吧!”
“……”
周洋洋突然生出一股冲动,他想冲回家去,把何诚语活活掐死!
周荃的笑声又传过来,他索性起身走过来,嘲弄地看着周洋洋:“怎么?没钱买单啊?需不需要我帮忙?没关系,你只要给我磕个头就行了!”
周洋洋简直想杀了他!
“我的钱拿去买理财了!”他叫道,“我只是这张卡里没钱而已!”
周荃更笑:“穷鬼就别装了!没见过来这种餐厅还打包的,你是乞丐吗?”
周洋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部了,他正想把手里的打包盒往那家伙身上砸过去,却不想沈璇一伸手,把那堆打包盒接过来。
“是我想打包的。”她淡淡地说,“我父亲教过我,要爱惜粮食。我父亲在外头吃饭,就连吃不完的汉堡都会打包回去。周先生,浪费粮食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优点。”
周荃顿时尴尬起来:“沈小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璇却不看他,招手对侍者说:“我来买单吧。”
结果,是沈璇结的账。
低着头,跟着沈璇从餐厅里出来,周洋洋忽然站住。
“饭钱,我会还给你。”他看着沈璇,声音发颤,但却竭力让自己稳住。
沈璇苦笑:“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你没这个意思,但我有。”周洋洋低头看看打包盒,“我不至于没品到连饭钱都让女人掏。”
沈璇望着他,神情惆怅:“洋洋,人的际遇都是有高有低,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能说得这么轻松,是因为你只高不低。”周洋洋打断她的话,“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Vivian,我很穷,今天请你这一顿,是我打肿脸充胖子。”
他拎起那个大塑料袋,看着沈璇,似哭似笑:“你知道吗?这一顿,我吃掉了阿杰还有诚语一个礼拜的伙食费。”
沈璇愈发不忍,她上前道:“洋洋,如果你们有难处……”
“千万不要!”
周洋洋这一句话,让沈璇把话都咽了回去。
夜色中,周洋洋看着沈璇,他的眼神里有着痛苦的骄傲:“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想帮我,想帮我们。但是,现在还不行。你明白吗?这事关尊严。”
沈璇艰难地点头:“我明白。”
周洋洋往后退了两步,他凝视沈璇:“其实今天能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了,或许这就已经耗光了我所剩无几的运气。”
他说着,抬起头,又望了望远处闪烁的霓虹,那是这个城市灯红酒绿的一面,那些灿烂的闪耀的光芒,把人们不愿见到的黑暗,都给掩埋下去了。
“我该回去了。”周洋洋努力笑了笑,“诚语和阿杰还饿着肚子等着我呢。”
他说完,飞快转身,不再看沈璇,拔腿就往自己的捷达那边跑。
一直跑到车跟前,周洋洋以最快速度钻进车里,他关上门,只觉得一颗心在胸口狂跳,几乎要从他的身体里破腹而出!
他把头深深埋起来。
所以,就这样结束吧,他满心悲哀地想,从此以后,自己和沈璇,再没可能有交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