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丫:“她们那时刚好在一个湖边的草地上。她们把所有的背篼放下,迎风唱起了《天仙配》里的歌:‘渔家住在水中央,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一网粮……’一边唱,一边挥袖飞舞,循序绕成一个圈,又回归成一根线。尽管她们的衣裳都是那么破旧,手脚和脸都是那么脏,甚至乱蓬蓬的头发上还有草,可是就当她们那么一唱,一切都变了,仿佛她们真成了天上仙女,那嘹亮的歌声把她们直送云天。
“西弟小漾整个人都晕了。她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不相信这些被称为野蓟花的女孩竟然有那么令人钦佩、感动的一面。唱完后,她们又哈哈大笑,全都往地上倒。
“‘我提议,’大姐敢凤说,‘为了欢迎西弟小漾的加入,除桃子以外,我们每一个人都捐一把猪菜给她。因为她的猪菜实在太少了,回去恐怕不好交差。’
“‘好!’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用再找猪菜了。翻跟头吧!’
“‘好!’
“她们把衣服往裤子里一扎,就开始下起腰来,或翻起跟头来。她们的动作是那么娴熟,腰肢是那么柔软,就和白蛇精盗仙草那样,能把地上很小的一棵野草花衔上。西弟小漾还不会像她们那样做,刚试了一下,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敢凤陪她坐在一边上看,对她说:‘这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时间长了,你就会和她们一样了。’
“西弟小漾还是不明白,问:‘这是谁教你们的,还有谁教你们这么好听的歌?’
“‘哦,你当然不明白。你还小,过去你总是贪玩,无忧无虑的。我们和你不一样,很小时就是做不完的事,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日子。我们所有的这些都是从劳动中学来的,我们总不能连一点生活的乐趣都没有吧?我们第一次看了《天仙配》时,回去睡不着觉,所有的音乐都在我们的脑子里回响。后来无论哪个村再放电影,放《天仙配》,我们冬夜里打着火把都要去看。看得多了,再加上用心记,自然就把里面的人物、歌词、音色都记下了。然后到外面来找猪菜时,我们就在没人的地方唱,真正把我们自己都感动了。一个人做事时,我也要唱这些歌,好像只要这么一唱,就没了所有的烦恼,我就真成了仙女,有了漂亮的衣裳,无忧无虑的思想,自由自在地在云端飞翔。’
“‘除了《天仙配》,我们还能唱《刘三姐》里的歌。’翘翘说,‘下午你和我们去砍柴吗?叫你见识见识我们是怎样骂那些想占我们便宜的狗仔的。’
“‘还有,过两天我们一起去捡螺蛳,教你游泳。’巧巧翻一个跟头过来说,‘看到下面的小湖了吧,水深不深,蓝不蓝?我们会游出一朵花朵来给你看。谁说的只有男孩子才可以在外面游泳?我,呸!我最恨那些因此而瞧不起我们的人!’
“西弟小漾的心跳了起來。她虽然是有些心生向往,可是却很怕你们一家,还有黑珍珠——最伶牙俐齿不饶人的一个,曾经是那样把她当小妹妹一样背大——会把她当敌人一样骂。
“下午她们去了观音山的山脚下放牛。她们坐在草坡上天然矗立的两块岩石下乘凉。那两块岩石就像一只巨大老鹰展开的翅膀,为她们遮挡住了太阳,同时从对面田野来的风,使她们犹如迎风飞翔。她们很惬意地聊天,说的很多事情都是西弟小漾没听说过的。比如有哪个老光棍曾经想引诱她们,被她们如何机智地收拾了一顿。大家都哈哈大笑。
“‘小看我们。’
“‘想占我们的便宜!’
“桃子把头伏在翘翘的腿上,翘翘在帮她找头发里的虱子。这时候,翘翘突然大叫了一声:‘好大一只虱子!’
“所有的人都停下来,往她的手掌心上看。桃子也想抬起头来看,被翘翘按住了,说:‘还有很多。’然后把那只超级大的虱子放在桃子举起来的手掌心上,说:‘看看吧,是不是很大?’
“一时,大家都对找虱子感兴趣起来。桃子甚至在仔细观察她手掌心里的虱子,说它们打起架来啦。西弟小漾还从来没见过找虱子也会有那么多乐趣。可是很奇怪,她是没虱子的,看到她们这样找虱子,突然觉得自己头上也痒起来。她不停地抓着。
“巧巧说:‘不要再抓啦,让我来帮你找找。’
“西弟小漾说:‘我是没虱子的,怎么会痒呢?’
“巧巧冷笑一声,说:‘难道我们就是天生有虱子的?’
“‘让开,巧巧!’另一个女孩站起来,示意巧巧让开,让她来帮西弟小漾找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有多高贵。你肯定也是和我们一样长虱子了,不信我找出一只来让你瞧瞧。’
“巧巧让开,那个女孩过来。她很快把西弟小漾的头发解开,然后装模作样地找了起来;找出一只放在西弟小漾的手掌心上,对她说:‘我说得没错吧!你以为就你不长虱子。’
“西弟小漾看着她手掌心上的那只虱子,待了半晌。不久听到她们到后面山泉边喝水时的笑声,那么歇斯底里。桃子说:‘她肯定是把从六六头上找出来的虱子放到你的头上了。不准告诉她们是我说的,也不准问。’
“‘我不说。’西弟小漾说。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她们到观音山的半山腰上砍柴。西弟小漾因为第一次拿刀,砍的柴很少,其他都是她们给她砍的,又帮她捆。等到山坡一片阴凉,再看不到一点太阳的时候。她们就在一块草地边上的巨石上坐。那块巨石,独独然的一块巨石,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她们坐在那里,面向南边的山坡——她们的牛正往那边的山坡上吃草——可真是自在得很。
“不久,对面的山坡上过来另一群牛,同时出现了一群人,那是周家湾村的。他们刚开始出现,就朝着她们唱山歌:‘嗨,对面石上坐的是,是不是蓟花妹?如果是的话可不准,再带刺。我们今天只是来把歌唱,看看妹子们是不是好心情。’
“敢凤听了,说:‘今天态度还算可以。’然后唱:‘感谢哥们的好心意,如果想要我们好心情,从今后不要再叫我们蓟花妹。我们现在是七个人,已经更名叫七仙女。’然后大家合:‘嗨,七仙女。’
“那边白:‘七仙女,好啊。敢问哪个是小七妹?站起来让哥们看一看。’
“敢凤第一个带起头来唱,其余的依次接下去:‘我是你大姐敢凤嘞,我是你二姐巧巧哩……’轮到西弟小漾时,她不用学就已经知道了:‘我就是你七姐西弟小漾呢。嗨,西弟小漾。’
“西弟小漾唱过后,大家都为她鼓掌,说她唱得好。
“周家湾的那些男孩一听,乐了,说:‘什么,七仙女?还差一个董永呢。’然后唱:‘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董永呢,嗨,董永呢,快快来和我把婚配,快快来和我把婚配哩!’
“‘怎么办?’巧巧道。
“‘看我的。’敢凤说。她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唱道:‘嗨,要想做董永也可以呢,嗨,可以呢;董永是死了父母卖身为奴呢,卖身为奴!’
“没想到敢凤是这么机智勇敢,她们一致为她鼓掌叫好。那边的男孩们也为他们的同伴喝倒彩,弄得那男孩十分难堪。
“西弟小漾真是太兴奋了,为她们而感到自豪,也为自己成为她们中的一员而暗自高兴。回家的路上她们说好了,一吃完晚饭就到芍药园去,到那里去表演《天仙配》的歌,教她下腰。
“‘可是,你们原来为什么没有那样做呢?’西弟小漾问她们。
“‘今天不一样。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七仙女了。从今往后,不管在哪儿,只要我们想唱就唱。我们再也不想过让人看不起的不开心的日子了,是不是?’
“于是那天西弟小漾急急忙忙地吃饭。沈惠娘说:‘你不用那么急的,你要去哪儿?’
“西弟小漾没有对她说,丢下饭碗就往外跑,在后园门口被黑珍珠拉住了。她说:‘你要去哪儿?’
“西弟小漾没敢告诉她,因为她知道黑珍珠和野蓟花她们是天敌,她是绝对不会让她和她们在一起。
“‘你不说我也知道!’黑珍珠对她大声地吼说,‘不准去!以后都不准再和她们在一起!’
“‘为什么!我就是要和她们在一起,她们对我很好,不像你们说的那样坏!’
“‘还很好?我问你,你头上的虱子是从哪儿来的?’
“西弟小漾无语。
“‘她是不是还叫你和周家湾的那些男孩对山歌来?你知不知道这是很丢脸的事情?过来。’她把西弟小漾拉到秋水塘的西边塘口,要她在那里和秋月她们捉迷藏。
“要是换作往日,西弟小漾肯定很高兴地和她们玩了。可现在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她低声地嘟哝着:‘凭什么要你管我……’可是却并不敢让她听见。因为她曾经是对她最好的就像亲姐姐的人。不过一轮到她去躲的时候,她就跑了。她很快跑到秋水塘以南大剧院后面的芍药园对敢凤她们解释说她刚才上厕所。”
欧阳建辉:“那天黑珍珠简直气死了。她向我母亲告状,说我们曾经那么宠她、爱她,她现在竟然不听她的话,硬是要和野蓟花她们学坏。不过母亲没有很听她说的话,远处芍药园传来天仙一样的歌声把所有人的耳鼓轻轻荡起:‘渔家住在水中央,水中央,两岸芦花似围墙,撑开船儿撒下网,一网鱼虾一网粮……’
“‘是哪儿在放电影还是有人在唱戏?’我母亲问。一些孩子往秋水塘那边跑去。很多人都说这歌声确实非常好听。我第一次听到他们说时还不相信,等到有一个夜晚亲耳听到了,才知道是真的。歌声真切嘹亮,好像是从半空中飘来,轻轻送入人耳中。随着歌声的时起时落,时高时低,你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们翻转身翩翩起舞的情景。有一天我还亲自到那里去看过了,我想看看有西弟小漾加入的七仙女,她们在翩翩起舞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月光下,我和围观的人静静地站在篱笆的这边,她们在篱笆的那边,空旷的草地上,月光如水,几许清辉照在她们的脸上,每一个人都似乎变得很美。我们没有注意她们身上破旧的衣服,看到的只是她们在唱歌时婉转多情、明亮的眸子。因为时间的久远,后来每一次想起,那些眸子就只是西弟小漾一个人的眸子……
“七月,沈惠娘生了,生的是一个小妹。她似乎有些失望,为此,还和西弟小漾的大婶吵了一架,因为她说她风凉话。她还经常和西弟小漾的父亲吵架,好像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西弟小漾觉察到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因为种种缘故,本来秋季学期开学她是应该去读小学一年级的也没有去。
“我考上了高中,和她一样年龄的欧阳健宇、秋月她们成了一名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不过她似乎并不羡慕他们,因为她已经习惯于和野蓟花她们在大自然里劳动和生活。她跟她们不仅学会了像成人一样地劳动、承担,还学会了下腰、翻跟头,最令她高兴的是,学会了和她们一样花样百出地游泳。
“不过她却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和黑珍珠讲话时,黑珍珠再也不理她了。她努力地做好,每一次都主动喊她,黑珍珠都不能原谅她,不是不答应,就是对她说:‘从今以后不要再喊我,我也不会答应,除非你不和野蓟花她们在一起。’
“她只有低了头,不再喊她。
“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七仙女却解散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解散的。她们彼此间再也不说话。西弟小漾变成了孤独的一个。”
吉丫:“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我答应过西弟小漾的,要让你了解一个真实的她。就在她八岁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夕阳西下,她和野蓟花六姊妹中的几个正坐在观音山半坡的草地上静享这难得的良辰美景。巧巧从山坡的那一边过来了,她对着大的几个耳语说:‘他们说只要我们同意他们的要求,以后绝对什么都听我们的,有钱拿给我们用,砍柴更是小菜一碟。疼我们都还来不及呢。去不去?他们那边有个绝好的去处,任凭谁都不可能发现。’
“她和桃子不知道,其实她们一直都有这样的心愿,只是没有说破而已。而多次的男孩和女孩骂架、打架,其实已暗含了那方面的意思。谁能想到她们不是真的打呢,可西弟小漾有一次和他们打时却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拼。
“西弟小漾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给喊着一起去了。她还以为,又是要和他们去谈判或骂架呢。
“她们一路都没说什么话,到了周家湾那边的地盘时,一个男孩早在外面等着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跟我来。’然后就把她们带到岩石后一个早已铺好了新鲜树叶和杂草的洞穴里。男孩都在里面,不多不少,刚好也是七个。一个比较大的男孩做了分配,大家都没有出声。他们好像谁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多么重要。然后女孩在男孩的帮助下很小心地睡到了地上。但是地盘不够,有一个女孩说:‘西弟小漾和桃子,你们俩就站着。’
“她看到他们两个两个地相互抱着,脱开下身的衣服,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很小心地做起爱来。有一两个比较大的女孩还软绵绵地哼着,好像很投入、很销魂的那样。可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似乎比她有经验,抱着她往旁边靠了靠,嘱咐她就靠在岩壁上,然后就……这种事情,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没有想到……她本想拒绝,可是觉得自己还是太小了,没有拒绝她们的勇气……如果一件事情,大家都做,只有她抵死不做,会是怎么样的呢……
“其实在她四五岁的时候经常和一些小男孩、小女孩做性游戏,也没让她感到耻辱。还有那个夏夜,当五六岁的她发现比她大十岁的你就躺在她的身边时,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兴奋,好像你们迟早要行夫妻之事,并对那种事充满了美好的新奇的向往。可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耻辱和罪恶感包围了她,它就像是一只蛀虫,在以后的岁月里不停地啃噬着她。
“几个月后,敢凤被她的父母发现怀孕。她们所有的人都惊恐不已。敢凤被软禁了,巧巧还有其他的几个女孩子也被隔离,剩下她和桃子就像两只飞散的孤雁,在漆黑的夜里,不知该往哪儿去。
“她们坐在芍药园一个偏僻的角落低声哭泣。她们都坚信,用不了多久,她们也会怀孕并被发现。
“‘可是为什么是敢凤一个人先被发现?’西弟小漾问。
“‘可能是她人大,她肚子里的孩子也长得快,长得大;我们人小,我们肚子里的孩子就长得小。’
“西弟小漾觉得不对,说:‘我想起来了,我看到她像妈妈一样擦过血。有很多次,她背着我们去换纸。’
“桃子说:‘我也想起来了。有一次我还看到她裤子上有,问她是从哪儿来的。她没有说,只说等我们长到她那样大的时候就明白了。’
“‘那就是说,只要是下面出血,就是有孩子了?’
“‘肯定是。’
“‘保佑我们永远也不要出血。’
“这就是童年和少女时的西弟小漾那么害怕月经而情愿自己没有月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