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他说话的是祖母,教他习字的是祖父;生平第一次喝酒是在祖父的案前,生平头一次失声痛哭是在祖母面前……而现在,时至今时今日,他唐大人却既不想饮酒浇愁、也不想失声痛哭。
上一次祖父过世之际,他在各大酒楼瓦栏之间流连忘返,就连父亲的续弦暗中在他饭食之中投毒下药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装作不知道,那时的他年少轻狂,只想着通过什么法子来逃避面对自己内心的痛苦和恐惧。然而这一次,唐慎之却深觉得自己连端起酒樽来的胆量气力都没有了。
唐慎之啊唐慎之,他揉着自己“咚咚咚咚”地跳个不停地太阳穴,用力地想要抚平自己此时此刻混乱不宁的心绪。他扪心自问着自己:究竟还是走到了这步田地。
……究竟是更勇敢?还是更懦弱了……
关于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唐慎之正揉着额角时,一贴散着浓郁中药味儿的膏药便砸上了自己案子。
“回来了,”唐慎之知道来人是谁,伸手摸过这贴膏药,拿在手上向着那来人的方向摇一摇,道了一句,“有劳。”
“公子,”那人似乎气息十分不安稳,也不知是因为一路小跑地赶回来,呼吸尚且还有些急促还是旁的什么缘由,“你可知我今日在韩大夫的医馆中偶然嗅到了什么熟识的气味么。”
唐慎之抬起头来,看着随身侍从一张气恼不已的脸孔,有些不解,道:“什么气味?”
“一种非常熟悉的气味,三年之前在公子你的饭食汤饮中都得以寻得到……”唐侍墨愤愤不已地说,“想必公子也还没有忘记吧,那位新夫人当年可真是十足的‘好心’,念及公子你时值体弱,借着进补之名多种汤药伺候着,居然就添了那些脏东西进去……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女人我早就曾觉得她心思不纯,但凡行动之处就存有坏心。不想真是被我不幸言中了……可我却从未料想得到,她虽不善,却竟连老爷的嫡亲长子都敢明目张胆地公然暗害?!”
唐慎之听了一半,便早已心中有数,深知他的贴身侍从在说得些甚么。待洪临渊说完,便道:“如此说来,你去得倒也真是不巧。想来郎中大夫们是在调制‘绝命离魂散’,你无意之间嗅到的——只怕是提纯过后鲜榨的罂粟花汁子熬制之后残留下来的味道。”
“公子你——”唐侍墨听了这话便要急眼,“你早就知道这是种什么东西?!你……你莫不是也是原本就知道那个女人曾要拿着这腌臜的东西暗中要去害你的吧?”
唐慎之默默倒吸了一口气。
不错,他早就知道。
只不过多年之前,祖父新丧,自己又痛恨着自己的年幼无力,他无力去为家族分担任何责任、更无力去肩负起一个名门世族中嫡子长孙应当承担的重责。因而那时候的唐慎之,确实无心去理会这些琐碎烦扰事情。当时祖父尸骨未寒,他一心放浪形骸之外,只求身心洒脱、无拘无束浑噩度日便好,也没心情去和父亲的续弦、自己的继母较这个真儿。再则,父亲深受稳住唐氏满门、力挽狂澜重责所苦,身边能信任的和得以依赖之人已经越来越少,如若那个时候咬着唐氏作恶不放,大伙彼此撕破了脸面、毁掉彼此的臂膀,想必首当其冲受到伤害最深的便是他的父亲。
一边是心爱的妻子,一边是养大的儿子。想必夹在这两者之间难以抉择的痛苦,丝毫不会亚于当年他唐慎之夹在父亲母亲之间的辛苦。
唐慎之自认自己本就不是个什么孝悌之子,但是易地而处,他也不想父亲在那种艰难的时刻为自己的事情而分神牵挂。
饭总是要吃的,罂粟这种东西,若是少食一些,原也是丢不掉性命、吃不死人的。
不过是个女人,而且又是父亲深深依恋信赖着的女人;祖母尚且也算喜欢她的伶俐乖觉,自己何必非要拆穿她的诡计,非要闹得阖家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她要这般胡闹,要胡闹就由着她胡闹一场吧,反正他的身体素来都无甚问题,想来一时半刻也是折腾不死的。
那索性就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装到底罢了。不过体弱无力、幻觉多些,除了手上越发没了气力、时常精神有些涣散、注意力难以集中之外,唐慎之觉得一切如旧,也还算好。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二年多,直到有一日,他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有些承受不起了的时候。他便借故一头钻进烟花柳巷之中,眠花宿柳着过了几个月放荡不羁的生活。
再回去之后,他过着颠三倒四的日子,心思也一直像是飘在半空之中一样不受控制,连他自己都捉摸不定,也因此便闹出了各种匪夷所思的笑话。譬如酒后失了德行、失足跌入湖中、抱着枯木傻乐,诸如此类,不胜枚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