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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夫人在家吗,卡蒂?”

“在,先生,她正在穿衣服。请你到客厅里去,她马上就下楼来。”

卡蒂以一个真正德文郡姑娘的那种欢快、友好的态度把客人迎进了屋。马丁尼是她特别喜欢的客人。他会讲英语,当然难免带点儿外国味儿,但已经算说得相当不错了。他从不像有些客人惯常做的那样,一坐下来谈论政治,就高喉咙大嗓门地喊到凌晨一点钟,弄得女主人很疲倦。另外,在女主人痛失爱子、丈夫生命垂危的困难时刻,他曾赶赴德文郡帮助她;从那个时候起,这个身材高大、动作笨拙、少言寡语的男人在卡蒂的眼里便成了“家里的一员”,就跟这工夫正蜷伏在他膝上的那只懒洋洋的黑猫一样。而黑猫帕西特却将马丁尼视为屋里的一件有用的家具。这位客人从不踩它的尾巴,从不把烟喷到它的眼睛里,无论从哪一方面它都觉得这个两条腿的人不喜欢制造事端。他表现出无微不至的关怀——提供舒适的膝盖让它躺在上面打呼噜;他吃饭时从不会忘记它,想到它决不乐意在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人吃鱼。他们俩之间的友谊源远流长。当帕西特还是只小猫时,有一次,女主人生重病顾不上它,马丁尼便照料它,把它藏在篮子里从英国带了来。从那时起,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它坚信这个笨手笨脚的人能是个患难与共的朋友。

“瞧你们俩多舒服呀。”詹玛走进屋里说,“让人觉得这一晚你们是不打算挪窝了。”

马丁尼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猫,把它从膝上移开。“我来得早,”他说,“还指望着在出发之前你能给我弄些茶点呢。今晚的人可能很多,格拉西尼不会给咱们吃美味佳肴的——那种时髦人家总是这个样子。”

“得了吧!”詹玛笑着说,“你和盖利一样坏!就是不把妻子不善于理财的罪名加在可怜的格拉西尼头上,他自己的罪名也够多了。至于茶点,马上就准备好。卡蒂特意为你做了些德文郡风味的蛋糕。”

“卡蒂是个好姑娘,对吧,帕西特?哦,你到底是把这套漂亮的衣服穿上了,我还害怕你忘了呢。”

“像今晚这样热的天气,按说穿这身衣服太厚,可我毕竟答应过你。”

“菲索尔的气温会凉爽得多,而且白色开士米毛衣穿在你身上最相称。我给你带来几朵花,配着这衣服戴。”

“这一团团的玫瑰花多么可爱,太招人喜欢了!不过,最好还是把花插在花瓶里,我讨厌把花戴在身上。”

“瞧,又是一个迷信的怪念头。”

“不,不是怪念头。我只是觉得,把花戴在一个枯燥乏味的人身上,陪他度过整整一个晚上,花儿一定会感到无聊的。”

“今晚咱们恐怕都会感到无聊的。这次聚会一定乏味得让人无法忍受。”

“为什么?”

“部分原因是:凡是格拉西尼接触的东西,都会变得跟他本人一样乏味。”

“说话可别太恶毒。咱们要到他家里做客,这话说得不公道。”

“你总是对的,夫人。那好吧,我说乏味,是因为那些风趣的人有一半都不会来。”

“什么原因?”

“无可奉告。出城去啦,病啦,或因为别的什么缘故吧。不管怎样,到会的总有两三位大使,几个博学的德国人,还有一群群常见的难以归类的游客、俄国王子、文学社成员以及法国军官;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当然,除了那位新来的讽刺作家,他将是今晚的中心人物。”

“新来的讽刺作家?什么?是里瓦莱兹吧?可我以为格拉西尼对他很不满意呢。”

“是不满意,可既然人已到了此地,定会引起人们的议论,格拉西尼自然就想使自己的家成为新名人亮相的第一个场所。你大可放心,里瓦莱兹对格拉西尼的不满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不过,他也许能猜得到,因为他的脑袋瓜是很灵的。”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他昨天才到。嘿,茶端来了。不,你别站起来,我去拿茶壶。”

一来到这间小书斋里,他就感到无比欢乐。詹玛的友谊,她那不知不觉之中施加给他的魅力,她的坦率、朴素的同志感情,对他不太幸福的生活来说是最明快的东西。每逢他心情特别沮丧的时候,他下班后就来这儿和她坐坐,通常是默默无语地打量她,看她低头做针线活或斟茶。她从不过问他的烦恼,也从不用语言表达同情,但他每次都怀着一颗坚强和平静的心离开,按他自己的话说,他又可以“非常体面地熬过两个星期了”。她自己虽然并不知道,但她在安慰人方面具有出类拔萃的天赋。两年前,当他最亲密的战友在卡拉勃里亚被出卖,像猎物一样被枪打死时,也许正是她坚定的信念把他从绝望的境地里挽救了出来。

星期天的早晨,他有时便来这儿“谈公务”,所谓公务,是指任何与玛志尼党内实际工作相关的事情,他们俩都是积极、忠诚的党员。在这种时候,她就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机智、冷静、富于逻辑性,讲话极其准确和不偏不倚。凡是仅在政治活动中见过她的人,都认为她是个训练有素、纪律性强的策划者,值得信赖和勇敢无畏,从各方面讲都是一名可以器重的党员,但是却有点儿缺乏生活情趣和个人情趣。盖利曾这样评价她:“天生一个策划者,其智慧能顶十几个人,但仅此而已。”马丁尼所熟知的“詹玛夫人”是很难让人琢磨得透的。

“喂,你的那位‘新来的讽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詹玛边打开餐具柜,边回过头来望了望马丁尼问,“瞧,西萨尔,这是给你的麦芽糖和罐头蜜饯。我不明白,为什么革命家都喜欢吃甜食。”

“其他人也喜欢吃,只是他们觉得承认出来有失体面。你是问新来的讽刺作家?那种男人让普通女人一见倾心,但你不会喜欢的。他以贩卖刻薄的语言为职业,带着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走南闯北,屁股后面老是跟着一个美丽的芭蕾舞女演员。”

“你的意思是他的身后真有一位女演员,还是你对他感到气愤,想模仿他说刻薄话?”

“上天有眼,我不是在说刻薄话!真的有位女演员,而且对那些喜欢浪荡美人的人来说她有沉鱼落雁的容貌。反正我是不喜欢的。据里卡多说,她是匈牙利的吉卜赛女郎,或那一种类的人吧,来自加里西亚的某家戏剧院。里瓦莱兹似乎过于厚颜无耻,逢人便介绍那姑娘,就仿佛她是他未出嫁的姨妈。”

“哦,他既然把她从家中带出来,只有这样才公道。”

“亲爱的夫人,你可以这样看,但社交界的人却不会。我觉得,介绍这样一个女人,大多数人都会感到愤慨的,因为他们明知道她是他的情妇。”

“除非他亲口这样说,否则他们怎么能知道?”

“那是明摆着的,你要是见到她,就能看得出来。不过,依我之见,就连他也没有胆量带她去格拉西尼家。”

“那家人不会接待她。格拉西尼夫人可不是个喜欢打破常规的女性。我想了解的是作为讽刺作家的里瓦莱兹,而非他的男女私情。法布里奇告诉我,已经给他写了信,而且他已经答应前来参加跟耶稣会的斗争。我上次听到的就是这么多。这星期的进展实在是神速啊。”

“我能告诉你的,恐怕再没有什么了。在钱的问题上似乎没有什么困难,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他好像钱囊充盈,情愿无偿地工作。”

“那么他是个有家底的人喽?”

“显然是这样的。这似乎有些蹊跷——那天晚上在法布里奇家你也听到了,杜普雷探险队发现他时,他是怎样一种处境。可现在他拥有巴西矿业公司的股份,而且在巴黎、维也纳和伦敦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小品文作家。他好像熟练地掌握着六七种语言,来这里并不妨碍他跟诸报社保持联系。向耶稣会开刀,不会占用他的全部时间。”

“这当然是千真万确的。该走啦,马丁尼。好啦,我还是把玫瑰花戴上吧,请稍候。”

她跑上楼去,回来时胸前别着玫瑰花,头上蒙一条西班牙黑花边长巾。马丁尼用艺术家的目光欣赏着她。

“你看起来像个女王,我亲爱的夫人,活像伟大、英明的希巴女王。”

“看你多会挖苦人!”她笑着反驳道,“你明明知道,我为了把自己打扮成典型的社交场上的夫人已经够煞费苦心了!一位地下革命者,谁愿意打扮得跟希巴女王一样?那可不是摆脱密探的方法。”

“你就是再怎么煞费苦心,也永远装不出社交场上的女人那种乏味相。不过,这说到底也是无关紧要的。即便你不会像格拉西尼夫人那样傻笑和用扇子遮脸,但你楚楚动人,密探们看到你也猜不出你心里的想法。”

“喂,马丁尼,不要再攻击那个可怜的女人啦!再吃点儿麦芽糖,把你的脾气变温和些。你准备好了吗?咱们该走啦。”

马丁尼说得很对,这次聚会果然又喧闹又乏味。文人墨客们彬彬有礼地聊天,显得非常无趣,而那群“难以归类的游客、俄国王子”在屋里窜来窜去,相互打听谁是名人雅士,竭力装出谈吐斯文的样子。格拉西尼在接待客人,言谈举止跟他的靴子一样是经过精心粉饰的,可一看见詹玛,他那冷冰冰的面孔顿时放出了光彩。他并非真的喜欢她,实际上心里还有点儿怕她,可他知道:她不来,他的客厅就会失去一种巨大的吸引力。他在自己的行业平步青云,既然钱和名都有了,他现在主要的野心是把自己的家变为开明人士和文人墨客的社交中心。他痛苦地感觉到,自己在年轻时错误地娶来的这个相貌平庸、装饰过度的小个子女人谈吐乏味、色减容消,不配做一个大型文化沙龙的女主人。每次聚会只要能把詹玛请来,他就觉得一定能成功。詹玛娴静文雅的举止使客人们心情舒畅,她的在场似乎可以驱散在他的想象中总是萦绕于家中的庸俗之气。

格拉西尼夫人亲切地迎接詹玛,附在她耳旁大声嚷嚷道:“今晚你看起来真迷人!”一边用恶毒、挑剔的目光打量着那件白色的开士米毛衣。她憎恨这位女客,而她恨的正是马丁尼所爱的东西:詹玛那平静有力的性格,庄重、真诚和坦率的态度,坚定、平稳的思想,以及她脸上的那副神情。当格拉西尼夫人痛恨一个女人时,她以洋溢的热情表现出来。詹玛对她的恭维和亲热无动于衷,不费脑筋去多想。所谓的“社交活动”,在她眼里是一项极其令人厌烦和不愉快的任务,可一个革命者要是不想招致密探的注意,就必须认真地完成这项任务。她把这跟用密码写东西那种吃力的工作等同看待。她知道一个女人如果因衣饰华丽出了名,就等于具备了有价值的防护装置,能避开怀疑的目光。于是她便细心地钻研时髦服装,就像她钻研密码译本一样。

文化界名流们正感到乏味和郁闷,听到詹玛的名字,脸上才稍有了喜色;尤其是那些激进的新闻记者,立刻都跑到长形大厅的一端,聚集在她身旁。可她是个极富工作经验的革命者,不允许他们把她垄断住。这些激进分子她天天都可以见得到,此时当他们众星捧月般将她围住时,她温和地要他们去干自己的事情,笑吟吟地提醒他们不必浪费时间劝她弃恶从善,还有许多客人需要他们指点迷津。至于她,正全力以赴跟一位英国议员交谈,因为共和党正急于想争取这位议员的同情。她知道他是位金融专家,于是先就奥地利货币制度中的一个技术性问题征求看法,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而后巧妙地把话锋一转,谈到了伦巴第—威尼斯的税收状况。那位英国人原以为跟她聊天会很无聊,这时却斜着眼看她,虽然害怕被这位女学者攥到手心,可是见她外表谦和、谈吐风雅,便心服口服,跟她认认真真讨论起意大利的财政问题,仿佛她就是梅特涅一样。后来格拉西尼领来一位法国人,说“他想问波拉夫人一些有关青年意大利党历史的情况”,英国议员便站起了身,心里迷惘不解,觉得意大利人的不满情绪也许有着比他所料想的更充分的理由。

过了一些时候,詹玛悄悄走到客厅窗外的凉台上,想在高大的山茶花和夹竹桃花丛里独自坐一会儿。屋里闷热的空气以及不停移动的人群,使她的头有点儿发痛。凉台的尽头有一排棕榈树和凤尾蕉,栽在一些大木桶里,而遮在木桶前的是一溜百合花及其他花木。这些花木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风”,“屏风”后面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从那儿可以纵览山谷里的美丽景色。在花木之间的狭窄空地旁,在一株石榴树的枝头上点缀着一团团、一串串迟开的花儿。

詹玛躲进这个角落,希望不会有人猜到她的去处,这样她歇一歇、静一静,便可以顶得住可怕的头痛。夜晚温暖、美丽和宁静,可她刚从闷热的屋里出来,感到一些凉意,便将花边肩巾包在头上。

不一会儿,凉台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把她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她退回黑影里,希望能避开来人的目光,利用宝贵的几分钟再静一会儿,然后就重新动用疲惫的大脑去应付谈话。真是让她恼恨,那脚步声竟然在“屏风”旁停下了;格拉西尼夫人那尖厉、喋喋不休的讲话声也暂时停止了。

另一个是男人的声音,非常柔和悦耳,但美中不足的是拖着一种古怪的喉音,也许只是在拿腔拿调,但更可能是长期致力于矫正口吃而导致的后果,总之,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

“你说她是英国人?”那声音问,“可那分明是意大利人的名字。叫什么……波拉?”

“不错。她是可怜的乔万尼·波拉的遗孀,丈夫约四年前死于伦敦……你不记得啦?噢,我忘了……你一直过的是飘忽不定的生活,不一定对我们这个不幸的国家里所有的烈士都知道……我们的烈士多如繁星!”

格拉西尼夫人叹了口气。她总是以这种方式跟陌生人讲话,俨然是个爱国者在为意大利的悲惨遭遇难过,谈吐像寄宿学校的女学生,还稚气地噘着小嘴,效果很好。

“她丈夫死在英国!”那男的声音在重复她的话,“那么,他是个流亡者?我有点儿想起他来了;他是不是跟早期的意大利青年党有联系?”

“是的。他是一八三三年被捕的那批不幸的年轻人当中的一个……你还记得那次悲惨的事件吗?他是几个月之后被放出来的;后来又过了两三年,当局再次下令逮捕他,他便逃到了英国。继而就听说他在那里结了婚,这实在是件极其浪漫的事情——可怜的波拉素来是很罗曼蒂克的。”

“你说他后来死在了英国?”

“是的,死于肺痨:他受不了英国可怕的气候。就在他逝世前不久,他们唯一的孩子染上猩红热,离开了人世。很惨,不是吗?我们大家都非常喜欢亲爱的詹玛!她有点儿古板,可怜的人儿,要知道英国人总是这副样子,可我认为正是她的不幸才使她阴郁,于是……”

詹玛起身推开石榴树的枝条。她几乎无法容忍别人把她家门的不幸当作闲聊的内容,所以她走到亮处时,脸上怒容可辨。

“啊!她原来在这儿!”女主人嚷嚷道,表情镇静得令人钦佩。“詹玛,亲爱的,我正纳闷,不知你到哪里去了呢。费利斯·里瓦莱兹先生希望能和你认识一下。”

“原来这就是牛虻。”詹玛心里这么想着,带着几分好奇打量起他来。对方彬彬有礼地冲她一鞠躬,目光却在她身上溜了一遍,神情在她看来既傲慢又刁钻,像是在审讯人。

“你在这里可找到了个美……美妙的小天地,”他说着,瞧了瞧那浓密的花木屏风,“景色真……真……真够迷人的!”

“是的,是个挺不错的角落。我来这里是想吸口新鲜空气。”

“如此美丽的夜晚,闷在屋子里,似乎有点儿对不起仁慈的上帝。”女主人说着,抬起眼睛仰望群星。(她眼睫毛长得漂亮,喜欢当着人炫耀。)“你瞧,先生!我们可爱的意大利如果能获得自由,不就是人间天堂吗?她有着这样的花朵、这样的天空,却遭受着奴役,想起来就让人肝肠寸断!”

“如此爱国的女性!”牛虻用他那柔和、缓慢的拖音喃喃道。

詹玛转过脸望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儿吃惊,因为他无礼的嘲讽过于明目张胆,当然瞒不过任何人。可是,她低估了格拉西尼夫人对恭维奉承的欲望,只见那可怜的女人叹一口气垂下了眼睫毛。

“唉,先生,作为一个女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呀!也许总有一天我可以证实自己不愧为一个意大利人……谁知道呢?现在我得回去尽我社交场上的义务了:法国大使恳求我把他的被监护人介绍给所有的名人雅士;过一会儿你来见见她。她是个极其迷人的姑娘。詹玛,亲爱的,我带里瓦莱兹先生出来,是要让他看看我们这儿美丽的景色,我就把他交给你了。我知道你会照料他的,把他介绍给大家。啊,那不是讨人喜欢的俄国王子嘛!你见过他了吗?据说他很得尼古拉皇帝的宠信,现任波兰一座城镇的军事长官——那城镇的名字让谁也念不出来……多么美丽的夜晚啊!你说是吗,王子殿下?”

她跟一位长着公牛脖子和厚重的下巴,衣服上的勋章闪闪发光的男子攀上话,滔滔不绝地絮叨着飘然而去。她那有关于“我们不幸祖国”的悲哀悼词,夹杂着“迷人”和“殿下”这样的字眼,从凉台上消失了。

詹玛一动不动地站在石榴树旁,心里为那位可怜愚蠢的女人感到难过,同时为牛虻那种趾高气扬的傲慢态度感到气愤。他望着他们远逝的身影,脸上的表情激起了她的怒火;对那些可怜虫也冷嘲热讽,似乎胸襟过于狭窄。

“那就是意大利的爱国主义和俄罗斯的爱国主义,”他含着微笑对她说道,“胳膊挽着胳膊,欢天喜地结为伙伴。你比较喜欢哪一种呢?”

她微微皱起眉头,没有吱声。

“当然,”他继续说道,“这完全是个人口味问题。但要让我在这两者之间做选择,我最喜欢的还是俄罗斯的爱国主义,它表现得是那样彻底。倘使俄罗斯不是依靠火药和枪弹,而是依靠鲜花和天空维持霸权,那你想想,这位‘王子’能把波兰的堡垒保……保持多久呢?”

“依我看,”她冷冰冰地回答,“咱们可以各持己见,但不必去讽刺一个留咱们做客的女主人。”

“啊,对啦!我竟……竟然忘了意大利具有热情好客的传统——他们这些意大利人出奇地好客。我坚信奥地利人就是这样看他们的。是否请你坐下来谈呢?”

他瘸着腿到凉台的另一端为她搬来一把椅子,而他自己则斜倚在栏杆上,立于她对面。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使她能够从容不迫地仔细打量他。

她大失所望。她原以为那张面孔即使不讨人喜欢,也该是醒目和感人的;可现在看来,他的外表最显著的特点则是对华美服饰的偏爱,而他那加以掩饰的蛮横神情和态度就不仅仅是一种偏爱了。至于其他方面:他皮肤黝黑,像是个黑白混血儿,虽然瘸着腿,却敏捷得跟猫一样。他的一举一动都令人奇怪地联想到黑色美洲虎。一条又长又弯的旧刀痕严重地毁坏了他前额和左脸颊的外观。他说话时一出现口吃的现象,她就注意到他的半边脸在神经质地痉挛。若没有这些缺陷,他即便给人以不安分、不舒服的感觉,也是相当漂亮的;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张富有吸引力的面孔。

不一会儿,他又以他那种柔和、含混的声音咕噜咕噜说起了话。(詹玛愈来愈愤怒,心里嘀咕着:“如果美洲虎会说话,而且遇到心情好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会跟他的一个样。”)

“听人讲,你对激进派的报纸很感兴趣,还为他们写文章哩。”

“写是写过几篇,没有时间多写。”

“啊,当然喽!听格拉西尼夫人讲,你还从事其他重要的工作。”

詹玛微微皱起了眉头。格拉西尼夫人是个愚蠢的女人,显然对这个詹玛已经开始讨厌的滑头说了些不谨慎的话。

“我的时间是很紧,”她十分生硬地说,“但格拉西尼夫人过分看高了我所干的事情,那多半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唉,如果大家都把时间耗费在为意大利唱挽歌上,这个世界可就糟了。要让我说,跟咱们今晚的东道主夫妇经常亲近会使任何一个人变得轻佻和自私。哦,是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是完全正确的,可这对夫妻的爱国主义表现得实在可笑。……你准备进屋去?待在外边多么令人惬意啊!”

“我想我现在要进去了。那是我的肩巾吗?谢谢你。”

他为她拿起肩巾,站在那儿望着她,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活像溪水里的勿忘草,显得又蓝又清爽。

“我知道由于我愚弄了那个彩色蜡娃娃,你在生我的气,”他幡然悔悟地说,“可你让我怎么做呢?”

“既然你问我,那我说取笑一个智力不如自己的人是一种小肚鸡肠……哦……一种懦夫行为;就像取笑一个瘸子,或者……”

他突然痛苦地屏住呼吸,缩回身子,望了望他的跛足以及伤残了的手。可一转眼,他又恢复了自制力,爆发出一阵大笑。

“这种比喻不太公平,夫人;我们瘸子可不像她炫耀自己的愚蠢一样,喜欢当着人的面夸示我们残废的躯体。你至少得相信我们,我们自己也承认扭曲的脊背并不比扭曲的行为雅观。注意,这儿有个台阶。能挽住我的胳膊吗?”

她默默无语,尴尬地走进了屋里;他那始料未及的敏感令她困窘万分。

牛虻一打开宽敞的会客厅的门,她立即意识到自己走后这儿发生了不寻常的事情。绅士们多半都显得很生气和不自在;夫人小姐们涨红着脸,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全都聚集在客厅的一端;男主人抚弄着自己的眼镜,分明在把心里的火气朝下压;一小群游客站在一个角落里,兴趣盎然地望着远处客厅的尽头。显而易见,那儿发生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逗趣,可大多数客人却认为那是侮辱。唯有格拉西尼夫人似乎无所察觉,只见她妖冶地摇着扇子,正跟荷兰大使馆的秘书谈天说地,后者笑容可掬地侧耳倾听。

詹玛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牛虻是否也注意到了众人不安的表情。牛虻望了望蒙在鼓里的女主人那欣喜的面孔,又把目光移向大厅尽头的一张沙发那儿,眼睛里无疑有一种邪恶的得意扬扬的神情。詹玛立刻便恍然大悟,原来他把自己的情妇以捏造的身份带到了这里,这一点除了格拉西尼夫人,谁都瞒不过去。

那位吉卜赛女郎斜靠在沙发上,被一群笑容满面的纨绔子弟和温柔得令人啼笑皆非的骑兵军官团团围住。她花枝招展,衣服分琥珀和鲜红两色,显出艳丽的东方色调,佩戴的饰物琳琅满目,在一个佛罗伦萨的文化沙龙里是非常招眼的,宛若一只热带鸟混杂在麻雀和燕八哥之中。她自己似乎也觉得不适合这种场合,便恶狠狠地绷起脸,轻蔑地望了望那些受了冒犯的夫人小姐。她瞥见牛虻和詹玛一道走过来,急忙跳起身迎上前,滔滔不绝地说出一串错误百出的法语来。

“里瓦莱兹先生,我正到处找你呢!萨尔特柯夫伯爵想知道明天晚上你是否能到他的别墅去。那儿要举办舞会。”

“很遗憾,我不能去,就是去了也跳不成舞。波拉夫人,请允许我为你介绍,这位是绮达·莱尼小姐。”

吉卜赛女郎带着几分不屑的神态瞟了詹玛一眼,硬挺挺地行了个礼。如马丁尼所言,她的确长得很漂亮,有一种生气横溢、兽性和无知的美;她的动作非常和谐、自如,让人看起来赏心悦目;可是,她的额头低陷、狭窄,玲珑的鼻子的线条显得无情,带着些许残忍的成分。在吉卜赛女郎的跟前和牛虻交谈,詹玛心里的压抑感更加强烈了。过了一会儿,男主人走过来,求她帮他去另一个房间招待一些游客,她满口答应,心里竟奇怪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

“哦,夫人,你觉得牛虻怎么样?”他们深夜乘车回佛罗伦萨的路上,马丁尼问道,“他那样戏弄可怜的格拉西尼夫人,你哪儿见过如此卑鄙的行径?”

“你是指芭蕾舞女演员那件事?”

“是的。他告诉格拉西尼夫人,说那女子将成为一代名流。只要涉及的是名人,格拉西尼夫人是什么都肯干的。”

“我认为那样做不公平,也不善良,不仅让格拉西尼夫人丢乖露丑,对那姑娘也太残忍。我肯定她准感到十分不自在。”

“你和他交谈过,是吧?你怎么看他?”

“唉,马丁尼,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只觉得一看不见他就心情愉悦。从没见过那么让人讨厌的家伙。没过十分钟,他就令我感到头痛了。他活像是专门制造骚乱的魔鬼的化身。”

“我料想你就不会喜欢他;实话告诉你,我也讨厌他。那家伙滑得像条泥鳅,我可不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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