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立镜正在召开全县派出所所长和机关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安排部署冬季严打百日会战。讲话中间,服务员边倒水边递给他一张条子,他一看上面写道:县政府办公室电话通知你立即到何禄副县长办公室。何禄是分管政法的,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敢怠慢,就简单地作了总结讲话:“同志们!前段工作做得不错,我们不能骄傲,冬季是‘两抢一盗’的高发期,我们一定要在前段工作的基础上,把冬季严打推向高潮,震慑违法犯罪分子,像现在农村流行的‘养猪跟猪睡,养羊跟羊睡,养牛跟牛睡’是不行的。要通过两个月的努力,让群众有安全感,过一个安乐祥和的春节。”
高立镜没等大家掌声停止,就坐上车,急匆匆往县政府办公楼赶去。裕县是一个贫困县,不能盖楼堂馆所,县政府仅是一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盖的三层小楼,何禄副县长就在二楼办公。高立镜一进何禄的办公室,就脱掉警帽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何县长,部下高立镜到!”
何禄哈哈一笑:“三天两头见的,何必这么正经啊!快坐吧!”
“是,县长有什么指示!请吩咐!”他说着又戴上了警帽,警帽上的国徽在室内日光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何禄说:“史官庄乡为修昌裕公路发生了一起纠纷,闹得是一塌糊涂,棺材都抬到县信访局门口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当时就已经处理过了。”高立镜答。
“表面上是处理过了,但问题是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打人凶手还没抓住,对方还纠缠着不放,即使对方不纠缠,公安也有责任抓住凶手。”
“是……是……”高立镜听着不住地点头。
“再说这个纠纷解决不了,整个工程目前就无法进行。”何禄说着站了起来,“你知道县政府为修这条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你知道,我们裕县墙上到处都写着这句话,‘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植树’。因此,县里拿了六千万元,又向省里争取了四千万元资金。同时,还要我亲自挂帅抓这条路的修建,你要支持我的工作,抓紧把这个案子办了,抓住打人凶手并恢复正常的施工秩序。”
“好,请何县长放心,我立马部署。”高立镜说完就坐上车返回局里。
车上他立马给顾一安通电话,顾一安说他就在返乡的路上,高立镜要他立即到自己的办公室来。高立镜就在等候顾一安的当儿,让法医室送来了米九利的骨伤片子,法医告诉他米九利是标准的眼内颅骨骨折。顾一安到后,高立镜直截了当地问:“你那史官庄乡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为什么没给局里汇报?”
顾一安吭吭哧哧地说:“现在当事人还没抓住,证据不足……”
高立镜厉声道:“那你们想办法尽快抓住凶手,锁定证据,快报快办,这是何县长交办的案件,你顾一安可不能耍猴戏。”
“坚决照办,尽快落实。”顾一安声音高了,一说是何县长交办的,他心里就有了底气,不再顾忌张万顺了,他说完也就走了。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高立镜又接到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通知他到闪高全副县长办公室。闪县长又找我干什么?高立镜边走边想。平时找闪县长他总是躲躲闪闪的,因为他是主管财政的副县长,找他要钱的人多,裕县财政紧张,僧多粥少,闪高全为了减少麻烦少磨嘴皮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躲,躲不过去了就推就拖,裕县有句口头禅:“要想见到闪高全,张口千万别说钱。”今天既然他闪高全请我上门,可要反映反映办案经费不足的问题,到年底了给补点钱,明年再给增加点预算。高立镜得意地想着走进了闪县长的办公室,他一见到闪县长一脸的不高兴,心想自己不能先提要求,等闪县长发了话再说。
他屁股还没坐稳,闪县长就问:“听说最近昌裕公路拓宽施工过程中,施工队与群众发生了冲突,你知道吧?”
“岂止是发生冲突,成了刑事案件,据说施工的兴发公司老总被一个姓田的打伤住院,老总米九利的奶奶,也就是和尚桥镇镇长米兰兰的奶奶,也是因拉架被推倒而死!”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闪高全两眼扑闪着盯住高立镜问。
“我刚刚安排过,让史官庄乡派出所尽快抓住打人凶手,锁定证据,严惩不贷!”他没敢说何禄县长讲过之后他就落实了,因为他知道县长之间不宜传话。
闪高全听了一时不语,他没有想到公安局这么快就做了部署。他知道田戈是不能抓的,抓了就无法向田捍卫交差。不仅是因为田捍卫拨了四千万元钱对家乡有贡献,更重要的是他考虑自己的仕途。县委书记梁春秋正在省委党校中青班学习,“进了中青班,提拔在眼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梁书记要提拔,县长就该接任书记,要说为了对工作有利,县长走了自然由常务副县长接替,可他前边还排了几个县委副书记,一个个都踮着脚等着呢。他给田捍卫谈过这件事,田捍卫对他说过:“闪县长,不用担心,当年提拔我的省交通厅长如今当了副省长,需要时我会找省长,让省长给市委领导打招呼。”就是田捍卫这句话,使他闪高全觉得将来接县长职务有了底气。现在如果抓了田戈,田捍卫会想,你闪高全连屁大个事儿都管不好,连我的家都看不住,还想当县长吗?你靠边吧你!自己见了田捍卫也无话可说。闪高全想到这些,决心要阻拦这件事,不能让抓了田戈,但这话也不能直说,得绕着弯子说。于是,他慢吞吞地问:“你说的那些情况都亲自调查了吗?”
一句话噎住了高立镜。高立镜不再激昂了,他感到不对味了,声音低了些,说:“是听那个派出所长汇报的。”
闪高全顿了一下,离开了座位,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风衣披在肩上,在屋里来回走动着说:“单听汇报不行,得认真查实。我不是管公安的,要说不该管,但是……”
高立镜忙赔着笑脸插话说:“闪县长你说哪里了,你是常务副县长,你什么都可以管。”
“不论该管不该管,我可以谈点看法。首先应该弄清事件发生的导火索在哪里。据我所知,是施工单位在群众工作没有做通的情况下强行施工,强行拖人而引发的,你施工队急,我闪高全不急?这修路款是我闪高全筹的,是我闪高全撕着脸皮到省里找田捍卫处长要的……”闪高全有意策略地把田捍卫的牌子亮出来。
“田捍卫?”高立镜敏感的神经颤了一下。
“我听说是场混战,人很多,又是夜间,究竟谁是打人凶手,很难锁定,受伤者固然是被人打了,毫无疑问,但究竟是谁打的,会不会自己人打自己人?没受伤的人也不一定没人打。话再说白点,据说有人怀疑那个叫什么田戈的,田戈是田捍卫的弟弟,当然不管是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不是要你们包庇谁,而是说案子办得一定要准确,一旦弄错我们给田捍卫处长不好交代,人家给家乡拨款修路反倒弄个冤大头,以后谁还关心家乡……”
高立镜要说什么,闪高全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自己接着说:“依我看,即便田戈是打人凶手要处理,对兴发公司也要打击,也要处理,我听说他们那帮人把一口棺材抬罢乡里抬县里,给政府施加压力,不打击就是纵容,上访都这样搞不就乱了套?没了秩序,典型的无政府主义!”
高立镜这时又站起来:“闪县长,我听明白了,我们一定……”
“你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闪高全打断他的话,“我不要你高立镜给我表什么态,你表态我也不听,我只是把我听的情况反馈给你,你掌握。走吧,我中午还要陪市里来的客人!”他说着就往外走。
尽管闪高全态度不好,高立镜不愿错过这个机会:“闪县长,你不让我说别的我就不说,我想说说俺们单位经费的事。”
“你把这事处理好,财政年终决算给你补一百万,明年预算再给增加一百万。”
“多谢县长,多谢县长!”高立镜双手合十,打躬作揖似的笑着说着。
闪高全刚上车又从车上下来,走到高立镜跟前说:“今天上午我给你讲那些意见你知道就行了,不能对别人讲。”
“这个我知道,请县长放心!”高立镜又是打躬作揖状,不知是在表决心,还是为了感谢增加的那两百万经费。
高立镜回去的路上,高兴的少,惆怅的多,他愁史官庄乡这个案件该怎么办。历来是杀人偿命,犯罪受刑,这个国法不能破,这个高压线不能碰,关键是如何把事情处理好,对两位县长都好交代。他想了想,还是把顾一安叫过来谈谈,把任务砸给他。于是他又给顾一安拨了电话,要顾一安下午再到局里。
下午不到两点钟,顾一安就来到高立镜办公室门口等候,高立镜一见他说:“你这么快就到了!”
“兵贵神速嘛!”顾一安笑着,两人进了办公室。
坐下后,高立镜叹了口气,不做声。
顾一安看出他的心思:“高局长,你有什么为难的,尽管给我说,我会替你分忧的。”
高立镜想,既然想让顾一安把这个事情处理好,给两位县长都交住差,就得给顾一安交实底,他还是把上午闪高全找他的事说了。
顾一安略有所思,一拍胸脯说:“高局长,你放心吧,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办好!你包不住的就往我身上推,泰山压下来我撑着!虽然我个小,但我是‘千斤顶’!”
高立镜笑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好个小老弟,让你为难。”
“当下级的就是给领导解难的,不能解难的下级要他烧吃的!”顾一安更加高兴地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嘴里咋蹦出这句话,也许人越兴奋越出灵感。
高立镜又是笑着拍拍顾一安的肩膀,没再说什么,顾一安也不再说什么,笑着走了。
顾一安话虽这么说,在回史官庄乡的路上,他也越想越憷。秉公办案,这是公安民警的天职,案办好了,给何县长好交代,况且他又是管公安的县长,他高兴了,对高局长、对自己都有好处,或许以后还有可能得到提拔哩!但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田戈是打人凶手的可能性极大,只需他招供,证据就全了。可这给闪县长交代不了,他虽不管公安,可他是常务副县长,也得罪不起……
顾一安想到此,顺便拐到乡政府,他想见见张万顺乡长。他知道张万顺与闪高全的关系,想把心思透给张万顺,一来探探张万顺的口气,二来让张万顺给闪高全透个信儿探探虚实,以便见机行事。
张万顺听了他的话,低头思忖了一阵儿,回答他三句话:“老顾啊,人哪,分三种境界,也叫三种人,第一句叫:知恩惠,这是第一种境界;第二句叫:知厚薄,这是第二种境界;第三句叫知轻重,也就是知孰轻孰重,也就是第三种境界。”顾一安思忖,前两句暂且不谈,第三句耐人寻味,孰轻孰重?当然,闪高全重了,他是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虽然何禄也是副县长,但他是一般的副县长,排在闪副县长的后边,他自然轻了……”想到此,顾一安便拿定了主意。
他回到所里,找到了田戈的弟弟田蛋,问:“你家田戈呢?”
田蛋回答:“我不知道。”
顾一安低着头,看也不看他说道:“那你也别上班了,找田戈去,要他到派出所来认罪,你找不到,我顾一安就派人抓他。”
田蛋回答:“顾所长,田戈他是长腿的东西,我怎么管得住他,他要跑了我有啥办法?”
顾一安回答:“我不管,他跑了,找不到了,你就永远别再来上班,再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