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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人抬人无价之宝

方向西与成访副省长的认识,颇富传奇色彩。相识时他不过是一个山区县城里的边远小乡的小小乡干部,而成访已是省发展改革委员会的大主任了。

方向西会读书,自小学到高中,考试成绩从来就没有出过年级的前三名。高中他上的是县立一中,像所有的县级中学一样,一中必是一个县的王牌中学。到了高考的最后一个学期,方向西稍稍使出一点劲,场场小考都毫无悬念地摘得全年级第一的考分。大家一致认为:北大或清华的通知书对于他来说,将是手到擒来的事。高考结束后,考生们总是要围在一堆,对一对考题、估一估考分的,然后根据估分来选择报什么样的学校。方向西不屑于如此。他回到老家大丰山帮父亲干农活去了,也就是说,他是在家坐等邮递员送北大或是清华的入学通知书来。

十分不幸的是,方向西考出的分数,仅仅只够上一个专科。这么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令方向西和熟悉他的人都感到震惊。

失败的原因用不着找了,也找不着。班主任老师安慰方向西和所有关心他的人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家长和老师以及方向西的意向相当一致:那就是复读。他的家境不好,他上学的费用,都是靠父亲上山砍竹子和母亲养猪喂羊供出来的。父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复读。

复读的时候,方向西几乎不必花什么气力,照样将每一场大大小小考试的第一名揽入怀中,他等的只是高考快点来临。

同样十分地不幸,第二次高考,方向西同样只拿到了够念专科的分数。这下几乎全花岩县关心高考的人都晓得了方向西这么个不走运的学生。

就是专科,也还是要读的,总总也还是叫做大学。20世纪90年代初的专科生,还是比较俏的,说起来不大好听,找一份诸如机关文员、中学教师之类的工作却不在话下。

大丰山绵延两百里,为了生存的种种便利,约定俗成被划成三段,自东往西分别叫做头岭、中岭、三岭。方向西的家在中岭。中岭和头岭、三岭一样,大大小小有几十个山寨。方向西家住的地方叫方庄。大丰山一带过去闹土匪闹得厉害,为了安全起见,人们多选择群居。为了易于在紧急情况下聚集人心,又多以同族人结寨安营为主。这样一来,大丰山的村庄都以姓氏命名。诸如这样封闭的山庄,古来读书人很少,共和国建国以来,也没有出过几个大学生。在乡亲们看来,方向西能够考上大学,还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照乡俗,村里有了这样的好事,是要大宴众乡亲、好好热闹一番的。但方向西和他的父亲老班都决定不设宴请客了。在村里人看来,是一件喜事。而在方向西的人生中,却是一段最黑暗的不可思议的经历,一点也不值得庆贺。

方向西没有让他的家人送他去上学。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背着行李,告别双亲,拨开浓重的雾,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只有二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家里的狗送了他三里路,在跨入另一个村庄的地界时,他对狗说:你回家去吧,我真是没有脸面让你送我,再送,我会很难受的。狗没有再送他,但跑到一处可以看到他走得很远的岩石上站定,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地吠着,其音高亢激扬,在山川里久久回荡着。他想,狗一定是在对他说着什么,只是他听不懂罢了。

几十年后,方向西还记得那狗送他远行时的令人振奋的吠声。

全花岩县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应考奇才方向西连续两年高考失利,引起了人们的普遍关注,以后每谈到高考,大家总是免不了要议论一番,但谁也说不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

有乡亲对老班说:当年你怎么不给儿子取个名字叫“向东”呢?你看,毛主席就说过“东风压倒西风”。全国人民歌颂毛主席,唱的是“东方红”。古人有好诗句说“一江春水向东流”。太阳也是从东边出来的。只有形容一个人快要那个了,才叫做“日薄西山”……总之,西字是不如东字好的。

老班觉得这种说法有点道理:我儿子出生时,脸正朝着西,落日照着那张小脸好看,我当时一高兴,就顺着这情景取了个向西的名字,可是,如今改也迟了,向西也已经向了几十年了,再向东也补救不了。

有好心人就向老班建议:家里出现了这么反常的现象,是不是屋场呀祖坟呀家神呀等等地方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出了点麻烦,不妨请行家里手来给看一看。考试的事不说了,但这孩子几年后把书读出来了,还有个前途问题呀。

老班觉得这个建议不能忽视,就像一个人害了病,是一定要找出病因的,才好对症下药。那阴间神界的事,看不见摸不着,得罪了又不晓得。

看病找医生,要找一个好医生。问神驱邪,也要找拜过名师、得过真传的术士,一般的风水先生老班不打算请。有人告诉老班,说是花岩县城北去三里地一个叫做清水寺的地方,有一个叫做朱道士的风水先生名声不小,据说他曾经在心圆大师门下学过法,在那山中服侍孝敬过大师一年。

老班经人指点,在清水寺旁找到了朱道士。这人架子很大,门头上挂着很大的招牌。幸好老班出发前一狠心取出一百根竹子的钱,打了一个不小的红包。朱道士见钱眼开,才装模作样哼哼哈哈换上道袍、头戴方巾随老班上路。一路上老班心里很矛盾:请神容易送神难哪,看这个道士的架势,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要是他说家里有不到处,下一步必是要请他来做法事驱邪气的。至于是不是真有不到处,谁晓得?这又不是搞体育比赛,有裁判来裁定。一旦法事开锣,远远不是一百根竹子可以打发的,一面山坡的竹子能够应付下来就是万幸……不过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不能去想钱的事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信就要信到。自留山上的竹子今年砍了,明年又会长的,一两年的工夫还可以变成钱。要紧的是儿子的前途。

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架子很大的朱道士还是有职业道德的,他在老班家的前前后后看了一阵,又跑到河对面的山上看了看方家祖上的几座坟,说没事,家神祖上都还安宁,家里也没有邪气侵袭。

老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好好地伺候了朱道士一顿酒饭。

三杯酒下肚,朱道士便问:东家这么远请我来看,只怕是家里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吧?这本也是不该我问的事,我只懂看风水,测不得祸福。我见东家也是忠厚人,就多了一句嘴,也不晓得东家方不方便说。

老班见这道士没有坑他,便说了儿子高考的事。

朱道士说:你儿子这事,谁听了都会替他可惜。我有个建议,不妨请我那隐居在妙珠山上修行的心圆师傅给你儿子算算,他已是存世不多的高人了。到了那里,你什么话也不必说,更不能说是我叫你去的。大师觉得对你有话说,一定会说的,但也必须告诉你,凡去求他的,十有八九会空手而归,那就要看你的缘分了。

老班忙说:谢谢您的指点,我去试试看。

大丰山附近方圆百里的人们都知道心圆大师的大名。

心圆是一位得道高僧,三十多岁便开始在南方一些著名的寺院做方丈,是好几家佛学院的兼职教授。他的得意门生遍布于全国各地。还有一些在东南亚一带的佛教界干得风声水起。也许是被名声所累,无法清静,大师满八十四岁后,便躲到妙珠山一处偏僻的山里,整修好一只废弃了的小庙,定居下来,随身只带了几个关门弟子,从此谢绝一切尘世间的应酬,也不再出外游学讲佛。

从大丰山到妙珠山,搭汽车去,要绕道两百多里,走小路只有六十里。老班去拜见心圆大师时,选择了走近道。天不亮出发,走得紧,天黑前可以赶回家来。老班敬重神明,但从不算命,他想自己不过是一个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怎么求神拜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要是命好有改变,早就改变了,几十岁了没有改变便不会再有改变。要是神明能够保佑天下种地作田的都进城去穿鞋着袜当干部做老板,那么谁来耕田种地供世人的吃喝?

但他儿子方向西不一样,他有读书的天赋,可以不必种田,可以为国家做比种田更重要的事情,所以有必要去问一问那知天晓地的高人,看看未来前程。

老班头一天便开始吃素食、出发前洗了一个澡、吃的是清汤斋面,用艾叶拌着几个冷饭团子,带在路上作为中晚餐,因那心圆是朱道士的师傅,大师的价格应不一样,他备下了价值为两百根竹子的大红包……

老班听乡邻们说过,去外面求神拜佛,除了诚心诚意外,还应一门心思想着你要求要问的事情,一路上就要开始与神沟通,让神有比较充裕的时间知情。菩萨一天要接待无数人,纵有三头六臂,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可能在你那一跪一拜的工夫中调查了解你的诉求。老班觉得有道理,一边走着,一边就念着:我这儿子自上学读书以来,从小学到高中,最擅长的就是应对考试,他还在读高二的时候,当年的高考试卷,他拿到手里就可以考出进重点大学的水平来,可为什么一到真上战场就连连失误?把最容易的事情搞砸锅?高考倒也是过去了,要是以后有了上进的机会,再把最容易的事情搞砸锅就不好了,就如一个妇人习惯性流产,一生中是经不起几番折腾的。一定要请心圆大师指点迷津,避祸去灾……

这已是九月间的天气,地爽天干,不冷不热,好走路,尽管这样,老班紧赶急行,走出一身大汗,在太阳快要当顶的时候,才在妙珠山深处的丛林中见到了一栋孤零零的白墙黑瓦的房子,房子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指路人告诉他,顺着峡谷旁的小路往上一直走,看到房子便是,倒也好找。老班觉得一身汗去见大师不雅,便脱光衣裤,跳进溪水里又洗了洗身子,山中的水凉得刺骨,他一边洗一边大口大口哈着气,鼓足劲以御酷寒,但上岸来时嘴巴和手脚都快冻僵了。

大师的屋前搭建着一处凉棚,上面是茅草盖的顶。老班刚进凉棚,来不及去敲那紧闭的屋门,咿呀一声木门响,出来一个面皮白净的年轻和尚,双手合十,十分客气地唱道:施主辛苦了。请先在这里歇息用茶。这凉棚的三面都是用一尺宽的木板做成的板凳,老班道了谢坐下。这时屋门又是一声咿呀响,出来一个粗实的黑皮和尚,他头也没有抬,也不曾看老班一眼,在放在木板上的瓦罐里给老班倒了一杯凉茶,便匆匆转身进屋。老班接在手上的是一个打磨得光滑的竹筒,里面的水散发出一股薄荷、荆芥和茶叶混合的味道,这是山里惯用的解暑利尿的饮品,喝了不会中暑。年轻和尚陪着老班说话,问一些施主来自何方,路上走了多久,走没走错路之类的客套话。

一会屋门又是一声咿呀响,那黑皮和尚一手拿着一张折叠好了的牙黄色草纸,一手拿着一个荷叶包交到年轻和尚手里,一声不响地又转身离去。和尚喜笑颜开地把那纸条送给老班,说道:恭喜你呀施主,自我师傅进山两年来,不下三百信徒来拜谒他老人家,可是只有三个人得到了回复,你是其中一个。

老班千恩万谢,也来不及看这纸上写的什么,忙小心收好,藏进贴身的口袋里。和尚又将那荷叶包递给老班,说:也不留你用饭了,路上请用这个荞麦饼充饥,这也是我师傅最爱吃的东西。

老班见这是在打发他走了,忙说:我还没有见到大师呢。

和尚说:不必了,大师已是高龄,不能亲自接待你了,但他已经见过你了,也尽知你的来意,你要问的,也已经告诉你了。施主请回吧,还有那么长的回家路要走。

老班想这大师也真是神,不必见面即可尽知来意,便不强求。忙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红包,往和尚手里塞: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你转交大师。

和尚推辞:你还不晓得大师的规矩吧,我们这里不收功德钱。

老班送不出红包,便从布袋里取出备好了来敬神的香烛鞭炮,说:那我就拜拜菩萨吧。

和尚制止道:我们这里没设佛堂,也没供菩萨,大师是在这里静养的,不受香火。这样吧,前面不远路边的那棵大树底下,有一座土地庙,你就到那里敬一敬土地菩萨吧,我们还属他老人家管呢。说着和尚一句“阿弥陀佛”作为结束语,不再说什么,一转身推开门就进了屋。

立时万籁俱寂,山空地阔,这房子顷间被一团浓雾罩了,近在咫尺,竟是模糊难辨。风止鸟声息,只有一泓山泉自屋侧缓缓地淌过,有如那沉睡的夜空里有人在轻轻地拉着一把胡琴。老班也是山里人,从来没有感受过这般空荡寂寥,不禁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他赶紧收拾便往回走,一路小跑着走了两三里地,才让身子发热。他在土地庙放了一挂爆竹、上完香、烧完纸,才平下心来。这时才觉得肚子饿了,就解开那荷叶,开始品尝心圆大师的馈赠,这荞麦饼做得又酥又软,内面还夹着蜂蜜和一股沁人肺腑的野花的清香。一个饼吃下去,肚子就给塞饱了,他甚觉惊讶:这一个饼怎么能让一个出力的人吃饱?按经验,他少也得吃三五个才能够填满肚子的。

吃饱了,又喝了些山泉水,老班这才坐下来,怀着敬意,掏出大师赠予的偈语,细细拜读,只见那纸上写着几行字:

且看山间一濂溪

畏怯小心踟蹰行

喜有高山万顷绿

源头不竭流不尽

行至穷处自然通

不必问东又疑西

何需经人来指拨

落滩汇海终有期

老班只念过几年私塾,字是基本上认得下来,但怎么琢磨,也读不出大师这话与他儿子当下的境况有什么联系。大师没有让他空手而归,既然留下话来,必是有道理的,或者是能指导人生的,便小心收好了,准备在合适的时候,请一个书读得好的人给解一解。

老班终究没有请外人来解释心圆大师的偈语,请人来解,势必要讲出这偈语的来龙去脉,而儿子高考失利又是他内心永久的疼痛,他不愿自揭伤疤。再说儿子自上大学以来诸事顺畅,照样在各种考试中大显神通,因成绩过硬,第二个学期便被选为学生会主席。凡天下人求神问卦,皆是有所求,无非是求官、求财、求子、家有不顺问出路、身有病痛问良方……一个能把握时机、左右命运的人,是不会去求助于虚无缥缈的神的。老班见儿子学得还好,也就暂时不打算请人或者让儿子去揣摩大师的玄意了。

老班把从妙珠山求来的偈语给儿子看是在五年之后。这时方向西已经在本乡的中学教了两年书了。他选择就近回老家的中学教书,主要是考虑在教书之余还能在紧工时节为家里帮点忙、分点忧。

突然有一天儿子对父亲说他不想教书了,他想干一点富有开拓性的事情,能换个工作更好。换不成,回家去守着那些田土山林,学一点科学种植方法,赚点小钱应不在话下,怎么也不会比教书弱。

老班觉得儿子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是深思熟虑过的。知儿莫过父,这孩子成熟得早,才八九岁时,就晓得不乱说话,就因为这点超出其他同龄人的早熟,每到一个学校,那学生会主席的活便必被他承包了。

老班对儿子说,自己文化不高,也没有见过世面,对于儿子的想法,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这时他就讲了五年前去求心圆大师的事,并把大师馈赠的那张黄草纸交给了儿子,说:工作上的事,说大也大,我是没有能力替你拿主意了,不晓得大师的话有不有点启示,我看不懂,你去琢磨琢磨……你可以不相信这些话,但不能随便扔了它呵。神道这东西,可以不信,但不可以贬低它,还是尊重它为好。

向西接过父亲的一片心意,展开来看了看,说:字写得好。也没细看,就放在口袋里了。

大丰山一带的山民,很少有不求神拜佛的,几乎家家户户的神龛上都供着木雕的神像和先人的牌位,千百年来这样,已成习俗。就是“破四旧”的文革期间,也只收敛了四五年时间。

老班家是一个例外,堂中虽有神龛,但只拜祖宗,不供菩萨,这与老班的一个叔父有关——20世纪50年代中期的一天,中岭小学一位校长奉命去县里开会,在报纸上读到了刚刚公布的由毛主席授衔的共和国将军名录,其中有一个名字方大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马上将那一段报道抄了下来,带回了大丰山。那时老班还没结婚、方向西还没有出生。校长把老班的祖父从菜园子里叫回家来问话:你是不是有个兄弟叫方大石?

有这么一回事。

什么叫有这么一回事?

早年我是有个兄弟叫方大石,他出去打仗走了几十年了,要是没死,就会有消息。我们已经没有这个兄弟了。

你兄弟是不是跟着红军出去打的仗?

我家里当年孩子多,没饭吃,二弟就跟着一支军队吃粮去了,也不晓得是什么军队。

他出去几十年,就没有和你们联系过?

我娘说他一定死了。不死就会回来的。

校长告诉他,要是没搞错的话,他二弟不但没有死,还当了将军。

将军有好大?

有省长那么大。

省长有好大?

比县长大。

哦,那倒是不小。可这事我不相信。

不相信你可以去县民政局落实一下。

我才懒得去干这事,没死他就会回来。

最终是校长带着老班去县里找的民政局。县民政局很负责任,马上和上级联系,很快落实了此方大石便是大丰山的方大石。

方大石当了将军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丰山,这让大丰山人平添许多光彩。很多人专程跑到方大石的老家方庄来看这个出了个大人物的屋场有什么不一样,结果是不但屋场没有什么不一样,连将军幸存于世的三个兄弟也没有半点与山里人不一样的地方。

据民政局的联系反馈:将军方大石一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这让乡亲们很失望。方家后人也不打算去北京认亲人。这一点大丰山人很支持,山里人有个不好的脾气:地方上出了大人物,大家都会高兴。但不管你的官有多大,钱有多少,你要是摆架子,他尿都不会朝你屙,你敬他一尺,他就会敬你一丈。中岭人对方大石成了气候而不顾家,意见很大。

老班的叔父、方向西的叔祖父方大石一九二六年出去参加革命,建国后一共回来过大丰山三次。

一次是当了将军后的第二年。这年他回家来干的主要事情是动员家人带头拆掉家里的神龛。那时候向西的祖父还在,兄弟俩为此吵了一场。将军的理由是他从小就不敬神,没有神灵庇佑,国民党反动派和日本鬼子的枪子儿也没能伤着他,后来还当上了将军。向西的祖父说我讲你不赢,但你告诉我一个简单的道理:你是从哪个眼里钻出来的?最后的妥协是:神龛不拆,但只能供祖宗,不供菩萨搞迷信,因为毛主席是不同意搞迷信的,作为毛主席的忠诚战士,他要带这个头。这个故事在乡间流传很广,方向西从小就听说过,受影响也是肯定的,方大石是大丰山最富传奇色彩也是最大的官,作为嫡亲的晚辈,他没有任何余地选择崇拜他。

方大石第二次回故乡是一九七三年,作为“彭德怀反党集团”的骨干分子,他在监狱里呆了六年,刚出来,他就选择了回老家。这次回来,只有一辆小汽车送他,也没有随行人员,不像第一次,前呼后拥来了十几辆车子,有一个班的士兵守着左右,还在他给父母亲扫墓时放了一阵枪。方大石在家住了半个月,家里人每隔一天便给他煨一锅土鸡汤。回北京去时,他脸上已经有了很好的血色。这时候方向西还只有五岁,叔祖父在心中没有留下一点印象。

方大石第三次回来又是二十多年后。正是方向西下决心不再教书了,四处找单位而又四处碰壁的倒霉时期。这时的方大石虽说已经在军队的重要岗位上退了下来,依旧威风不减,有十辆小汽车陪同他荣归故里。这次他在老家只住了两个晚上。家里没有地方住,除了三个警卫和两个护理人员外,其他陪同人员到县里住,第三天来接的他。

第三天上午,方大石让家人陪着他再看了一遍父母亲的坟墓,他在父母亲的墓前草地上坐了很久。这时有一个跑江湖的叫做马观正的人路过这里,看了将军一眼,当时就把陪着叔父的老班喊到一边,对他说:莫看你叔叔红光满面,人也健旺,依我看,他这是最后一次回来了,有什么好吃的,多做点给他吃,省得今后后悔;有什么话要说的,尽管说,以后他也听不到你们说什么了;特别是有什么要他帮忙办的,更要抓紧提出来,今后你们一点光也沾不到了。

老班有点生气:你这乌鸦嘴,怎么不讲点好的。

马观正叹一声:世人都爱听奉承,奈何,奈何。说着就转身走了。

老班琢磨着马观正这话,觉得有必要引起注意,叔父也已经是八十五岁的人了,所谓: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餐,这人也是到了离天远,离地近的光景了。这好吃的呢,家里也尽了心。好多吃的,还是县上带过来的,叔父也吃得开心。要说的,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当着大官,和乡下人也说不到一块去。要求他帮忙的,倒是多,方大石家有兄妹五个,如今存世的,只剩他和一个妹妹了。可膝下的侄子侄孙,有二十多个,除了有三四个考出去读了点书,和向西一样,找了份很平常的工作,大都还窝在乡下种地。方大石除了十几年前把他的几个兄妹接到北京住过几晚,不曾给过其他家人一分钱,打过一句招呼。

当着共和国将军的方大石不但不给家人搞特殊化,也没有给家乡解决任何一个问题。村里有一座走了三百年的石拱桥断了,村上没有经济能力修复,冬天里小孩子上学都要打赤脚涉水过河,外面的人就说闲话了:你们村是捧着金饭碗讨米,朝廷里供着那么大一个官,摆看啊?村干部没有面子,便做了个报告,请方向西的祖父去北京时,给他那将军老弟带了过去,结果讨了一顿好骂。方大石不久给村上寄来一点钱,说今后村上修这座桥时,他个人也凑个份子。此事一经传开,便没有人敢找他办什么事了……

眼下老班的忧虑就是看到儿子不安心教书,新的工作又总是找不到,最后的结局,按他那脾气,很有可能一气之下回来种地,既然回来种地,当初又去读书干什么?老班想,要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矛盾,除了叔父发一句话,凭儿子的能力是没有任何希望的。他想这事不能再犹豫了,马观正的提醒是有道理的,说不准叔父真是不能再回来了,要提,也是最后一次。于是他壮了壮胆,鼓起勇气对叔父简单说了说向西的事。最后央他:叔父你带他出去闯一闯吧。

将军果然水泼不进,说:那么多人都能种地,他怎么就不能种地,我怎么能把自己的侄孙子带出去呢?我没有这个权力。

话说到这,老班就不想强求了,声音就矮了许多,自言自语道:唉,向西他祖父望孙成龙,没有少请人给他算命,次次都说他是个出门赚饭吃的八字,说他命中有贵人打招呼……可是,连您这样的贵人都打不到招呼,还有谁会来招呼……说完老班就蹲在地上,流下几滴泪来。

将军分明是听到侄子这番牢骚了,竟没有批评他,沉吟一会,便让侄子扶他起来,往家走,边走边说:照说我们共产党人是不能相信封建迷信的,要相信科学。可这个问题嘛,怎么说呢,小时候你祖母也是老给我看相算命,我那时候胆子小,看见人家杀鸡都怕,爷爷见我胆子小,叫我去学个缝纫匠,说干这个不要胆子大,可是算命看相的都说我是个出门走天下、能带兵打仗的命。爷爷一听这个话,脸就青了,骂人家先生是放屁。结果呢,我还是没有当成一个裁缝,出去扛枪闹革命了。杀得猪叫是屠夫,只要一见血,胆子就大了,以后我打敌人、杀坏蛋,眼都不眨一下。

老班赶紧说:那您就该带您侄孙子出去闯一闯,也许能闯出个天下来也说不准的。他窝在这山沟里,怎么见世面?您当年要是不走出去,如今还不是在乡里做一个裁缝。

或许是方大石见向西长得可爱,或许是人之将死,其心也软,没有再坚持他的观点,便对秘书说:这个事情你看怎么办好?

不待秘书回答,将军便对老班说:我年纪大了,也操不到这个心了,秘书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吃过中饭,将军把方向西叫到身边,说:你爸要我带你出去,可我已经没有能力带你出去了。再说,带得一时,带不得一世。一个人有不有出息,有不有造化,还是得靠自己努力呵,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有本事,就能建功立业。以后不论在哪里,不要打我的招牌,你就是你,孩子,你有这个志气吗?

方向西认真地点点头。

上车时,秘书把方向西叫到院子一边,又招手叫来一个胖子,对向西说:你不想教书了,想干什么?

向西说:反正不想教书了。

到行政上去行吗?

那当然是好事。

问题是这个行当,与教书完全是两码事。

我没干过行政工作,但学生会主席做得还是不少。从初中、高中一直做到大学。

看来你做组织工作还是有经验的。

大家的反映还算可以。

秘书拍着那胖子的肩膀,向方向西介绍:大家都叫他风哥,你叔祖父叫他风胖子,算是认识了。

方向西忙得体地叫着风哥,跨上前一步与他握手。

秘书长对风哥说:首长这事,你去办算了。

风哥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事小事,请首长放心。

将军方大石不幸被马观正言中,回北京后不到一个月,突发心脏病猝死。

方向西的工作问题,并没有因叔祖父不在人世了而搁浅。两个月后,他被通知到中岭乡政府上班。接到通知时,方向西差点落下眼泪来了。这时他已整整在外流浪一年了,他经同学和好友引荐,已经跑了不下二十家单位,甚至还到广东、深圳去应过聘……

方向西有两个去处:一个是到县政府某部门工作,一个是到中岭乡政府当一名基层干部。方向西选择了去乡政府。没有他那当将军的叔祖父照顾,他是不可能从乡村中学顺利跳到行政部门来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一个将军的后裔主动要求到本县最偏僻、条件最艰苦的乡镇工作,人们也就不好说三道四了。方向西暗暗下着决心,要从最难的地方做起,干出点成绩来,不生活在叔祖父的阴影里。

方向西对自己从政的把握也很大,他记性好,文字能力强。一年多的时间,就把乡政府工作的基本套路,书记、乡长的能力与水平,全部摸清了。但他不评价他们,有人问到他对乡上干部的印象,他也守口如瓶,绝不开口评价他人,哪怕是同窗好友,也不开这个口子。他是做过多年学生会主席的,他觉得要做好一个负责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能论长短、说是非,就是在公众场合说人家好,也不能随便说,说了这个好,另外没有得到好评的就会有意见。说一个人不好,马上就会传到被说者的耳中,这个积怨,可能几十年后还会爆发。“祸从口出”的古训,方向西很早就有感悟。从中学到大学,同学们都能够拥护他,与他的口风紧有很大的关系。

方向西在乡政府是干得很出色的,所有的同事都这么认为。但他在这个一般干部的位置上,一干就是整整五年,从二十五岁干到三十岁。乡上的办公室主任两年内换了三个,都难以胜任。他被安排到这个岗位上后,当年就替乡上捧回了先进办公室的奖牌。这个奖牌在他手中一直保留了四年。依官场的套路,办公室是一个重要部门,主任的头上一般是还要戴着一顶党委委员的帽子的,有了这顶帽子,就是一个副科级干部,成为乡上的决策层人物。可是他当了四年主任,都说他的工作干得好,就是没有人想到应该给他一个党委委员的头衔。方向西毕竟是要求上进的,几乎人人都该有的,不给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但他就是口风紧,从不表露,既不喜形于色,也不怒形于色,平静如一潭水,一座山。

活跃在20世纪90年代生命舞台上的人们,有数以亿计的人晓得影星刘德华,却没有几个人晓得将军方大石。方大石既然成为了一个消失殆尽的符号,这个符号对于方向西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在90年代这个鼓励人人发财个个致富奔小康利益至上的时代,真正的革命者方大石在他极其辉煌的时候没有给过他人尤其是他的故乡半点利益,也就不会有人记挂他、怀念他,更不会有人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将军的后裔,方向西也就没有机会再享受他叔祖父的荫庇。

方向西满三十岁这年,也是他的叔祖父方大石九十华诞。革命家方大石生前交代过,他死后不修坟、不祭拜、不扫墓。将军逝世的时候,北京方面邀请亲属代表去参加了追悼会,家人要回来一点骨灰,根据将军的遗嘱,家人没有为将军修墓,将他的骨灰安放在他的母亲旁边,每年祭祖坟时,让他搭便享受一份香火。

将军的九十华诞,是总生日,是大事,家人不敢有违他老人家的遗愿,但还是要去坟上拜一拜的。乡中上午是不敬坟的,方向西安排好工作,准备下午回家去参加家人的活动。

上午九点多,他父亲老班骑着一辆单车满头大汗匆匆跑来找他,说:你现在有不有空,能不能早点回去?

他问父亲:有什么急事吗?

今天是你叔祖父的生日。

我晓得是他的生日。

有人来祭拜你叔父,好像是个领导,开着小汽车来的。

来扫墓的?

他们一路打听方大石将军的墓地。

哦,那你们要接待一下。

汽车陷在田里了。

没有翻吧?

不要紧,正在叫人,抬上来就行了。

那你不去帮忙,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父亲说:我告诉你啊,坳背的王瞎子正好在我们大屋场里算命,听到其中一个坐车来的人讲话,便问这个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我说是外面来的陌生人。他问这个人什么年纪了?我说四五十岁的样子吧。他问这个人来干什么?我说是来给方大石扫墓的。他问一起来了几辆车?我说就一辆汽车。他说不对啊,按他那来头,少也该来十辆八辆车,这可不是个一般的人。他问县里来人陪同没有?我说没有,车子里加上司机就三个人。他说这就更不对了,不应该只来三个人……我一听王瞎子讲得神乎其神,想想要真是来了个大领导,不就得罪人了吗?你们乡政府也该出个面才行吧……

方向西道:你就说有领导来了,要安排好就行了,千万莫跟迷信的东西扯到一起。瞎子要怎么讲,可以理解,他们也要生活嘛,可是我们就要注意影响了。

说着方向西就抄起一辆单车,和父亲一道直奔老家。路不远,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方向西不懂相术,但一见王瞎子看好的人炯炯有神的目光、沉稳庄重的言行举止和不可言说的气度,不由得就有了许多景仰。方向西觉得王瞎子的判断有一些道理了。看来随行人员无意介绍他的身份,方向西也就不便打听,如果真是来了大领导,胡乱打听就是犯了大忌了。

来人祭拜方大石的方式很简单,没有放鞭炮,没有烧香,他们带来两瓶洋酒,洒在墓前,然后三鞠躬,便算礼毕。方向西听说过他的叔祖父喝酒是海量,看来祭扫者是深知将军生前爱好的。

待把车子抬出来洗擦停当,已经是中饭时候了,方向西给来人安排了一顿乡村风味的饭菜,到镇上去斫肉买鱼已经来不及了,好在山里人家一年四季都存放着过年时熏制的腊肉。方向西坚信这道菜能征服外地人,果不其然,来人吃得很开心。他开玩笑说,要不是车子陷了,这个季节哪里还能吃到这么好的腊肉。方向西是个灵泛人,见他喜欢腊肉,忙让家人把最后几块送给他带回去。这人也没有讲客气,高兴地收下了。傍晚的时候,老班去给祖宗的牌位上香,发现案几上放着两百块钱。

饭后方向西陪这位令人陡生敬意的人到墓地周围的山上看了看,闲聊的时候,他问了问这个偏远山乡的情况。

方向西的记忆力好,加上在乡上已经呆了五年,对乡里的所有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全乡有多少人口、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劳动力多少、学生多少、山林面积多少、田土多少、塘坝水渠多少以及近几年来的田土山林收入、农民收入、牲猪出栏、计划生育等等情况张口就来,有些数字可以说到小数点。任何一个问题他都能做到不假思索、对答如流。他去县里汇报,是全县二十六个乡镇的办公室主任中,惟一不用带本子的。

方向西送走了这位不知名的客人一个月后,县委组织部会同市里的同志来考察他。

两个月后方向西被任命为中岭乡党委副书记。一年多后,他成为了副县级干部——助理调研员兼清水乡党委书记。

方向西一年多时间连升几级,在和平时代的干部使用程序中,这样的情况是不多见的。方向西为人低调谨慎,多年沉寂无人问津,这突如其来的好处,不但不能使他兴奋,反而觉得很不真实,甚至有点惶然。方向西的“副县级”任命下达半个月了,他还觉得这一纸任命,有如一朵漂浮在河流中的美丽鲜花,虽是抓到了,并没有抓牢,随时会溜走。

方向西忍不住向一位领导诉说了他的心事。领导说:你被委以重任,是你有这个能力胜任,是按程序经过组织考察的。看上去这两年提得快了些,但实际上你在乡镇已经兢兢业业工作了七年,时间也不算短了,组织上早就有了考虑。

方向西心里明白,这“组织上早就有了考虑”是事后卖乖的话,全县的乡镇办公室主任都是副科级,就是不给他,这叫做“考虑”么。方向西觉得,他的进步决不是什么“能力胜任”,有能力的人多的是。他的快速前进,是有贵人推着走的。他想知道这位幕后的恩人,他也好领个情,感个恩。但对这事,县里守口如瓶,讳莫如深。有很多干部在打听他的来头,但谁也捕捉不到一点真实的信息。

其实方向西早就猜测到了:他的命运,是那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在祭拜过他叔祖父之后开始转机的,只是他不晓得通过什么途径,才能打听到那位神秘的恩人。官场于他尚是入门,他至今还未进出过市里和省里的衙门,怎能寻得到那能够左右人事升迁的大人物?

方向西在清水乡工作一年后,调到了省发改委。县里给他送行的时候,一位主要领导才告诉他,三年前省发改委的成访主任便看中了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成主任一手提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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