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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折狱二则

予七世祖讳珏,字德珮,为太仓州牧。赴任时,离州百里,投止旅舍。主人殷洽备至,请公寓偏室。公嫌隘甚,乃息正厅复室。墙壁光泽,设一板床,四周遮以布幄,遣仆展卧具,息偃在床。二更将尽,烛影凝青,剪之仍暗,不之怪也。甫交睫,觉有物拂面,骇而视之,顶格去脸咫尺。急起披衣,则顶格如故。俯视床前,一人浑身血腥,长跪叩首,问之不语,匍匐入床下。公乃秉烛搜之,见床底席裹一尸,重伤数处,棉塞口鼻。乃前日有布商寓此,主人贪利杀之,仓卒未得掩埋,暂藏诸床下也。公看毕,仍覆之,伪为不知。到任后,拘主人,一讯即服。

太仓富室,有女貌美而慧,诗画棋枰罔不精妙,父母咸钟爱之。年及笄,婿家犹未娶,使居好楼,遣一媪一婢服役焉。适来一少尼募缘,女遇于母所,倾谈大悦。尼亦粗知文字,善棋,与女对奕,胜负互分,益相亲爱,结为闺中良友。往来既稔,渐涉戏谑。一夕并枕谈心,媪婢皆倦寝,尼谓女曰:“处子亦动情乎?”连问之,女不答,乃探女怀云:“好个鹊巢,鸠将居之。”女亦笑曰:“痴姑子,尔颠耶?尔也鹊巢,何鸠居之有?”尼曰:“我固有鸠在。”问在何处,曰:“在此。”女笑曰:“如光鸠,骂毁尔巢。”遂扪其私,则小鸡竦而待矣。大惊曰:“予以尔为尼,尔固僧耶?”欲遁。尼抱而哀之曰:“娘子勿忧,予二形人也。平时与女无殊,然感女则男,感男则女,人不能窥其奥也。且深夜无人知,何所患焉?”女许之。入帐事讫,令女验之,则惟有鹊巢而已。女笑曰:“出没不测,真逢时之利器也。”从此益亲,往来无间。女之聘期巳迫,腹彭彭而有娠矣,诡云病蛊,欺父母也。未几,亲迎礼毕,三月居然生子。夫丑之,迫令大归。女未归而仰药死。父痛女之死也,健讼不休。宰未深察,收其婿于狱,将拟抵。越半载,官迁,我公接篆,阅是案,颇疑生冤。拘富室讯之,云:“汝女不贞,何得妄控尔婿?”富室云:“女素楼居,终萝不见男子,何孕之有?果得奸夫,死自其分,敢赧颜诬告耶?”公令其退,阴遣卖花媪密访之,知与女最善者有一尼,然自女遭事,遂绝迹矣。拘尼到案,验之,女僧也。尼惭,忿语诮公云:“如此愦愦,尚作民父母!焉有二女同居而能生育者?”众俱愕然。公曰:“汝之劣迹,吾已勘破,尚强辩而不服耶?”遣官媒以小犬舐其阴,片刻则蛰虫出户,阳见于外矣。尼恐惧,变色,尽吐其实,叩头乞命。盖与女私交二载,并无人知也。遂置于法。

醉茶子曰:逢时利器,乃在此耶?无惑乎善揣时艺者,皆如毛锥之脱颖矣。虽然,落第频频,理宜雌伏。

苏某

苏某,晋人,传者忘其郡邑。为某官仆,随任辽东。夜有奔女,红裙蓝帔,貌殊娴雅。自云为狐,请独居后楼,妾当就之。如其言,夜果至。与之寝,樱口喷香,花容含笑,旷世真无其偶。从此遂为琴瑟。有老仆巡更,闻楼中笑语,疑其纳妓,叩扃盘诘,则见苏独坐,惊为遇妖,劝其速绝。勿听。又半载,形容憔悴。侪辈悉劝之,苏云:“身无疾病,但倦怠耳。”未几,呕血勿起,遂自恐,向女云:“予昔颜如渥丹,今则骨将委土,家无兄弟,奈老亲何?幸留蚁命,得归故乡,卿之惠也。”言毕泪下如雨。女曰:“妾蓄有灵丹,明日携来服之,又何虑焉?”苏有僚仆甲与乙者,苏为述其事。甲曰:“噫!君其危矣,既竭尔精,更投以鸩,是速其死也。”苏哭求计。甲曰:“彼能隐形,何能为力?”苏云:“猝与之遇,形不能隐也。”甲使系铃楼外,索引其端,索动铃响,闻声辄至。次日女来,取温水半瓯,吐口中红丸,对烛润化,将饮病者。苏急引动铃响,甲乙猝至。女起立,问将何为?乙云:“有何怨仇而杀吾友?”女云:“疾病,人之常事,医之则健壮如初,何以云杀?”乙窥女美,爱之,执其袪云:“尔藏凶器,非杀而何?”女问:“凶器安在?”乙云:“绣裆中所藏双股剑,予试扪之。”遽探其隐。女与撑拒,甲乘间取瓯中药汁,一吸而尽。女视之失色曰:“尔真杀我夫也!”忿以手推乙倒地,遂失所在。苏视,爽然悔悟,大詈二人无良。二人惭退。女来,握苏手痛哭云:“妾恃有妙药,贪欢不已,致君如此狼狈。若能服丹,寿同金石,且换凡骨,伉俪不仅百年。孰意君生疑忌,彼施计巧,是殆命也。五日后君必死,妾以君故,亦不免于雷殛。奈何奈何?”苏亦泣,劝女报之。女愀然曰:“祸由自取,骨骸且不能保,更何能报复哉?”苏日,

“彼服丹成仙,殊令人切齿!”女曰:“彼心术不正,安能得道?不过多延年耳。”言毕,悲哽不已。至期,苏亡,女出金易棺殓已,遂杳。后,甲须发苍而转黑,八十余犹能夜御数女,颜如童子焉。

醉茶子曰:贪欢忘死,深于情者,死快于生,况生而不死乎?龌龌儿何愚昧至此哉!吾独恨甲之忍,明知良药,不使苏服,自饮之,鹤发童颜,优游岁月。天龙有知,何不奋雷一击哉!

张顺

张顺者,武定府人。值寇横恣,窜身荒野。日暮途穷,恐为贼获,四顾无赴藏匿,乃伏乱尸中。云霾月黑,悲风四号,毛发森森俱竖。忽高处仰见灯光,一官居中坐,旁列数卤簿。展册唱名,便见断手缺臂者蹒跚而上。须臾点毕,纷纷并倒。官指顺问曰:“渠何伏而不动?”左右曰:“此宜毙于扬州狱中,非此案事。”怪风一卷,万象俱无。顺大恐,伏至晓,贼过如未见者,遂得免。自此懔懔怀刑,恒以南游为戒。会岁大饥,饮食不给,丐食入都。至一官第,有老妪抱儿立门外,儿大啼,饲以果饴,啼愈甚。举头见顺,啼即止,且求顺抱。顺喜抱之,儿悦甚。顺辞欲行,儿又大号。好事仆白于主人,主人唤入,视之,丐也。易其衣履,留宅内,使侍公子。顺喜出望外,得免饥寒,且获赏赍。细询问同人,始知主人官工部主政,公子生而善啼,每啼则昼夜不已,凡仆媪辈无一当意者,积今五载矣。顺得其故,曲意逢迎,凡公子眠餐,离顺则郁郁不乐也。越数载,主人官选扬州,指日就道。顺固辞。公子知之,涕泣不食。主人益其工价,顺仍不许。主人怒,痛鞭之。顺不能隐,举前事以对,跪求乞免。主人笑曰:“尔妖梦是践,愚已甚矣。苟能守法,安能陷于囹圄?即使陷之,我力不难出也,何忧为?”顺不获已,随之行。甫至扬州三日,公子曳与遨游,至扬子江,公子失足落水。顺大窘,计无所逃,负荆长跪,泣诉于主人。主人止此子,爱如拱壁,闻其死,拍案大怒,痛笞而系于禁。狱隶以顺无关说,遇之甚虐。不堪其苦,忿而坠锁,导毙。乃知生死之数,卒难逃也。

醉茶子曰:一见辄喜,不知者以为前缘也,又岂知祸患即伏于中乎?故天下事,厚我者未必不祸我,祸我者未必不福我。横逆之来,平情处之,安知非如塞翁之失马哉!

鲁班

袁某,邑之李富德庄人,嗜酒病噎,饮食不进,群医束手,已濒于死。妻李氏最贤,日祷于神,罔效。忽门外有款关者,出视,其人则肩披双橐,中盛斧锯,殆木作工也。谓李曰:“令亲冯某,遣予视疾。”李云:“夫子之病革矣,归烦寄语冯君,身后事切求援手。”其人请视病者,李辞以居庐不洁,难屈嘉宾。其人曰:“薄有小术,可施治之。”问:“客能治何疾?”曰:“秃发者不能治,余无难耳。”李喜,引入。诊视毕,出一红丸,使服之。李有难色,其人曰:“请勿迟疑。”乃索纸笔书方授之,纳丸于袋,负橐即行。李求其姓字里居,其人曰:“仆暂寓某店,将往前村高商家佣工,不能再来,亦不劳再访。此药三剂,保必愈矣。”出门遽去。李思村内无通医者,乃诣塾师范某,以方诘之。范笑云:“药平常耳,服之无益亦无损。”李归,买药进之。病者肠腹雷鸣,片刻三遗矢,顿索食饮。与以汤饵,居然下咽。再服两剂,疾大愈。袁喜曰:“吾其遇和、缓乎?何其术之神也?”乃诣冯致谢。冯茫然不解。哀告以故,相与猜异。因辞冯诣高,高方大兴土木,鸠工如云。问工而医者谁?众言其无。诧异而返,告其故于妻。妻劝访诸逆旅。袁新瘥体倦,次日朝往,店主人方启关,延之入。询客有木匠而医者耶?曰:“不知。”袁乃遍视诸客,悉非其人。至院西隅有静室,内奉鲁班神像,厥貌惟肖,恍然顿悟。顶礼毕,归,遣妻亦往礼之。由是鲁班之灵大著,焚香祈福者肩摩毂击矣。后凡有病噎者,服其方无不立效。无何,邻村有张髡者,患是病,遣人索方于袁。袁他出,其妻捡方付之,告使者曰:“神方只此一纸,宝藏之勿失也。”使藏而去。至半里许,遽中暑,踣于路,舁至家卒,方遂不可问矣。未几髡亦毙,始悟神言不治秃发者之有因也。

醉茶子曰:公输子,古之巧人。刻术为人、为鸢,悉能飞走。未闻以医传。岂巫医小术,特古人之余事乎?而今之医士,投药卤葬,与运斤纵斧者无殊。是不但有愧卢、扁,直弄斧班门耳,而况执斧者公然为医哉。洵可叹矣!

王建屏

王建屏,晋之世家子。从其祖迁居于津。父母旱逝,年十八,与邑之杂货商为伙友。肆后厦屋五楹,王独后复室。更深扃户,煨酒自饮。忽布帘一展,有女子自外入,缟素衣裳,面无脂粉,虚鬟笼雾,腻颊凝花,淡雅别饶风韵。王知其狐仙,毛发几竖,曰:“素无不敬,何故来扰?”盖商最敬仙,堂中常设仙位,王虔拜尤勤,故云然也。女曰:“谁见尔敬我耶?”王曰:“朝奉香,夕参拜,非敬而何?”女曰:“痴郎,我未见有敬妇者。”王曰:“予固未娶,何便诬我为敬妇?”女曰:“痴哉!痴哉!缘何不娶?”王曰:“家道赤贫,谁肯媒妁?”女曰:“我为媒,为尔择一佳妇,愿乎?”曰:“愿。”女曰:“麻面兔唇,且眇一目。君如愿之,是君白首之偶。”王曰:“不可!不可!必美如姐姐者,方可为之。”女曰:“俗云癞头蛙想吃天鹅,不亦难乎?”王曰:“我诚不敢妄想,谚云:野老食蝗,飞来口福,不劳君子好逑耳。”女大笑曰:“君非学究,何太腐气?岂日居市井,尚未忘之乎者也耶?实告君,妾与君有前缘,故来燕好。君宜秘之,保不为君祸也。”言毕而出,旋从帘外挈一小竹篮,中盛四簋,又取出水晶壶、玉杯以及象箸等,罔不精洁。酌酒劝王。王有难色,女夺杯曰:“此岂鸩毒耶?”先吸其半,复令王饮。王尝之,芳洌沁齿,果良酿也,遂酣饮。饮毕,则杯盘自无,亦不见人搬去。既而灭烛共寝,极尽欢娱。及晓始去,人无知者。如此二三年,恩爱备至。尝谓王曰:“君之福泽太薄,而衣食粗足。如操作时思食,可取诸釜;思衣,可取诸箧。”试之果然。一夕携来奇珍异味,穷极奢丽。驼峰熊掌,豹胎鲂腴,皆不能指其名。生喜云:“朝朝相扰,何故为此盛馔?”女不言,劝生食,己则倚灯背坐不食。王视之,愁眉锁翠,香泪抛红,嫋嫋然欲言复止。王再三询故,女曰:“缘尽矣,此别筵也。”王闻言大痛。女拭泪曰:“黄鹤一去,非无再见之期。他年会于苏州,当为君脱急难,志之勿忘也。”未几,斜月欲堕,野鸡四号。女握生手至房外,曰:“若再留数日,后会不可得矣,君宜珍重,妾去也。”如电而没。王自是思念成疾,半载始瘥。后娶妇缺唇眇目,一如女言。仙能前知,信夫。

醉茶子曰:建屏乃吾友赵价人之内兄,予于赵氏识之。其为人诚朴笃信。价人为予言其梗概。予固好奇,询诸王。王曰:“君别号醉茶子乎?”予曰:“然。”王曰:“若然,可以言矣。”予骇问故。王曰:“昔仙谓予曰:他日有李某编记事诸书,可烦渠作佳传。他人可勿告也。”乃向予细言颠末,语犹欷嘘。惜予笔墨拙涩,有负重托。然事有可传,敢不勉强为之?同治纪元,建屏如苏买茉莉遇盗,竟得生还,归家,旋病故。不知又与仙遇否,惜未得深究之也。乃知古今丛说,实事不少,不可尽以子虚乌有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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