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4878600000039

第39章 天演论下(5)

往者朴伯英国诗人。以韵语赋《人道篇》数万言,其警句云:「元宰有秘机,斯人特未悟。世事岂偶然,彼苍审措注。乍疑乐律乖,庸知各得所。虽有偏诊灾,终则其利博。寄语傲慢徒,慎勿轻毁诅。一理今分明,造化原无过。」如前数公言,则从来无不是上帝是已。上帝固超乎是不是而外,即庸有是不是之可论,亦必非人类所能知。但即朴伯之言而核之,觉前六语诚为精理名言,而后六语则考之理实,反之吾心,有蹇蹇乎不相比附者。虽用此得罪天下,吾诚不能已于言也。盖谓恶根常含善果,福地乃伏祸胎,而人常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夫宁不然。但忧患之所以生,为能动心忍性,增益不能故也;为操危虑深者,能获德慧术知故也。而吾所不解者,世间有人非人,无数下生,虽空乏其身,拂乱所为,其能事决无由增益;虽极茹苦困殆,而安危利菑,智慧亦无从以进。而高高在上者,必取而空乏、拂乱、茹苦、困殆之者,则又何也?若谓此下愚虫豸,本彼苍所不爱惜云者,则又如前者至仁之说何?且上帝既无不能矣,则创世成物之时,何不取一无灾、无害、无恶业、无缺陷之世界而为之,乃必取一忧患从横、水深火烈如此者,而又造一切有知觉、能别苦乐之生类,使之备尝险阻于其间,是何为者?嗟嗟!是苍苍然穹尔而高者,果不可问耶?不然,使致憾者明目张胆,而询其所以然,吾恐芝诺、朴柏之论,自号为天讼直者,亦将穷于置对也。事自有其实,理自有其平,若徒以贵位尊势,箝制人言,虽帝天之尊,未足以厌其意也。且径谓造物无过,其为语病尤深。盖既名造物,则两间所有,何一非造物之所为。今使世界已诚美备,无可复加,则安事斯人毕生胼胝,举世勤劬,以求更进之一境?计惟有式饮庶几。式食庶几,芸芸以生,泯泯以死。今日之世事,已无足与治;明日之世事,又莫可谁何。是故用斯多噶、朴柏之道,势必愿望都灰,修为尽绝,使一世溃然萎然,成一伊壁鸠鲁之豕圈而后可。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势有必至,理有固然者也。

复案:伊壁鸠鲁,亦额里思人。柏拉图死七年,而伊生于阿底加。其学以惩忿瘠欲,遂生行乐为宗,而仁智为之辅。所讲名理治化诸学,多所发明,补前人所未逮。后人谓其学专主乐生,病其恣肆,因而有豕圈之诮。犹中土之讥杨、墨,以为无父无君,等诸禽兽。门户相非,非其实也。实则其教清净节适,安遇乐天,故能为古学一大宗,而其说至今不坠也。

论十三 论性

吾尝取斯多噶之教,与乔答摩之教,较而论之,则乔答摩悲天闵人,不见世间之真美;而斯多噶乐天任运,不睹人世之足悲。二教虽均有所偏,而使二者必取一焉,则斯多噶似为差乐。但不幸生人之事,欲忘世间之真美易,欲不睹人世之足悲难。祸患之叩吾阍,与娱乐之踵吾门,二者之声孰厉?削艰虞之陈迹,与去欢忻之旧影,二者之事孰难?黠者纵善自宽,而至剥肤之伤,断不能破涕以为笑,徒矜作达,何补真忧。斯多噶以此为第一美备世界。美备则诚美备矣,而无如居者之甚不便何也。又为斯多噶之学者曰:「率性以为生。」斯言也,意若谓人道以天行为极则,宜以人学天也。此其言据地甚高,后之用其说者,遂有们然不顾一切之概,然其道又未必能无弊也。前者吾为导言十余篇,于此尝反复而诊缕之矣。诚如斯多噶之徒言,则人道固当扶强而抑弱,重少而轻老,且使五洲殊种之民,至今犹巢居鲜食而后可。何则?天行者,固无在而不与人治相反者也。

然而以斯多噶之言为妄,则又不可也。言各有攸当,而斯多噶设为斯言之本旨,恐又非后世用之者所尽知也。夫性之为言,义训非一。约而言之,凡自然者谓之性,与生俱生者谓之性。故有曰万物之性,火炎、水流、鸢飞、鱼跃是已;有曰生人之性,心知、血气、嗜欲、情感是已。然而生人之性,有其粗且贱者,如饮食男女,所与含生之伦同具者也;有其精且贵者,如哀乐羞恶,所与禽兽异然者也。按哀乐羞恶,禽兽亦有之,特始见端而微眇难见耳。而是精且贵者,其赋诸人人,尚有等差之殊;其用之也,亦常有当否之别。是故果敢辩慧贵矣,而小人或以济其奸;喜怒哀乐精矣,而常人或以伤其德。然则吾人性分之中,贵之中尚有贵者,精之中尚有精者。有物浑成,字曰清净之理。人惟具有是性,而后有以超万有而独尊,而一切治功教化之事以出。有道之士,能以志帅气矣,又能以理定志,而一切云为动作,胥于此听命焉,此则斯多噶所率为生之性也。自人有是性,乃能与物为与,与民为胞,相养相生,以有天下一家之量。然则是性也,不独生之所恃以为灵,实则群之所恃以为合;教化风俗,视其民率是性之力不力以为分。故斯多噶又名此性曰群性。盖惟一群之中,人人以损己益群,为性分中最要之一事,夫而后其群有以合而不散,而日以强大也。

复案:此篇之说,与宋儒之言性同。宋儒言天,常分理气为两物。程子有所谓气质之性。气质之性,即告子所谓生之谓性,荀子所谓恶之性也。大抵儒先言性,专指气而言则恶之,专指理而言则善之,合理气而言者则相近之,善恶混之,三品之,其不同如此。然惟天降衷有矣,而亦生民有欲,二者皆天之所为。古「性」之义通「生」,三家之说,均非无所明之论也。朱子主理居气先之说,然无气又何从见理?赫胥黎氏以理属人治,以气属天行,此亦自显诸用者言之。若自本体而言,亦不能外天而言理也,与宋儒言性诸说参观可耳。

论十四 矫性

天演之学,发端于额拉吉来图,而中兴于斯多噶。然而其立教也,则未尝以天演为之基。自古言天之家,不出二途:或曰是有始焉,如景教《旧约》所载创世之言是已。有曰是常如是,而未尝有始终也。二者虽斯多噶言理者所弗言,而代以天演之说。独至立教,则与前二家未尝异焉。盖天本难言,况当日格物学浅,斯多噶之徒,意谓天者,人道之标准,所贵乎称天者,将体之以为道德之极隆,如前篇所谓率性为生者。至于天体之实,二仪之所以位,混沌之所由开,虽好事者所乐知,然亦何关人事乎?故极其委心任运之意,其蔽也,乃徒见化工之美备,而不睹天运之疾威,且不悟天行人治之常相反。今夫天行之与人治异趋,触目皆然,虽欲美言粉饰无益也。自吾所身受者观之,则天行之用,固常假手于粗且贱之人心,而未尝诱衷于精且贵之明德。常使微者愈微,危者愈危。故彼教至人,亦知欲证贤关,其功行存乎矫拂,必绝情塞私,直至形若搞木,心若死灰而后可。当斯之时,情固存也,而必不可以摇其性。云为动作,必以理为之依。如是绵绵若存,至于解脱形气之一日,吾之灵明,乃与太虚明通公溥之神,合而为一。是故自其后而观之,则天竺、希腊两教宗,乃若不谋而合。特精而审之,则斯多噶与旧教之婆罗门为近。而亦微有不同者,婆罗门以苦行穷乞,为自度梯阶,而斯多噶未尝以是为不可少之功行。然则是二土之教,其始本同,其继乃异,而风俗人心之变,即出于中,要之其终,又未尝不合。读印度四韦陀之诗,与希腊鄂谟尔之什,皆豪壮轻侠,目险巇为夷涂,视战斗为乐境。故其诗曰:「风雷晴美日,欣受一例看。」当其气之方盛壮也,势若与鬼神天地争一旦之命也者。不数百年后,文治既兴,粗豪渐泯,藐彼后贤,乃忽然尽丧其故。跳脱飞扬之气,转以为忧深虑远之风。悲来悼往之意多,而乐生自喜之情减。其沉毅用壮,百折不回之操,或有加乎前,而群知趋营前猛之可悼。于是敛就新懦,谓天下非胜物之为难,其难胜者,即在于一已。精锐英雄,回向折节,寤寐诚求,端归大道。提婆、殑伽两水之旁,先觉之畴,如出一辙,咸晓然于天行之太劲,非脱屣世务,抖擞精修,将历劫沉沦,莫知所届也。悲夫!

复案:此篇所论,虽专言印度、希腊古初风教之同异,而其理则与国种盛衰强弱之所以然,相为表里。盖生民之事,其始皆敦庞僿野,如土番猺獠,名为野蛮。洎治教粗开,则武健侠烈、敢斗轻死之风竞。如是而至变质尚文,化深俗易,则良懦俭啬、计深虑远之民多。然而前之民也,内虽不足于治,而种常以强;其后之民,则卷娄濡需,黠诈惰窳,易于驯伏矣。然而无耻尚利,贪生守雌,不幸而遇外雠,驱而縻之,犹羊豕耳。不观之《诗》乎?有《小戎》、《驷驖》之风,而秦卒以并天下。《蟋蟀》、《葛屦》、《伐檀》、《硕鼠》之诗作,则唐、魏卒底于亡。周秦以降,与戎狄角者,西汉为最,唐之盛时次之,南宋最下。论古之士,察其时风俗政教之何如,可以得其所以然之故矣。至于今日,若仅以教化而论,则欧洲中国,优劣尚未易言。然彼其民,设然诺,贵信果,重少轻老,喜壮健无所屈服之风;即东海之倭,亦轻生尚勇,死党好名,与震旦之民大有异。呜呼!隐忧之大,可胜言哉!

论十五 演恶

意者四千余年之人心不相远乎?学术如废河然,方其废也,介然两崖之间,浩浩平沙,莽莽黄芦而止耳。迨一日河复故道,则依然曲折委蛇,以达于海。天演之学犹是也。不知者以为新学,究切言之,则大抵引前人所已废也。今夫明天人之际,而标为教宗者,古有两家焉:一日闵世之教,婆罗门、乔答摩、什匿克三者是已。如是者彼皆以国土为危脆,以身世为梦泡;道在苦行真修,以期自度于尘劫。虽今之时,不乏如此人也。国家禁令严,而人重于违俗,不然,则桑门坏色之衣,比邱乞食之钵,什匿克之蓬累带索,木器自随,其忍为此态者,独无徒哉?又其一曰乐天之教,如斯多噶是已。彼则以世界为天园,以造物为慈母;种物皆日蒸于无疆,人道终有时而极乐;虎狼可化为羊也,烦恼究观皆福也。道在率性而行,听民自由,而不加以天阏。虽今之时,愈不乏如此人也。前去四十余年,主此说以言治者最众,今则稍稍衰矣。合前二家之论而折中之,则世固未尝皆足闵,而天又未必皆可乐也。

同类推荐
热门推荐
  • 破茧新生

    破茧新生

    蔚微从不知道,原来生活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管如何,今生在也不同
  • 二分之一丑小鸭

    二分之一丑小鸭

    原来……一切都是骗人的,我以为我是那个可以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幸运儿,可是我却忘了,那只是童话,真正的丑小鸭,永远只是一只丑小鸭而已,变成白天鹅,只不过是它在做梦而已……“这笔钱,够你生活一阵子了,我对我们一开始的愚昧,向你抱歉!”那人将四打美元放在桌子上,眼神淡然,望着桌面。“不了,谢谢你们放过我,我没给你们钱就是我的不对了”我对那人微微一笑,望向窗外,看看手表上的时间,站起,拿起旁边的双肩包,对一等人说“我走了,我还要上课”说完,走向咖啡店门口。“你别后悔!”身后另一边传来幽幽的声音……“我只是丑小鸭,从不奢望变成白天鹅”语尽,走出咖啡店……
  • 腊梅花期

    腊梅花期

    金陵之龙蟠,乃产梅名地。柳三变,我们的服装公司信息部职员,居于此,等女友五年未归,几成病梅。又是春节,倍感寂寞而到梅园寻梅,遇有百年历史的龙艺梅园后人龙在途龙小蟠父女。后者乃北园学子,寒假回家。在与柳的交往过程中,发现其多才多艺,尤为其旁门左道之见闻所憾,后医好柳之病却自己成病梅。在其交往过程中,穿插江左三大家及秦淮名妓卞玉京的动人故事。以上为本故事三条线索。另,其中有大量的关于梅花之古诗,增加了小说的文学品味;加之金陵苏州太仓地域特色鲜明,使小说独具魅力。
  • 找个有钱人

    找个有钱人

    人的命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吗?我不信!“机会创造时势,天才加以利用。”但什么是机会?什么是天才?造成所有这一切的原因都是人们自己!每个人都在为憎恨出力,每个人都在为爱努力,爱和恨交织而成的世界造就了如今的你我!我错了吗?
  • 恶魔公主别太狂

    恶魔公主别太狂

    “顾子辰,脱去这华丽的外表,除去这骇人身份;单凭你自己,你还剩下些什么?又凭你自己,得到过什么?”的确,从前的他,只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富家公子哥,却为了她,而去改变自己。“韩晴,我会亲自,改变你对我的看法。”这是他对她最后说的一句话。归来之时,他一颠往日,变的冷酷沉静。当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他发现,她已找回那个曾经情种根深的他……至于未来会怎样,要用力走下去才知道。
  • 苍茫神州

    苍茫神州

    箫铭,从世界上消散除名之意,一个有幸躲过了诸神黄昏的神明,但是当他从新来过的时候,才发现一切没那么简单。
  • 溟之国度

    溟之国度

    突入苍穹的十二炼狱神殿分崩屏塌,荒古溟兽仰天长嚎,天崩地裂,大地翻覆……启辰台上赞歌鸣嚷,陨火急降,漫舞的红影身段指天而翔,光与暗的夹缝中再难触及她的指尖……溟神战刃断裂沧海,双城之翼破碎虚空,远古溟神皆竟复苏……永恒之晶滑落殿堂,器灵永心魂荡飘散,邪溟洒泪,斩戟断情……定君九剑,诸神黄昏,四溟禁法,祸遁沧溟……烟雨过后,心中执着可曾改变。
  • 帝战神荒

    帝战神荒

    神荒大地,万族林立,天才并起,这是一个以武力称霸的世界,枯叶梦蝶而归,机缘巧合下与月光宝盒融合,掌控时光倒流之力。他——无不死之身,却有不死之命。
  • 将门毒后

    将门毒后

    她是21世纪天才家主却因练丹时不小心走火入魔而丧命。她是北影家族的嫡长女,却因废物之躯让人活活打死。一朝醒来当她变成她,王者归来,炼器炼丹不在话下神兽争先契约,至尊荣耀惊艳天下。他实力强悍,龙章凤姿,初次相见就爱上她。他杀人她善后,她要的东西他一定送到,她怒“你到想干嘛?”他笑“心都是你的了,你说呢?”
  • 吃货来袭:太子请接招

    吃货来袭:太子请接招

    她因为好友过生日,在好友家巨大蛋糕,却赶上了最潮流且最奇葩的穿越,穿越也就算了,居然好死不死的从天上掉下来,刚好砸中凌轩国的太子,这一砸也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开始。小剧场————某天,某太子妃闲来无事问道:“你后悔被我砸到吗?”某太子轻松实际内心十分紧张地回答:“后悔”某太子妃就听闻立即诈毛了“你说什么,嗯?”某太子安抚道:“爱妃请别急,夫君我还没说完,我后悔没早点被你砸到,这样我们就会有更多时间在一起。”眼神充满深情的看着她。某太子妃“好感动”某太子可怜巴巴的说“那我今晚可不可以回房睡?”某太子妃“好啊!”某太子腹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