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注册
14630100000003

第3章 引子

县人大办公室副主任陆大新头疼得厉害。

他服了两片去痛片之后,仍不见好转,便又吃下去两片。

他的奶奶就有长期吃去痛片的习惯:不管是头痛、腰疼,还是腿疼,只要是有疼痛感出现,均求助于去痛片。两片不管事,就吃四片,四片不管事就吃六片。到后来发展到成把地往嘴里扔去痛片,且清脆地嚼咬着,若嚼咬酥甜的饼干。

去痛片便宜,五十粒装的一瓶才九毛钱。作为生活在贫困山村的老年人,觉得自己的命并不金贵,吃药也是一种浪费。但疼痛实在是让人忍不住,便被迫吃几片。

奶奶是吃去痛片吃死的。

那天她头有些晕有些麻木,躺下之后,天旋地转,便只好又坐起来。坐起来之后,眼前星光灿烂,仿佛看见一群被点着了尾巴的家鼠,在眼前窜来窜去。她烦极了,也害怕急了,伸手就把药瓶子抓住手里,伸脖,半瓶子去痛片就吞咽在喉嗓里。

不久,她果然平静地躺下了。但从此却永远地平静了——去痛片诱发了她的脑溢血,她无知地、幸福地去了。

奶奶吃去痛片是因为她是文盲,且又贫穷。

而他却是知识分子,虽然不特别富裕,但到底还享受着公费医疗。

他的头疼,是一种莫名的头痛,无现成的病理可对应。所以,吃了许多好药,亦不见缓解,就只有寄希望于过于原始的去痛片。五片去痛片吃下去了,仍不见好转,他便不假思索地吃下去第六片。

吃下去之后,不仅疼痛依旧,反而眼前也像奶奶那样星光灿烂了,也看见了一群尾巴燃烧着的家鼠。他惊骇极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么一座现代化的办公楼里,是不会有这种货色的。此乃病态无疑了。

他怕吃错药死去。他毕竟刚刚二十八岁啊!

他便将一把指头一齐伸进口腔里去,往外抠那药物。喉嗓是麻木的,抠不出感觉,眼泪便惊惧地溢出来。

“完了!完了!”他心头叫着,想到了妻子俏皮的乳头和秀美的脚踝——这一切均要离他而远去了。

他不忍失去这醉人的尤物,便急中生智,用大楷独毫饱蘸了腥臭的墨汁塞到喉嗓中去。终于喷出黑臭的汁液,喷到雪白的墙上去,墙上便开满了似梅似兰的花朵,也蔓生着似茎似根的枝杈。

好像是呼吸通畅了许多,但疼痛却从原来的沉闷变得锐利如锥了。他失声大叫:

“晓枫,救我!救我!救我!”

这个晓枫并非他的妻子,却是他苦恋多年的一个情人。

这无意识的一声叫,让他倏地生出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最渴求的,却是最遥远的。与其说是隔着星汉天河,莫不如说是隔着生死界。

死了也好!

这般念头冒出来,疼痛居然可以忍受了。他扑通一声把自己扔到地上,双腿蜷曲着,双手却努力伸向前方,如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陆大新的头疼始于一周前那次人大常委会。

那次常委会的议题是讨论一篇关于本县环保问题的调查报告。那篇报告除了对县领导关心环境治理歌功颂德之外,并没有涉及切实存在的问题。比如文物古迹被水泥厂的烟尘污染,化工厂的废水污染水源等等。他觉得这样的报告不仅欺事,而且昧心。他便对主管办公室的人大万副主任说:

“万主任,我觉得调查报告不应该这样写,应该触及一些问题。”

万副主任一怔。“触及一些什么问题?”

“触及一些确实应该解决的问题,比如文物古迹被水泥厂的烟尘污染的问题。”陆大新斗胆地说。

万副主任脸上有些愠色。“为了保持稳定,不宜暴露阴暗面:”

“这不是暴露阴暗面的问题,而是为改进工作提供依据。”他坚持说。

“如此说来,你倒比我还有水平,我倒要接受你的领导了?”万副主任反问道,且脸色阴沉欲滴。

陆大新本应识趣地止住,但他的书生气使他遇阻益奋。“作为依法监督的人大机构,本应该从事实出发;否则,便没有监督的资格了!”

万副主任怪异地看了他两眼。“你进机关这么多年,竟连最起码的工作规则部不懂,真有愧于你这个副处级的领导干部身份。”领导开始不客气了。

陆大新知道,万副主任所说的所谓工作规则,其实就是官场的游戏规则,也就是找准位置,帮忙而不越位的规则。此时,他是好心帮忙,但却有些越位了,因为他已冒犯上级领导的绝对意志了。

他心里有些不安,但惊惶中,竟脱口而出:

“我算什么领导干部,一个被人使唤的工具而已。”

万副主任的脸瞬间起了巨大的变化,由阴沉而平静,变得青紫而苍白。“你的工具说,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典型言论。我们共产党员,在人格上绝对平等,希望你不要在原则问题上使气弄性,这对一个年轻干部的成长不利。”

万副主任说完这番话之后,不容陆大新辩论,便拂袖而去。

陆大新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想到,这几年兢兢业业的努力,可能因此而付之东流。

晚上,他魂魄不定,不能入睡。他进入了一种被动的反省状态。这几年,他业余搞史学研究,在各种权威报刊上发表了几十篇论文,且出版了一部名为《书斋清话》的文集,在读书界颇有反响。对此,万副主任也表示支持,且引以为荣,他常对青年人说:

“你们不要整天喝酒搓麻,也要像小陆一样,读点书,搞点学问。知识经济时代就要到来了,迎接未来的挑战,靠的是知识和识见,你们要有足够的知识积累才行啊。”

领导虽然支持自己,但陆大新也非常注意摆正工作和学习的关系。他从不利用工作时间搞学问,总是在夜间的孤灯黄盏中与带霉味的册页相温存。他是无可挑剔的。

发生了白天这样的事以后,领导会不会挑剔自己呢?他觉得不会:一个堂堂的县级领导,哪能会跟一个小小的处室干部计较呢?而他又觉得会:因为整个机关从上到下,都对主任唯唯称是,低眉顺目,如临帝相;而偏偏自己不知深浅,纵性放言,这不是一个悖数么?这个悖数就像席梦思床上的一粒黄豆,虽然芥微,却让人感觉明显,若要睡得踏实,是非得除去不可的。

不想,尚安生;一想,吓一跳。

陆大新内心忐忑,不断掐自己的大腿。

正自焦灼中,他听到了身边人甜蜜的微鼾。他嫉妒极了,情不自禁地朝着一条雪白的腿子掐去。

女人抖了一下,醒了。

“怎么,你想要吗?”竟是一个娇憨之音。

素日,他做学问做到深夜,意犹未尽时,常常把睡梦中的女人唤醒,朝女人的身子里播撒一些由书本得来的情致。

这一回,女人以为他又有情致了,眼睛虽然睁不开,应和却很清晰。

男人哭笑不得。“要你妈的屁!”

静谧的幽夜,温柔的幽情,竟拨响了这么粗砺的一个弦音!女人吓得一咕噜坐起来,顺手打开了床头灯。“你撞见鬼了吧?”

这般情景,出乎自己的意料,他觉得不该由他负责,便愣怔在那里,一声不吭。

“你是嫌弃我了。”女人竟开始抽泣。

糊里糊涂的怨情居然渐渐地抒发得恣肆了,泪水竟也淌成了气候,流到了两个俏皮的乳头上,凝聚到不可承受的圆满时,就重重地滴到床上去。

男人不禁动了哀怜之情,把女人拥进怀里。

女人不情愿地蠕动了两下,还是渐渐安妥了。

“对不起,我真的撞见鬼了。”他给了女人一个安慰的说辞。

轻信的女人点点头。“半夜三更的,不要胡思乱想,要我一次,便睡踏实了。”

男人就要了一次。

这果然是医治失眠的良方,要过之后,竟睡意浑然了。“跟可人的女人相比,人大主任算个屁!”他心中咕哝了一句,就睡实了。

第二天一早,又碰到了万副主任,他主动奔上前去,亲热地招呼道:“主任,早上好!”

万副主任竟像没听到一样,侧过脸去,与他擦肩而过。

勿庸置疑地,万副主任计较他了。

看来,这个尚算开明的主任,跟其他当官的一样,心中也固守着一个不变的尺度:他可以容忍你的学问人格,却不允许你运用你的实践人格。你若自不量力地越过雷池一步,等待你的,也依旧是云重雨浓。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那是延河边的曲子。这个曲子唱到紫禁城之后,雕栏画栋的折射,使它变调了。

陆大新感到事态严重了,他紧张地思考着如何建立一种新的和谐。对策尚未想出来,耳鼓竟吱吱地叫起来,之后,整个脑袋就如锥如刺,疼痛难忍了。以为是昨夜失眠诱发的病症,但睡过午觉之后症状依旧尖锐,便只能求助药物了,直至大量吞服去痛片。

……

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忍受着头痛的陆大新,在昏沉中听见有人敲门,便艰难地爬起来,把头歪在沙发上。

小公务员进屋来。“陆主任,组织部要找你谈话。”

他便顶着满头的疼痛,到了组织部。

组织部部长笑着让他坐下,问:“小陆同志,你在人大办公室干了几年?”

“八年。两年科员,两年副科长,两年科长,两年副主任。”

“噢,这么年轻,竟蹲了这么长的办公室,像温室里养花呀!”组织部长摆了摆手,不要陆大新说话,接着说:

“所以,为了更好地锻炼和培养年轻干部,三十岁以下的处室干部,必须到基层去,去积累实际工作经验,提高解决问题的能力,以便今后挑起更重要的担子。”

听到这儿,陆大新知道,自己要被外派了,便急切地问:“要我去哪儿?”

组织部长呵呵地笑起来。“你果然是个有性格的同志,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干部。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青土乡党委副书记,并作为该乡乡长候选人。不要担心,组织是会保证选举成功的。”

人称乡长是扎在事务堆里的“杂务室”,什么“人戴环儿,狗带牌儿,耗子洞里塞药丸儿”的顺口溜可以名其状。作为一个喜欢按部就班、看重秩序和规律的书生来说,陆大新从心里不愿当什么乡长,但组织上的决定是不可违拗的,推辞也没用。便问:“什么时候去上任?”

“不急,你先休整两天,平静平静心情,到时干部科的同志会送你去的,在家听通知吧。”

“您有什么嘱咐?”

“乡长是行政首长,责任重大,你要以身作则,依法行政,多给老百姓办点实事,古语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就是这个意思。另外,遇事要多向党委书记请示汇报,努力达成共识,赢得支持。说白了,就是要和党委书记搞好关系——关系顺,刀有刃。关系不顺,尺也成寸。这一点,你会慢慢体会到的。”

“……”

从组织部出来,头居然不疼了。

原来,头疼是被领导“制裁”后,心无底数的一种精神张惶。一旦知道了具体的“惩治”结果,反而冰释神清。人大副主任还算仁义,他无非是来了个“清君侧”,把“逆臣”外放到一个贫困乡当乡长而已。乡长虽然官不大,到底是行政一把手,正可以施展一下自己的报负。这对具有独立人格的年轻人来说,未尝不是一浸好事。

在楼道里碰到万副主任。万副主任拱一拱手,笑着说:“祝贺,祝贺你下去镀金了,将来可以当大官。”

陆大新也拱一拱手。“托您的福,多谢了。”

万副主任摆一摆手,表情复杂。

回到办公室,陆大新看到喷在山墙上的墨迹还濡润未干,便用指头把残缺的花朵画完整,然后在左下角画了一方印鉴,写上陆大新三个字。有了落款,竟也是一幅正正经经的画了。

他反反复复地端详着,觉得这幅画实在是好,比齐白石的画还好。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作画,也未尝不如此。

同类推荐
  • 望古神话之秦墟

    望古神话之秦墟

    国祚将倾,必生异兆!宛渠之民,何以从天而降?阿房宫外,何以列十二金人?徐福出海,真为寻长生不死?一切玄奥,尽在《秦墟》之内!
  • 七迹:北师大二附中2010届7班文集

    七迹:北师大二附中2010届7班文集

    本书主要内容为:随 笔,古代,情感,读后感,跋,通俗武侠,北京是一种气质。
  • 午夜撞见福尔摩斯

    午夜撞见福尔摩斯

    波希米亚国王因五年前与一位女歌手的浪漫史,此刻正面临着严重的丑闻危机,因为那位女歌手有一张与国王的亲密合照。福尔摩斯这次的任务是,在那张照片被曝光之前取回它……
  • 中学生课外阅读:被风吹走的快乐

    中学生课外阅读:被风吹走的快乐

    这是当代微型小说之父刘国芳的精品小小说集,从刘国芳的小小说中,我们不难看出,作家对小小说这一独特文体的审美把握达到一种至高的境界。精短的篇幅里,浓缩了丰富的生活容量,淋漓尽致的情感表达,读之,让人有一种审美愉悦,精神得到释放,心灵回归了本真状态,读刘国芳的小小说,是一种享受,一种审美的享受,一种悦神悦志的享受。刘国芳对生活进行高度的审美把握,对生命、人性的认识达到更高的层面,创造出如此有意味的作品。著名小小说评论家刘海涛说:“刘国芳的名字和他的经历已和中国大陆的当代小小说发展史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 别给我希望

    别给我希望

    本书描写当代大学生活的长篇小说。大学里,校草们校花们在舞会碰撞较量相知。男生的围墙,女生的篱笆,大家需要为自由而战。不在功课与考试中沉沦,就在恋爱与兼职中升华。大学是象牙塔,是皇宫,也是滋生一切欲望的温床,最后一抹诗意的浪漫被教条挟持着,顽强地在媚俗的包围中妖娆地起舞。
热门推荐
  • 神怒成魔

    神怒成魔

    混沌初开,神魔乱舞,天下各族林立,天道规则初现,乱世之下要不逆天而行,要不沦为他人鱼肉,他是逆天改命还是庸碌一生,只在一念之间.
  • 东京喰种之喰种交响曲

    东京喰种之喰种交响曲

    喰种与搜查官的战争从暗处转到了地表上。。。那一天,人们终于意识到了被猎食的恐惧,喰种也感受到了被猎物驱逐的耻辱。。新的喰种时代即将来临。。
  • 校园之极品学生

    校园之极品学生

    曾经,他不学无术,桀骜不驯,是老师同学们眼中的学渣,是女神唾弃的穷屌丝;而现在,他却已是全校的骄傲,更是全校女生们心目中的校园男神,更有美女校花倒追,绝色不断……这一切的美好仍在继续,但唯一不变的是,他仍旧不学无术,依旧桀骜不驯,成绩依旧差得离谱,他就是“学渣”的代言人——方宸
  •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二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之二

    本书为公版书,为不受著作权法限制的作家、艺术家及其它人士发布的作品,供广大读者阅读交流。
  • 一笑倾城:妖孽许少太腹黑

    一笑倾城:妖孽许少太腹黑

    “老公,你是直的还是弯的”“那我让你看一看我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啊...老公你干嘛?”“在给你答案”
  • 冰与血之歌

    冰与血之歌

    阳光少年,在意外被初拥后成了一个新生的血族,可他还来得及见识这个世界的种种神奇,就被迫离开。没有被天雷净化,却来到一个全新的异世,重生的少年渐渐醒悟,掌控力量方能掌控命运。强大才能真自在,我命由我不由天!
  • TFBoYS之琉璃盛夏

    TFBoYS之琉璃盛夏

    在最美的年龄遇见你,才算是不辜负我自己。青春总是有喜有悲的,又何尝不会跌入万丈深渊。少年也总是叛逆的,会想起青春,是否又有记忆可珍藏。
  • 神临万迹

    神临万迹

    神族所弃之少年堕入凡尘,为了心中那股不灭的执念,他开始修行,恰逢大世来临,神迹降世,各族天才齐出,神殇大陆硝烟四起。看主角如何步步成长,笑傲天地,抱得美人归,谱写一段万古佳话的传奇故事!
  • 后宫斗之桃花泛滥

    后宫斗之桃花泛滥

    相府千金,命定入宫。帝王多情,要为枉死之妃报仇雪恨,她沦为棋子。正宫后妃皆以为她邀得盛宠,苗疆奇毒,北国寒冰,西土蛊术,残害她的身体,腹中胎儿流产!帝王废后,皇后却不是她认为他一直爱着的自己,她再度被正宫迫害。真相大白,原来他从未真心爱过她!她要报复!巧计连连,她终将后宫之中所有残害过她之人报复,却发现她想要的,其实只是他的心。命中深情,为何缘浅?当旧情已被燃尽,为何还要念念不忘,何不让它随流水,逝去。
  • 神州沧澜录

    神州沧澜录

    一个命途多舛的少年在机缘巧合之下拜入修道大派——万剑门。巍巍正派,矗立翠霞。这里有仁慈高深的师傅,善良幽默的师兄,也有透过后山在揽月台惊鸿一瞥的美丽师姐。恰逢魔道猖獗之世,修行多时,下山之后,何去何从......闲云翠霞三载,沧澜风雨十年。天地八级,何以载道?痴情儿女,谁话情长?无论正魔妖邪,且看人间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