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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张宪,字允中,晋阳人,世以军功为牙校。宪始童丱,喜儒学,励志横经,不舍昼夜。太原地雄边服,人多尚武,耻于学业,惟宪与里人药纵之精力游学,弱冠尽通诸经,尤精《左传》。尝袖行所业,谒判官李袭吉,一见欣叹。既辞,谓宪曰:“子勉之,将来必成佳器。”石州刺史杨守业喜聚书,以家书示之,闻见日博。

庄宗为行军司马,广延髦俊,素知宪名,令朱守殷赍书币延之。岁余,释褐交城令,秩满,庄宗嗣世,补太原府司录参军。时霸府初开,幕客马郁、王缄,燕中名士,尽与之游。十二年,庄宗平河朔,念藩邸之旧,征赴行台。十三年,授监察,赐绯,署魏博推官,自是恒簪笔扈从。十五年,王师战胡柳,周德威军不利,宪与同列奔马北渡;梁军急追,殆将不济。至晚渡河,人皆陷水而没,宪与从子朗履冰而行;将及岸,冰陷,朗泣,以马箠引之,宪曰:“吾儿去矣,勿使俱陷。”朗曰:“忍季父如此,俱死无恨。”朗偃伏引箠,宪跃身而出。是夜,庄宗令于军中求宪,或曰:“与王缄俱殁矣!”庄宗垂涕求尸,数日,闻其免也,遣使慰劳。寻改掌书记、水部郎中,赐金紫,历魏博观察判官。从讨张文礼,镇州平,授魏、博、镇、冀十郡观察判官,改考功郎中,兼御史中丞,权镇州留事。

庄宗即位,诏还魏都,授尚书工部侍郎,充租庸使。八月,改刑部侍郎,判吏部铨,兼太清宫副使。庄宗迁洛阳,以宪检校吏部尚书、兴唐尹、东京副留守,知留守事。宪学识优深,尤精吏道,剖析听断,人不敢欺。

三年春,车驾幸邺,时易定王都来朝,宴于行宫,将击鞠。初,庄宗行即位之礼,卜鞠场吉,因筑坛于其间,至是诏毁之。宪奏曰;“即位坛是陛下祭接天神受命之所,自风燥雨濡之外,不可辄毁,亦不可修。魏繁阳之坛,汉汜水之<土单>,到今犹有兆象。存而不毁,古之道也。”即命治之于宫西。数日,未成。会宪以公事获谪,阁门待罪,上怒,戒有司速治行宫之庭,碍事者毕去,竟毁即位坛。宪私谓郭崇韬曰;“不祥之甚,忽其本也。”

秋,崇韬将兵征蜀,以手书告宪曰:“允中避事久矣,余受命西征,已奏还公黄阁。”宪报曰:“庖人之代尸祝,所谓非吾事也。”时枢密承旨段徊当权任事,以宪从龙旧望,不欲宪在朝廷。会孟知祥镇蜀川,选北京留守,徊扬言曰:

“北门,国家根本,非重德不可轻授;今之取才,非宪不可。”趋时者因附徊势,巧中伤之。又曰:“宪有相业,然国祚中兴,宰相在天子面前,得失可以改作;一方之事,制在一人,惟北面事重。”十一月,授宪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太原尹、北京留守,知府事。

四年二月,赵在礼入魏州。时宪家属在魏,关东俶扰,在礼善待其家,遣人赍书至太原诱宪。宪斩其使,书不发函而奏。既而明宗为兵众所劫,诸军离散,地远不知事实,或谓宪曰:“蜀军未至,洛阳窘急,总管又失兵权,制在诸军之手,又闻河朔推戴,事若实然,或可济否?”宪曰:“治乱之机,间不容发,以愚所断,事未可知。愚闻药纵之言,总管德量仁厚,素得士心,余勿多言,志此而已。”四月五日,李存渥自洛阳至,口传庄宗命,并无书诏,惟云天子授以只箭,传之为信。众心惑之,时事莫测。左右献画曰:“存渥所乘马,已戢其饰,复召人谋事,必行阴祸,因欲据城。宁我负人,宜早为之所,但戮吕、郑二宦,且系存渥,徐观其变,事万全矣。”宪良久曰:“吾本书生,无军功而致身及此,一旦自布衣而纡金紫,向来仕宦非出他门,此画非吾心也。事苟不济,以身徇义。”

(《东都事略·张昭传》:昭劝宪奉表明宗以劝进,宪曰:“吾书生也,天子委以保厘之任,吾岂苟生者乎!”昭曰:“此古之大节,公能行之,忠臣也。”宪既死,论者以昭能成宪之节。)翌日,符彦超诛吕、郑,军城大乱,燔剽达曙。

宪初闻有变,出奔沂州。既而有司纠其委城之罪,四月二十四日,赐死于晋阳之千佛院。幼子凝随父走,亦为收者加害。明宗郊礼大赦,有司请昭雪,从之。宪沈静寡欲,喜聚图书,家书五千卷,视事之余,手自刊校。善弹琴,不饮酒,宾僚宴语,但论文啸咏而已,士友重之。

宪长子守素,仕晋,位至尚书。

王正言,郓州人。父志,济阴令。正言早孤贫,从沙门学,工诗,密州刺史贺德伦令归俗,署郡职。德伦镇青州,表为推官;移镇魏州,改观察判官。庄宗平定魏博,正言仍旧职任,小心端慎,与物无竞。尝为同职司空颋所凌,正言降心下之。颋诛,代为节度判官。同光初,守户部尚书、兴唐尹。时孔谦为租庸副使,常畏张宪挺特,不欲其领使,乃白郭崇韬留宪于魏州,请宰相豆卢革判租庸。

未几,复以卢质代之。孔谦白云:“钱谷重务,宰相事多,簿籍留滞。”又云:

“卢质判二日,便借官钱,皆不可任。”意谓崇韬必令己代其任,时物议未允而止,谦沮丧久之。李绍宏曰:“邦计国本,时号怨府,非张宪不称职。”即日征之。孔谦、段徊白崇韬曰:“邦计虽重,在侍中眼前,但得一人为使即可。魏博六州户口,天下之半,王正言操守有余,智力不足,若朝廷任使,庶几与人共事;若专制方隅,未见其可。张宪才器兼济,宜以委之。”崇韬即奏宪留守魏州,征王正言为租庸使。正言在职,主诺而已,权柄出于孔谦。正言不耐繁浩,簿领纵横,触事遗忘,物论以为不可,即以孔谦代之,正言守礼部尚书。

三年冬,代张宪为兴唐尹,留守邺都。时武德使史彦琼,监守邺都,廪帑出纳,兵马制置,皆出彦琼,将佐官吏,颐指气使,正言不能以道御之,但趑趄听命。至是,贝州戍兵乱,入魏州,彦琼望风败走,乱兵剽劫坊市。正言促召书吏写奏章,家人曰:“贼已杀人纵火,都城已陷,何奏之有。”是日,正言引诸僚佐谒赵在礼,(《通鉴》:正言索马,不能得,乃帅僚佐步出府门谒在礼。)望尘再拜请罪。在礼曰:“尚书重德,勿自卑屈,余受国恩,与尚书共事,但思归之众,仓卒见迫耳。”因拜正言,厚加慰抚。明宗即位,正言求为平卢军行军司马,因以授之,竟卒于任。

胡装,礼部尚书曾之孙。汴将杨师厚之镇魏州,装与副使李嗣业有旧,因往依之,荐授贵乡令。及张彦之乱,嗣业遇害,装罢秩,客于魏州。庄宗初至,装谒见,求假官,司空颋以其居官贪浊,不得调者久之。十三年,庄宗还太原,装候于离亭;谒者不内,乃排闼而入,曰:“臣本朝公卿子孙,从兵至此。殿下比袭唐祚,勤求英俊,以壮霸图。臣虽不才,比于进九九,纳竖刁、头须,亦所庶几。而羁旅累年,执事者不垂顾录,臣不能赴海触树,走胡适越,今日归死于殿下也!”庄宗愕然曰:“孤未之知,何至如是!”赐酒食慰遣之,谓郭崇韬曰:

“便与拟议。”是岁,署馆驿巡官。未几,授监察御史里行,迁节度巡官,赐绯鱼袋;寻历推官、检校员外郎。装学书无师法,工诗非作者,僻于题壁,所至宫亭寺观,必书爵里,人或讥之,不以为愧。时四镇幕宾皆金紫,装独耻银艾。十七年,庄宗自魏州之德胜,与宾僚城楼饯别,既而群僚离席,装独留,献诗三篇,意在章服。庄宗举大钟属装曰:“员外能釂此乎?”装饮酒素少,略无难色,为之一举而釂,庄宗即解紫袍赐之。同光初,以装为给事中,从幸洛阳。时连年大水,百官多窘,装求为襄州副使。四年,洛阳变扰,节度使刘训以私忿族装,诬奏云装欲谋乱,人士冤之。

崔贻孙,(《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贻孙字伯垂。)祖元亮,左散骑常侍。

(《世系表》:元亮,字晦孙,虢州刺史。)父刍言,潞州判官。贻孙以门族登进士第,以监察升朝,历清资美职。及为省郎,使于江南回,以橐装营别墅于汉上之谷城,退居自奉。清江之上,绿竹遍野,狭径浓密,维舟曲岸,人莫造焉,时人甚高之。及李振贬均州,贻孙曲奉之。振入朝,贻孙累迁丞郎。同光初,除吏部侍郎,铨选疏谬,贬官塞地,驰驿至潞州,致书于府帅孔勍曰:“十五年谷城山里,自谓逸人;二千里沙塞途中,今为逐客。”勍以其年八十,奏留府下。

明年,量移泽州司马,遇赦还京。宰相郑珏以姻戚之分,复拟吏部侍郎,天官任重,昏耄罔知,后迁礼部尚书,致仕而卒。(《北梦琐言》:崔贻孙年过八十,求进不休,囊橐之资,素有贮积,性好干人,喜得小惠。)有子三人,自贻孙左降之后,各于旧业争分其利,甘旨医药,莫有奉者。贻孙以书责之云:“生有明君宰相,死有天曹地府,吾虽考终,岂放汝耶!”

孟鹄,魏州人。庄宗初定魏博,选干吏以计兵赋,以鹄为度支孔目官。明宗时,为邢洺节度使,每曲意承迎,明宗甚德之。及孔谦专典军赋,徵督苛急,明宗尝切齿。及即位,鹄自租庸勾官擢为客省副使、枢密承旨,迁三司副使,出为相州刺史。会范延光再迁枢密,乃征鹄为三司使。初,鹄有计画之能,及专掌邦赋,操割依违,名誉顿减。期年发疾,求外任,仍授许州节度使。谢恩退,帝目送之,顾为侍臣曰:“孟鹄掌三司几年,得至方镇?”范延光奏曰:“鹄于同光世已为三司勾官,天成初为三司副使,出刺相州,入判三司又二年。”帝曰:“鹄以干事,遽至方镇,争不勉旃。”鹄与延光俱魏人,厚相结托,暨延光掌枢务,援引判三司,又致节钺,明宗知之,故以此言讥之。到任未周岁,卒。赠太傅。

孙岳,冀州人也。强干有才用,历府卫右职。天成中,为颍耀二州刺史、阆州团练使,所至称治,迁凤州节度使。受代归京,秦王从荣欲以岳为元帅府都押衙,事未行,冯赟举为三司使,时预密谋。朱、冯患从荣之恣横,岳曾极言其祸之端,康义诚闻之不悦。及从荣败,义诚召岳同至河南府检阅府藏。时纷扰未定,义诚密遣骑士射之,岳走至通利坊,为骑士所害,识与不识皆痛之。

子琏,历诸卫将军、藩阃节度副使。

张延朗,汴州开封人也。事梁,以租庸吏为郓州粮料使。明宗克郓州,得延朗,复以为粮料使,后徙镇宣武、成德,以为元从孔目官。长兴元年,始置三司使,拜延朗特进、工部尚书,充诸道盐铁转运等使,兼判户部度支事,诏以延朗充三司使。末帝即位,授礼部尚书,兼中书侍郎、平章事、判三司。延朗再上表辞曰:

臣滥承雨露,擢处钧衡,兼叨选部之衔,仍掌计司之重。况中省文章之地,洪炉陶铸之门,臣自揣量,何以当处。是以继陈章表,叠贡情诚,乞请睿恩,免贻朝论。岂谓御批累降,圣旨不移,决以此官,委臣非器,所以强收涕泗,勉遏怔忪,重思事上之门,细料尽忠之路。窃以位高则危至,宠极则谤生,君臣莫保于初终,分义难防于毁誉。臣若保兹重任,忘彼至公,徇情而以免是非,偷安而以固富贵,则内欺心腑,外负圣朝,何以报君父之大恩,望子孙之延庆。臣若但行王道,惟守国章,任人必取当才,决事须依正理,确违形势,坚塞幸门,则可以振举宏纲,弥缝大化,助陛下含容之泽,彰国家至理之风,然而谗邪者必起憾词,憎嫉者宁无谤议,或虑至尊未悉,群谤难明,不更拔本寻源,便俟甘瑕受玷,臣心可忍,臣耻可消。只恐山林草泽之人,称量圣制;冠履轩裳之士,轻慢朝廷。

臣又以国计一司,掌其经费,利权二务,职在捃收。将欲养四海之贫民,无过薄赋;赡六军之劲士,又藉丰储。利害相随,取与难酌,若使罄山采木,竭泽求鱼,则地官之教化不行,国本之伤残益甚,取怨黔首,是黩皇风。况诸道所征赋租,虽多数额,时逢水旱,或遇虫霜,其间则有减无添,所在又申逃系欠。乃至军储官俸,常汲汲于供须;夏税秋租,每悬悬于继续。况今内外仓库,多是罄空;远近生民,或闻饥歉。伏惟朝廷尚添军额,更益师徒,非时之博籴难为,异日之区分转大。窃虑年支有阙,国计可忧。望陛下节例外之破除,放诸项以俭省,不添冗食,且止新兵,务急去繁,以宽经费,减奢从俭,渐俟丰盈,则屈者知恩,叛者从化,弭兵有日,富俗可期。

臣又闻治民尚清,为政务易,易则烦苛并去,清则偏党无施。若择其良牧,委在正人,则境内蒸黎,必获苏息,官中仓库,亦绝侵欺。伏望诫见在之处官,无乖抚俗;择将来之莅事,更审求贤。傥一一得人,则农无所苦;人人致理,则国复何忧。但奉公善政者,不惜重酬;昧理无功者,勿颁厚俸。益彰有道,兼绝徇情。伏望陛下,念臣布露之前言,闵臣惊忧于后患,察臣愚直,杜彼谗邪,臣即但副天心,不防人口,庶几万一,仰答圣明。

末帝优诏答之,召于便殿,谓之曰:“卿所论奏,深中时病,形之切言,颇救朕失。国计事重,日得商量,无劳过虑也。”延朗不得已而承命。

延朗有心计,善理繁剧。晋高祖在太原,朝廷猜忌,不欲令有积聚,系官财货留使之外,延朗悉遣取之,晋高祖深衔其事。及晋阳起兵,末帝议亲征,然亦采浮论,不能果决;延朗独排众议,请末帝北行,识者韪之。晋高祖入洛,送台狱以诛之。其后以选求计使,难得其人,甚追悔焉。

刘延皓,应州浑元人。祖建立,父茂成,皆以军功推为边将。延皓即刘后之弟也。末帝镇凤翔,署延皓元随都校,奏加检校户部尚书。清泰元年,除宫苑使,加检校司空。俄改宣徽南院使、检校司徒。二年,迁枢密使、太保,出为邺都留守、检校太傅。延皓御军失政,为屯将张令昭所逐,出奔相州,寻诏停所任。及晋高祖入洛,延皓逃匿龙门广化寺,数日,自经而死。延皓始以后戚自藩邸出入左右,甚以温厚见称,故末帝嗣位之后,委居近密。及出镇大名,而所执一变,掠人财贿,纳人园宅,聚歌僮为长夜之饮,而三军所给不时,内外怨之,因为令昭所逐。时执政以延皓失守,请举旧章,末帝以刘后内政之故,止从罢免而已,由是清泰之政弊矣。

刘延朗,宋州虞城人也。末帝镇河中时,为郓城马步都虞候,后纳为腹心。

及镇凤翔,署为孔目吏。末帝将图起义,为捍御之备,延朗计公私粟帛,以赡其急。及西师纳降,末帝赴洛,皆无所阙焉,末帝甚赏之。清泰初,除宣徽北院使,俄以刘延皓守邺,改副枢密使,累官至检校太傅。时房皓为枢密使,但高枕闲眠,启奏除授,一归延朗,由是得志。凡藩侯郡牧,自外入者,必先赂延朗,后议进贡,赂厚者先居内地,赂薄者晚出边藩,故诸将屡有怨讪,末帝不能察之。及晋高祖入洛,延朗将窜于南山,与从者数辈,过其私第,指而叹曰:“我有钱三十万贯聚于此,不知为何人所得。”其愚暗如此。寻捕而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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