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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娘再世

周渭璜,字璧臣,号仲瑜,金陵人。固宦族也,逮生已凌夷矣,然犹以家世自夸,意气兀傲,不轻让人。赭寇之乱,金陵陷为贼窟,洪逆据作伪都者殆十有三载。生宅殊闳巨,曾为伪天将第。寇患既平,官兵入而居之。时生室家星散,孑身远至滇南,越十余年,始返。其宅空无人居,久经键闭,生令人翦荆榛,去瓦砾,除荒秽,召工匠垩治一新。顾室广人稀,每入夜,磷飞上下,鼯啼于暗陬,鸺鸣於屋角,家人皆惴惴焉不安枕席,生殊无怖畏。

一夕,熟睡方醒,忽觉有人以手入衾,其冷若冰。启眸视之,乃一赤脚丑婢,咄之使去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具此尊范,何尚不自量耶?”婢赧颜自退,出至房阀,小语曰:“当令渠自来,看汝尚能高卧耶?”生知为魅,初无所惧。去须臾,有搴帘入者,曰:“谁家郎君,吓我痴婢?”生视之,秀黛弯蛾,高鬟盘凤,盖一十七八岁女郎也。生觅衣将起,女郎已近床前,止之,即坐床沿,曰:“天寒如此,不如倚枕拥衾,相对作清谈也。”生曰:“此时漏永宵深,冰天雪窖,卿何为冒寒至此耶?”女泫然曰:“因与姨母口角,负气出外,正虑夤夜伥伥何之,无所驻足,适过门外,见窗隙犹漏灯光,知君未眠,故来相就。”生曰:“顷来丑婢是供卿使令者耶?”女曰:“是姨氏爨下执炊者也。”生因询女姓氏里居。女自述:“冯姓,字香邻,本住维扬。父母俱没,乃依姨氏以居。姨父昨往浔阳去矣,妾进正言于姨氏,反为所诟,是以出耳。”生问颠末。女曰:“人家闺闱之事,岂可为君道哉?”絮谈既久,渐入谐谑。生探手女怀,抚摩双乳,光滑圆绽,迥异寻常。生曰:“此正‘豆蔻梢头二月初’也。”女香腮薄,如不胜情。生曰:“今夕无归,何不宿此,毋使余孤枕寒衾叹凄寂也。”遂代女解罗带,松金钮,并为脱履。女抵拦不可,生嬲之不已,竟捉足而代脱焉。生视其履,锐如结锥,以香木为底,雕镂精巧,中空,实以麝屑。把玩逾时,手为之馥。生至此不觉魂销矣。是夕,燕婉莺娇,云尤雨,不觉窗月之斜堕也。交颈而睡,日高未醒。女起推生曰:“贪眠忘晓矣。”著衣欲去,约以夜间再来。生把臂挽留,遂止不行。自是女居生室,为生主持中馈,会计出入,居然如伉俪焉。生本未娶,至此盛设筵席,遍招戚串,使女靓妆炫服,出而谒见,诸人无不惊其艳丽,叹为神仙中人。

居无何,女忽于夜半嘤嘤啜泣,生惊询其故。曰:“今日小立门前,瞥睹曩日之婢道经此间,见余,突然问讯,谓姨氏寻觅已久,已知余所在消息,不日将来掩袭矣,恐因此涉讼庭也。”生曰:“何害。卿无父母,身由自主,虽寄养于姨氏,然自幼非其所抚育,即控官,亦不为之理也。卿甫入吾家,余已早为之地,冰人有据,婚帖可凭,姨氏即口有百舌,亦难辩矣。”女曰:“虽然,不如早避之为善。妾言及姨氏,心犹生悸,况见其面哉?妾有舅氏宦居武昌,盍往依之?”生性喜远游,遂从其言,束装遽发。至苏,泊舟金阊门外。皓魄初升,蟾光皎洁。女凭窗凝眺,黛影波痕,上下一色。须臾,有一官舫冲波涉浪而来,与生舟相并系缆。旋有投刺来谒者,生视其刺,题“李重光”,深讶初不相识,何为至此?方欲辞之,而其人已昂然登舟,直入舱内。女匆猝避匿后舱。其人向生长揖,貂裘狐冠,衣饰华贵。生知为非常人,对坐倾谈,颇倾胸鬲。及论诗词,援古证今,剖析源流,生甚服其博辩。烛既见跋,客始辞去。

翌日,以风狂雨骤,舟不得行。生往答拜,客见生至,大喜曰:“风雨如此,得君莅临,可破寂寞。”遂命设筵相款。异馔佳肴,咄嗟立办。偶话前朝兴废事,口讲指画,有如目击,于五代治乱尤详。酒数巡,命呼歌者侑觞。谓生曰:“默饮寡欢,非所以待佳客。”传呼甫下,而来者已三五辈,皓齿明眸,并皆佳妙,最后抱琵琶者,尤为艳丽。歌声骤发,响遏行云,脆堪裂帛。群歌既阕,乃展轴拨弦,独弹琵琶,抑扬宛转,哀感绵,所歌亦作激楚之音,听者俱为欷流涕。客告生曰:“此《念家山破》曲也。回念曩时,曷胜怆恻!”生曰:“闻此曲乃南唐后主所作,君之姬人,何由习是?”客曰:“言之君得无疑骇乎?我即李煜也。虽去世千年,而精爽未泯,恒游戏人间,借消抑郁。”指后歌者曰:“此即宫人流珠也。性最通慧,最所属爱。”指紫衫者曰:“此保仪黄阿娇也。从我北徙,卒于大梁。至今思之,犹为惋惜。”生注目凝睇,颇惊其美,举止风流,容态华丽,顾盼颦笑,无不妍姣,洵翘楚也。又指侧坐者二人曰:“此为秋水,此为庆奴。”于时一姬方吹玉笛作《水龙吟》,嘹唳当空,停云滞月。客曰:“此乔家滴珠也。”生问曰:“闻后主所宠,尚有娘,今日何以不见?”客曰:“此人现降尘世,已属于君,以了五百年前风流孽缘。虽系旧时姬侍,未便招之来此,生其愧心。”生聆言,意局促颇不自安。客笑曰:“江山尚不能保,况乎妾媵之流哉?属君不过一时暂耳,非常也。君其善爱惜之,勿虚此良辰美景。”因命流珠为生把盏,曰:“当浮一大白,为庆君得千古之美人。”生一举尽。后自保仪而下,迭来劝酒,生皆不辞。生问曰:“闻保仪工书法,得锺王之妙,专掌墨宝,不识其书可得见乎?”因出素缣索书。客命左右以笔砚进,黄娇对生挥毫,顷刻盈幅,出怀中玉印钤之,色泽烂然。生饮酒自午达酉,微有醉意,因惧失仪,辞不能胜。客乃命流珠歌以送行,其声靡曼以长,一字数转。既毕,余音犹绕左右。客曰:“此即昭惠后所作《邀醉舞》《恨来迟》二破也,非流珠牢记弗忘,则此曲只应天上有之,不复传于人间矣。”客遂与生执手作别,曰:“自此幽明异路,相见未知何时。慎勿传诸纸笔,以骇世俗耳目。”命人送生过舟,随以二镂金箱馈娘,且曰:“嘱其善事郎君,无以我为念。箱中物虽菲,一世吃著犹不尽也。”流珠五人皆有赠遗,殷殷致声问候。生甫回舟,官舫遽发,鼓如飞,转瞬已杳。生为女缕述其异。女茫然如隔世,反嗔生特造谰言,妄肆唐突。生曰:“言语可以假托,赠物则不可伪也。”启箱观之,珍宝充,并莫能名。于吴门穿珠巷中才货其一二,已获千金。既抵汉,适有内官欲觅巨珠,求之琼岛新洲,终不能惬意。生出所携以示之,骇叹欲绝,立畀五万金售之去。然所藏犹未尽也。

生既挟重资,即僦屋汉,设肆于囗囗间,逐什一之利。部署既定,然后至武昌访女舅氏,则已先数日往豫章勾当公事矣。生自弃儒为贾,所遇辄利市三倍,积蓄丰饶,一切享用,埒于王侯,臧获辈趋走盈前。以重金至苏扬购得四婢,一曰春桃,字红蕤;二曰夏莲,字菡芬;三曰秋菊,字慧英;四曰冬梅,字寒香,咸具绝色。令曲师教以声歌,晨夕入塾读书,以是颇娴音律,识书史。女本识字,至是能涉咏吟,可与生互相唱和。生快然自足,曰:“今日始慰吾夙愿矣,夫岂初念所及料哉!惟旧时亭榭,不可不大加修葺,以为菟裘之筑,他日可以归老焉。”乃戒干仆挈资往金陵司土木事。

一日,生游黄鹤楼,行颇倦,小憩石阑干侧。见有乘鱼轩至者,则一四十许丽人也,娉婷风韵,不减徐娘;后随雏鬟数人,而丑婢亦在焉,见生,犹相识,向丽人附耳数语,丽人迳诣生前,敛衽者再,曰:“郎君乃吾家甥婿。前娶我甥女时,何再不谋?今君家何所,当一临存之。”生局促不能尽其辞。丽人即命仆从唤肩舆至,与生偕行,且谓生曰:“此间距吾家尤近。请先至吾家,他日亲戚往来,庶识门径也。”约行半里许,舆人遽止。生见门第峥嵘,居然阀阅,门内垂手侍立者四五人。既升堂,与丽人相见,生执卑幼礼甚恭。丽人亲自导入内轩,嘱婢呼秀姑来。顷之,环佩声锵,麝兰香溢,亭亭玉立于侧,则一二八许娇娃也。丽人谓生曰:“此我女也,可以姊妹礼见。”生微睨之,容华绝代,堪与香邻称双璧焉。设席款生,母女二人隅坐相陪,劝饮巡环,到口辄尽。女秋波斜睇,媚态横生,戏以纤指提生耳曰:“不饮则灌汝!”生神志益为颠倒,不觉沈醉,隐几而卧。昧爽始醒,风寒砭骨,但见霜华满地,月影沈山,屋宇人物,都无所有,乃卧于荒冢上,知为遇鬼,踉跄而归。入室,已不见女,几上留书诀别。生叹恨发狂,削发入山,不知所终。

媚梨小传

媚梨,英国美女子,世所称尤物者也。生于伦敦京城,固世家裔胄,稍式微矣。女父掌教书院,颇有文名。女兄考授律正,衙署中公务,必延其折衷。女生而警慧绝伦,书过目即能成诵。各国语言文字,悉能通晓,而尤擅长于算学,时出新意,虽畴人家名宿,无不敛手推服。塾中同学有约翰者,美丰姿,最精于几何、代数,与女同一师。暇时各出疑义,相与辨析。女所思奇幻,迥不犹人。生虽略输一著,总以授受同一渊源,堪称伯仲。生与女两相爱悦,目成眉许,誓为伉俪,惟约翰为乐工子,与女门阀非敌体,故格于父母命,不得行。盖泰西虽由男女相悦而婚,然门第悬殊,家世清浊攸异,亦不能遽为撮合也。顾二人此时志比漆胶,心坚铁石,难以骤离,因闻姻事不谐,两情抑郁,计不如先作比翼之鲽鹣,莫为分飞之劳燕。距书塾半里许有一山,峰峦重叠,树木扶疏。山不甚高,其上有故侯第,荒废已久,尚留数椽,为游人憩息之所,特其地深僻,人罕至者。生女相约于此,以遂幽欢,缱绻方浓,绵臻至,如是者非一日,幽期密约,率以为常,拂墙花影,人无知者。

女年及笄,父母拟为之议婚他族。偶有吹箫求凤者栗姓,名西门,家拥厚资,貌亦翩翩,而女殊弗愿。女父母仰其富,曲意承奉,至则必使女出见,与之周旋。女姿容秀丽,两颊如菡萏凌风,晓霞将放,愈形其媚,西门亦深眷之。女母时以女意达西门,多所赠遗,而女弗知也。西门亦以珍异作答,恒致之女侧,时夸其情深意厚,谓:“阅国中,年少而貌美、家豪而职贵如西门者,能有几人?而彼意专注于汝,此固可遇而不可求者也,奈何交臂而失此良缘也哉?”女亦为心动,由此婚议遂定,急择期成礼,延牧师诵经于会堂,为之合卺。是日宾朋毕集,仪文之盛,陈设之华,一时罕俪。

酒阑客散,新郎方拟入房,忽有美少年来招之出外,曰:“将以密事奉告。”新郎见其人初不相识,讶甚。其人即于怀中出一巨函,授新郎曰:“归启阅之自知。”匆促遽去。其人非他,约翰也。新郎既得书,到别室览焉。斜行细字,格妙簪花,乃闺阁中女子手笔也。细审牍尾署名,则媚梨也。其中所言,皆愿结为夫妇语,引誓山河,证盟日月,以至桑间私会,花下输情,无不尽露纸上。西门不觉愤气填膺,怒发上指,抽壁间宝剑斫案曰:“不杀此一对野鸳鸯,何以泄我胸中郁勃哉!”于箧中取六门手枪,径入新房。女犹卸妆未睡,瞥睹生至,起而相迎,嫣然一笑,遽与接吻。生觉吹气如兰,玉颊相偎之际,冰肌滑腻无比,一缕幽情,如茧自缚。转念:“天生丽质,杀之不祥。我自无福消受耳!”默不一言,仍返书斋,濡墨淋漓,急写一札,与女诀别,以前函同作一缄,呼婢授女,闭门开枪自击,轰然一声,仆地殒命。

女得书,知事已露,急投之火中,以灭迹焉。啜泣竟夕,辗转难安。思欲自裁,卒不能决。天明,知生自杀,阖家鼎沸,争来问女,女泣言弗知。数日,渐有窃窃议女前事者。女度弗能容,遂大归焉。父母戒勿令出外。久之,约翰前来省女,女父母命阍人绝之,而弗以告女。女独居无伴,静极思动。自念:“在己国中,必无问名者。不如作汗漫游,藉豁襟抱。素闻中土繁华,远胜欧洲,其人物之美丽,服饰之灿烂,山川之秀奇,物产之富庶,于天下首屈一指焉。”请于父母,航海东行。女父母许之,赍金钱万镑为行资。

甫登舟,见一华人自英旋华,容貌魁玮,衣冠赫,船主谓女曰:“此中华贵官也。”客本惊女妖冶,思通款曲,遂以船主为介,与女执手为礼,而致殷勤焉。客略能操英国方言,女思学华语,每日倩客教导,遂相亲密。询知客姓丰,字玉田,在中土尚未有室。女思嫁之,私以终身订。客谢曰:“贵国居处饮食,皆异于华。供养之费不资,日食万钱,犹嫌无下箸处。我窭人子耳,恐枳棘中非可以栖鸾凤也。”女笑曰:“子将谓余不能耐贫苦哉?余西邻有律丽者,贫家女子也。闻至华后设绛帐教授女徒,月得百金,可以自给。余亦可仿效其所行。况余囊中携有五万金,即存银肆权子母,亦可无冻馁忧。子何必屑屑然多虑为哉?”客从之,于是遂成嘉耦,恩爱倍笃,跬步弗离。既抵香港,女即欲僦屋作久居计。客曰:“余北方人也,不能耐此炎。不如居汉皋,为南北适中之地,寒暖亦相均。”女曰:“余固欲遍历中土一周,何处风土清嘉,即可托足焉。”客曰:“善。”遂道鹭江,经歇浦,历浔阳,汉皋。每至一地,盘桓匝月。继欲觇皇都之壮丽,复自芝罘达析津,而至京师焉。女谓天下囗囗之盛,无如上海,由北言旋,遂寄一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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