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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发痴梦哀诉来明女动笑声静中悟本元

话说众姊妹正被翠黛一番痴气,笑得抱腹绝倒。忽然轰天一声,水母女士撒了碗箸,捶胸大哭。吓得众姊妹面面相觑,不敢则声。水母女士哭了几声,起身便走。众姊妹扯住道:“姐姐又往何处去?”水母女士睁目说道:“干鸟气么!十七八代亡国贼,兀的不是贱男子,还是咱们雌货,咱老娘止是要杀野猪去。”说罢,气愤愤绝裾而去。众姊妹互为之不乐。瑶瑟亦觉扫兴,草草席散。绮琴、朝霞、轻燕三人陪着瑶瑟谈些学问,讲些时事。

止有翠黛一人,散了客,归到寝室,闷闷不乐,不免抱头痴想一番道:“为何世界的人,丢了太平安乐不享,定要寻战争?为何自己有了国,还要夺他人的国?为何能杀人、能夺国,便道是极文明?为何你争我夺,全没一人判定曲直?”将这四个题目,翻思覆想,越想越愁,越愁越闷,说不尽一场苦楚,表不出一副心肠。看看想到闪(这里),燥出一身汗来。

止见窗外一轮明月斜射入房,照得满室如画。翠黛就月下起来,将壁上挂钟一看,已是十二点。取了一身纱衣,全身换了,顺手在书架上取了两本书,步至露台,取了一张安乐椅坐下。将书揭开一看,是本《列女传》。翠黛叹道:“唉!这是用不着了。”再看第二本时,是本法文《约翰亚尔德传》,上面写着“救国女子”四人法文。翠黛想道:难道这女子,凡是国家他都能救么”再看下文道:“耶稣降生某年某月某日,我法国救主约翰亚尔德诞生。”

翠黛沉吟半晌道:“这文似属不妥。倘有人将法字改作中字,约翰亚尔德字改作我翠黛,岂不是我翠黛也是位救主?”再看下文:“此女幼而有志,长而爱国,有独立自尊之精神,刚勇不拔之气慨。所以能以盈盈佳人,起将坠之日;纤纤素腕,挽既倒之浪。”翠黛惊道:“据这样说来,难道女子真可救国吗?这女敢莫是天生!”再看下文:“此女生于寒贱,长于牧家。”翠黛吐舌道:“难为他,难为他。我翠黛论年也与他差不多,父亲也曾署过总督,入过内阁,兄弟也是江北候补道。一非寒贱,二非牧家,为何我翠黛偏做不到呢?”正是不想不呕,越思越愁,丢了书,倚着椅儿,长叹几声,恨不得将这身子一刀一绳,出了这口痴气。

忽闻后面一人说道:“娘子为何长叹?岂不闻英雄造时势,时势铸英雄。”翠黛回头一看,原来是位面生女子,蓬头散发,身着古装。翠黛气道:“你教我将甚法儿造来?你教我将甚法儿造来?”那妇人道:“娘子,目今阴阳代谢,大运已交,四十八位女豪杰,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你们分内。娘子事前不做,后悔莫及。妾乃大明国女,止因外族进关,盗窃我国,我国人民不知振作,坐受杀辱,同归灰烬。妾生前被奸,死后被裂,奇冤异辱,痛心彻骨。

娘子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无心则死,有志竟成。”翠黛闻言,愈发急道:“我取我的心儿给你瞧罢!我取我的心儿给你瞧罢!”顺手在旁边抽出一刀,向心窝一挖,一阵疼痛,大叫而寤。原来南柯一梦,透出一身冷汗来。视房内电灯,犹自明亮,月移树影,已上窗棂。回想梦中情事,历历犹在目前。

翠黛叹道:“方才听那妇人说道:四十八位女豪杰,七十二位女博士,都在我们分内。难道天公真要我翠黛干甚大事不成?唉!国家事情尽多,没人帮忙,我翠黛一人,怎能干得周到?便是干得周到,又从何处干起?”想了一番。“这天公真是糊涂!不争我翠黛移山填海,天也翻了,地也覆了,大家散了场,都不要这世界了。”左思右想,实在没法。好容易挨到天明,叹了几声,爬起来,穿了衣,缠了带,走出房来。侍女打来水洗了面,望栏外一看,“咳!奇怪。天也比昨日不同,好似有些昏昏沉沉气。众姊妹来来往往,不知心内想干些甚事情?又不知何故众姊妹望着我一声大笑?”翠黛倚着栏杆,重复沉吟一番,气道:“拚着性儿,连这身子都不要,便爽快了。”没奈何,重至房内,合衣闷卧起来。

话说众姊妹见翠黛隔了一夜,不知何故,精神恍恍惚惚,颜色也憔悴了几分,大家共为惊异。瑶瑟见这情景,恐众姊妹昨夜有甚言语,伤感了他,心中好生不安。与众姊妹同到翠黛房内,再三盘问,翠黛止是不声。众人没法,挨到朝膳时候,好容易三呼四唤,唤得他起来。刚才坐着,拿着箸低着头,又自沉吟。众姊妹议道:“先前虽有些痴性,从未见这般光景,敢真思家么?”瑶瑟问道:“他还有甚亲属没有?”绮琴笑道:“他的父亲杨自成,有名的顽固主政家,娘子还不知道吗?”瑶瑟恍然道:“呵,原来是他的女孩儿!可谓犁牛子。但杨自成三年前已被刺死了。”绮琴道:“他还有个兄弟是江北候补道,听得近来很红,委办督销局差事,兼充江北大学堂总办。”瑶瑟道:“呵!原来如此。定是思家无疑了。”众姊妹彼此谈论一番,又研究些音乐。虽然座中少了一位女友,喜得轻燕、朝霞工谑善笑,尚不寂寞。晚间,见水母女士腰间佩两个血淋淋的人头回来,用了膳,去了。众姊妹习以为常,也不为怪。止是翠黛痴病愈作,终日沉卧,连用膳都唤他不起来了。众姊妹没法,止得由他自去。

过了几日,瑶瑟告辞要行,众姊妹那里肯放。瑶瑟不得已,再勾留数日。止是有事在心,按捺不住,因对众姊妹说道:“我非不欲久住,原奈国家大势已急,我等赶紧一日,便多预备一日。现今各国势力,虽在我国已布得齐齐整整,但尚有权力不到之处。我等今日不乘旧政府未灭之时,赶紧自立,将来落于各国之手,那独立一事便是痴心妄想了。我看世界自后膛枪发明以来,便无既亡而能复立之国。想到此处,真令人寒心丧胆。故我们今日正当一发千里之时,尤不可不赶急下手为是。”绮琴叹道:“娘子讲到这里,我也不能复留。但不知娘子要往那儿去?”瑶瑟道:“鄙意欲往各处考察各党情形,一面联络,为他日共和独立之举。”绮琴点头道:“是。”即时治酌,与瑶瑟饯行。席间少不得有番惜别话,众姊妹各有馈遗。后槽内牵出马来,众姊妹送出洞外。大家依依难舍,挥泪而别。众姊妹见瑶瑟去得远来,相将回院。刚上得楼,听得翠黛一声大笑。正是:道家静悟佛家顿,尽从莞尔一笑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写翠黛发痴,不肯费一滥笔,不肯泼一滥墨,有层有次,丝毫不乱。如初并不知救国为何事为何物。既而知国之可救矣,又不知女子可以救国。既而知女子可以救国矣,又不知凡是女子皆可救国。既而知凡是女子皆可救国矣,又不知须从何处下手方能救国。直至一笑而后七窍开,浑沌死,文心之耐,一至于此。

写翠黛最是耐心文字,入得深,想得透,形得出,出得显。此真痴人,此真痴文。

翠黛发出四个题目,不特翠黛不解,并我亦不解。不独我不解,并合世界人亦不解。不特合世界人不解,并自有地球以来,以至地球销毁之日,亦不解。吁!世界以为是则是可耳!岂真世界有所谓定理哉!虽然此等题目,非痴心人不能想到。大愚者即大智,大暴者即大仁,大无理者即大有理。信然。

水母女士的是妙人,的是快人。当座一哭,使我称快者再。余生平最拜服金圣叹十快之文,今一求之尚无其例。今补之,名之曰:留学界十快。

一日因未领得学费,苦贫甚。向友人借贷,共举空囊以示。忽一友人向余曰:“子苦贫,我尚有一金也。”余喜曰:“盍饮乎?”友人笑曰:“佳甚。”相将共出,登一东洋酒楼。未入门,知客者大声呼曰:“老爷来矣!”入门,主人拜,侍女拜。少时茶来拜,酒来拜,菜来亦拜。饮终而出,侍女拜谢于房,主人跪送于门。自顾一身,盖不知为何如人也。一快。

冬夜愁云四合,深黑如漆,寒气逼人,毛发皆悚。独坐一炉,火不扬,灯无色,愁苦景况,不可言喻。不得已,手取数学一本观之。咳,奇怪,却是前日一最大难题未经算出者。伏案抱头,思之再三,毫无头绪。寝至神已疲,精已倦,脑筋益紧,重不可支。不得已,绕房匝行,至于数十,视灯色作寒焰,绿才如豆。忽闻外面扑扑刺刺作响亮声,下女入房报曰:“隔街火起矣!”开门视之,火光冲天,全市皆红也。一块。

学生居东京,苦思火腿。忽一友人自故国带得一火腿至,余嘱之曰:“他物皆可以贻友,惟此物必与余同享也。”友人曰:“唯唯,必不负约。”余亦心安之焉。迟数日,忽得友人邮片曰:“君所托火腿一事,弟初意欲保全。忽于昨日,突被友人强割去其半;少时又被一友人强割去其半之半;今又逢一恶友,强欲鲸吞。弟挽商再四,始允在弟处烹饪共食。君迟十分钟不来,则无余脔矣!”余睹邮片,心急如火,急搭电车,恨不一步飞至友人处。无奈生憎电车,忽行忽停,忽动忽止,恍如少女忸怩出闺阁状。余气曰:“今回落空矣!”少时下电,飞步至友人处。至则酒在杯,肉在盘,热气蒸蒸,尚未动也。一块。

余初至东京,苦于不懂东语,又不解数学,止得在外从二日本先生学习。每日功课才两点钟,一日语,一即算术也。上学之日,先生教曰:“一加一便是二,二加二便是四,三加三便是六,六加六便是十二。余曰:“唯唯。”少时日语先生又教曰:“吃饭是吃(饮)饭,吃茶是饮茶,吃酒是饮酒。”余曰:“唯唯。”课终,已正午矣,肚内饥不可耐。急健步归至客栈,入门即大声呼曰:“饮饭饮饭!”合堂为之大笑也。一块。

投票剪辫子。一块。

会场中骂人。一块。

学生居东京,闲时爱相聚谈国事。一友人曰:“皇上太懦弱,中国要有转机,非俟皇太后死不可。”一友人曰:“皇太后虽死,若皇后复出而掌权,又将若何?”余奋臂大呼曰:“似非俟皇后死又是不可。”满座为之解颐。一块。

试验及第。一块。

与日本学生相会时,开口必问君知英语否?若答曰:“不知。”则必口操一二普通英语以难之。其所操者无非夺、齿、谷之类,厌人听闻,心窃鄙之也!(盖日本人读字尾之TD为夺、STS为齿、G为谷。)一日会一日人,复以是问。余答曰:“今尚学习,说得不好。”日人料其可欺,口操英语曰:“君不能说英语乎?”余大怒,于是以其知者不知者,解者不解者,通者不通者,奋三寸舌,满口衣特衣斯,洋洋数百言。日人唯唯曰:“也斯。”余复以其知者不知者,解者不解者,通者不通者,洋洋数百言。日人复唯唯曰:“也斯,也斯。”既间,日人拜服曰:“君真英语好手也。”一快。

夏期休假中,浴于海滨,观学生海水中抢西瓜食。一快。

然此十块,尚未能如水母女士一哭之快之为愈也。一哭而万籁皆寂,一哭而天地皆震,一哭而是血、是泪、是有情、是无情、是有心、是无心,万感皆集,不可端倪。吁!快至此,快止矣!

《水浒传》开篇便列出一百零八个英雄好汉。是其笔势之雄,局势之紧处。《女娲石》中四十八位女豪杰,七十二位女博士,隐隐约约不便说出。直至第十六回方才透出一句,而又不知四十八位女豪杰为何人,七十二位女博士为何人。是其文心之耐处,雄与紧不可及,耐亦不可及也!或问:“《水浒传》作者耐庵之名,《水浒传》未作之前便有此名乎?抑《水浒传》既作之后,方以此自号乎?”余曰:“必在《水浒传》既作之后,阅尽艰难,历尽辛困,方有此名也。”盖才大者病于不能耐,不能耐则无情、无景,索然无味矣!以耐庵之雄才,宜其举大遗小,视远遗近,而能深入显出,粗细无遗。若此,则当时作者之苦恼若何,可想而知。甚矣!小说之不可不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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