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齐嫽不主动说,盼春也不会去问,她能做的就是把人伺候好,少言多做。
仔细地用细银簪挑了挑灯蕊,见齐嫽搁了笔,便将已经跑好的安神茶送过去,齐嫽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盼春看向书案上铺成的白色宣纸,细细念道:“文…治…武…功,小姐这四个字,规整秀润,但细品之下,遒润劲健,秀中有骨,外柔内刚,写得真真是极好。”
齐嫽又呷了一口,舌尖缠绕着淡淡的甘苦清香:“烧了吧。”
“嗯?什么?”盼春一时没反应过来。
“烧了。”
齐嫽已经搁下茶盏往内室走去,盼春这次听得清分明:“是。”虽是颇为意外,但也依言将那一纸漂亮的楷书付诸于火,而后匆匆跟着齐嫽进了内室,却见齐嫽已经宽衣躺下。
盼春仔细地将床账合好,点了熏香,再将桌上的烛火吹灭,悄声地于侧榻处睡下。
今夜无月,唯有落雨,打在屋顶装了琉璃的天窗上,一声一声。
齐嫽睁着眼睛,出神地盯着床顶未知名的一处……今夜,怕是会叫很多人不得好眠吧。
前一世,身为天子近臣黄门侍郎,虽不敢自诩完全了解德宗帝,但也能揣摩个七八分。
德宗之前的数任帝王皆是大兴武治,尤其是先帝玄宗帝,先是北伐接着又是西征,长年征战,开疆拓土,也确实是把大魏治成了泱泱大国,让四方小国来朝献贡,国威凛凛。
奇怪的是国越来越大,但对于百姓们来讲,只觉得这日子过得愈来愈难了。为了征战,赋税一年比一年重,老百姓一年比一年穷。自德宗上位之后,一改先帝的治国之路,改文抑武,停止了长年不休的征战,削减赋税,终于让百姓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与先帝相比,德宗帝在位数十年,眼看已过而立之年,大魏疆土未见任何拓展,为此不乏有人暗地私议德宗帝乃大魏史上最庸碌无为的帝王。
可……齐嫽却是清楚,咱这位德宗帝从来就不是个无为之君,相反,他骨血中的傲气与野心一点都不比历任帝王来得少,他也想叱咤沙场,开疆拓土,让自己的名号为天下人所知所敬所畏;但他更清楚大魏的国情容不得他肆意放纵他的野心了。
忍!
唯有忍才能休养生息,唯有修养生息才能让大魏走得更长远。而这样的隐忍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无为庸碌。
“我大魏以武立国,无论是太祖帝还是高祖帝,都崇尚武治。可是……能马背上得天下,不能马背上治天下。文以治国,武以安邦,古往今来的圣贤治国,哪个不是‘逆取而已顺守之’。”
彼时,德宗帝曾如是对她说,她只道了句:“陛下圣明。”
“齐卿啊,”德宗帝捋了捋须,问她:“朕知道朝中有不少人觉得朕庸碌无为,你呢?怎么看?”
“臣……惶恐,不敢妄自体察圣意。”她垂下眼睑,不卑不亢地应道。
“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
“臣认为陛下惊才绝绝,陛下崇文之治确是为抑武,可……绝不仅仅只是抑武,”她微微一顿:“与其说是要抑武,倒不如说是要抑颜。”
颜,即颜氏,如今大魏最为尊贵的勋贵一族,太皇太后,皇后及大皇子正妃,皆出自颜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