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旌远远地看着聂亦风走进了画廊,伴在她身边的,是上次在画廊里见到的那个长发男子。
自从上次在画廊里见到聂亦风之后,他就常常开着车来这里。
当年,他斩断与聂亦风的十五年情缘,和慕容雪闪电结婚,从此背负了“吃软饭”和“负心”的骂名,他不在乎,没有人知道他所还背负着比这更深的仇恨,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什么会这样绝情,当年顾西凉来找他的时候,他差一点就告诉顾西凉所有的真相了,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功亏一篑,如果注定是要辜负,那么就不要留一点点希望。
后来,他曾悄悄去过聂亦风所在的杂志社,才知道聂亦风在他结婚不久后就辞职,从此他失去了聂亦风的消息。北京太大了,世界太大了,他不知道去哪里才可以找到她。十五年,他像了解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一样了解她,她骨子里的倔强会让她选择像沈念一样的方式,可以成为闺蜜的人在她们的本质里一定有相似的地方,无论外表看来多么迥异。如果不是那次偶然踏进那家画廊,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想到,聂亦风会去开画廊,而且是那样一个与众不同的画廊。
原来,自己并未真正的了解她。
如今,他看到聂亦风的身边有了这样一个男人守护着她,心里是又悲又喜。悲的是自此他真的与聂亦风两两相忘,喜的是终于有人替他照顾自己深爱的女孩子了。那次匆匆一面,让他在那个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对聂亦风的爱,他派人将这个男人的祖宗八代查了个遍,确信是一个诚实可信的男人后,他便决定不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看聂亦风。
从此,他要做他应该做的事了。
慕容枫、慕容雪和罗旌还有几个小股东正在慕容氏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
慕容枫当年从煤矿起家,赚的钵满盆满,后来从山西到北京打天下,由于与当地官员交往密切,又深谙中国官场和商场的互惠互利之道,慕容枫用了短短十年的时间进行资本积累,便在帝都的商业市场获得一席之地成为了为数不多的京城商业界大亨。如今的慕容氏集团产业从初始的房地产,发展为金融、药业、制造业、电信等多个产业。
慕容枫面色凝重的说,最近,国家加大了贪污腐败的治查力度,而我们慕容集团虽然不贩毒不贩枪,但是很多项目都是通过政府官员的帮忙得到的,如今曾经为慕容氏集团大开绿灯的B领导已经被双规,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要格外小心,如果手里有什么违法记录,赶快销毁,尤其是账目往来。否则,一旦查到我们,慕容氏集团必将倾塌。
慕容氏集团的大股东现在共有三个,一个是慕容枫,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一个是罗旌,占百分之十三的股份;一个是慕容雪,占百分二十九的股份;剩下的就是各个股东,合占了百分之七的股份。从心里上来说,慕容枫还是不大放心罗旌的,所以用了女儿的股权来牵制他,虽然老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年商场摸爬滚打,他早已经变得不相信任何人。
即使女儿对罗旌百分百用心,他们两人的股权也没有他的多,所以,慕容氏集团还是安全的。
这是慕容枫的想法。
此时,罗旌站了起来,他笑着对岳父慕容枫说,慕容枫,其实不用等那么久,马上就会有人来调查你的。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慕容枫满脸怒容,用手指着罗旌的鼻子大发雷霆,罗旌,你说什么呢?你怎么能和我这样说话?
罗旌慢慢站起来。
眼睛里写满了嘲弄。
慕容雪也站了起来,她看着罗旌,双手叉腰,对着罗旌大骂,你今天哪根筋搭错了?发什么神经?还不赶紧和我爸爸道歉?
罗旌斜睨了一眼慕容雪,说,慕容雪,你最好也闭嘴,否则只能是自取其辱。
慕容雪端起桌子上的一杯水,猛地泼向了罗旌。
罗旌的脸上全是水,衣服也湿了一大半,他狠狠地看了一眼慕容雪,拿起纸巾擦了擦脸,然后,他盯着慕容枫一字一句的问,慕容枫,你还记得二十三年前在山西一个叫阁僚村发生的事吗?你还记得那十五个被你的煤矿埋掉的冤魂吗?
慕容枫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二十三年前,不,他不愿意想起,这二十多年来,他刻意的忘记,刻意的回避,这二十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回过家乡,从来不谈自己过往是做什么生意的,在京城,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的家人,知道二十三年前曾发生的一切。
可是,罗旌怎么会知道?
他是谁?
你当然不会记得,他们不过是你雇来给你赚钱的工具,他们的死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也不会知道他们的姓名,他们在你眼里就是低贱的人,做着最重的活,拿着最少的钱,当死亡袭来的时候,也是他们先下地狱。因为你,有十五个家庭家破人亡,因为你,有二十三个孩子失去了父亲,因为你,有十九个孩子辍学,最该下地狱的人是你,可是,你却改名换姓,在帝都过着天上人间的生活,老天有眼,恶有恶报,你马上就会得到报应的。
慕容枫看着面前这个当了自己三年的女婿,根本想不起来他是谁,他是谁也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一定拿到了自己的什么把柄。
慕容枫是商人本性,他走到罗旌面前,说,罗旌,你要多少钱?我给你,慕容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也给你,将来我死了,这偌大的慕容集团都是你的,你和雪儿的孩子也姓罗不会姓慕容,不是吗?
罗旌看着慕容枫,慕容枫的嘴脸他曾看到过多少啊?
十岁那年,他的父亲在煤矿塌方中被埋的那一年,他见过这个人,那时的慕容枫,四十多岁,身材矮胖,满脸横肉,当时答应给遇难者家属赔偿时也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博得了很多人的同情。结果第二天,便全家失踪,再也找不到。只剩下那些可怜的遇难者家属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年前,罗旌所在的公司举行年会,他意外的看到了这个男人。
时光溜走了二十年,可是,这个男人即使烧成灰,他也会认得。这个男人,如今复姓慕容,做着正当的生意,涉及金融、外贸、药业等多个行业。
他叫什么没有关系,只要是他,就好。
那一晚,身为公司高层的罗旌得以与慕容枫闲聊。
慕容枫是精明的老狐狸,商场浮沉多少年,罗旌从慕容枫的身上根本好不到一丝丝破绽。
陪在慕容枫身侧的是他唯一的女儿慕容雪。
她算不得丑,妆容精致,却是一个谈吐粗俗气质全无的女人。
张口闭口是顶级的奢侈品,却连香奈儿的故事都不知道;说自己在美国留学八年,说出的英文却既不是美式也不是英式,简直蹩脚的让人发笑;问她读过什么书,她说读啊,什么《瑞丽》啊,《男人风尚》啊,《故事会》啊,让罗旌无语到倒胃口。
那夜,一个服务生不小心将一点点酒洒在了慕容雪的礼服上,慕容雪破口大骂,你长眼睛没?不知道我这件礼服两万块吗?你这样的小贱人能赔得起吗?你这辈子也穿不起这样的衣服。。
这样的撒泼,这样的修养,让罗旌侧目。
只是,慕容雪对罗旌似乎很感兴趣。
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喜欢。
这样浅薄的女人,他罗旌岂会看在眼里?
只是,似乎只有这样智商为零的蠢女人才帮得到自己。
所以,对慕容雪的殷勤,罗旌不拒绝,也不主动,他有自己的挚爱,他不愿意失去聂亦风。
除了没有慕容雪家钱多,聂亦风无论是哪个方面,都遥遥领先于慕容雪,何况,罗旌与聂亦风有十几年的感情,而慕容雪,不过是他要复仇的棋子。
和慕容雪周旋的那段日子,罗旌越发深切的感到了聂亦风的好。修养良好,举止得体,学识丰富,博古通今,有职场女子的干练,也有小女人的温情,这样的女孩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良妻。他曾想过和聂亦风说出实情,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没有想好,慕容雪已经去找了聂亦风。
也好,总是要做个了断的。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说,不错,我要娶慕容雪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深夜,他一个人在酒吧喝的酩酊大醉。
背负一种你无法释怀的仇恨,是人生最大的错误,可是,谁又能将过往洒脱忘掉,毫无牵绊的向前?如果此生没有再遇到慕容枫,也许,罗旌会和聂亦风生死相守,幸福一生,可是,宿命,谁又能逃的掉?
索性就把所有的幸福都扔掉,去毫无顾忌的做宿命的事。
慕容枫,我不稀罕你的钱,我要你血——债——血——偿!
罗旌说的咬牙切齿。
慕容雪叫嚣着扑过来,罗旌,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狗东西,这几年,没有我慕容家,你凭什么开豪车住别墅,你凭什么跻身上流社会?
罗旌恶狠狠的推了一把慕容雪,这个女人,他忍了三年了,三年来,她对他颐指气使,蛮横无理,在她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靠女人才有今天的软男人。但是,他忍了。他需要她说出公司的那些往来账目,需要她亲口承认当年的矿难。
整整三年,他拿到了他需要的。
就在昨天,他将搜集到的资料全部交给了检察机关。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此刻,他将三年来她给他的屈辱责骂都聚集在那一推中,慕容雪踉跄了一下,猛然倒地,头却磕在了茶几上,她哼都没有哼一声,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慕容枫叫了一声雪儿,也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罗旌被突如其来懂得一切弄傻了。他看看慕容雪,头上开了一个大洞,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慕容枫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罗旌还不至于笨到报仇要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他在送慕容枫进检察院之前,先把这对父女送进了医院。
然后,去公安局做笔录。
聂亦风知道罗旌的事,是在一个月以后。
京城商界大亨之一的慕容氏集团瞬间倾塌,成为了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而最吸引大众的,莫过于如同传奇故事一样的慕容氏集团的前身和罗旌的反水。直到此刻,那场二十三年前山西的矿难事件才又重新拨开历史的烟雾。
此时,聂亦风正在筹备自己的画展。
聂亦风在令狐北的鼓励下,画作渐多,从最初的自我欣赏慢慢开始参加各类比赛,一出道,便引起了业内人士的注意。而她的“你我”画廊也渐渐地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知。
在众多朋友的劝说之下,聂亦风决定年底就在自己的“你我”画廊开一次画展。
那天,她正在整理熏香,无意间听到了地方台的新闻追踪,记者说要看看现如今的慕容氏集团是怎样的发展,才引起了聂亦风的注意。
这些年,离开罗旌后,她刻意的逃避着所有和慕容氏集团的消息,既然再也不能牵手,不如再不关心,否则只徒然灼伤了自己。
电视中出现在镜头里的开始是慕容枫,他老态骤显,与从前的商场形象相差甚远;罗旌已经辞去慕容氏集团所有职务,交出了持有的该公司的所有股份。
最后,在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罗旌被问说,是否有后悔的事。
罗旌顿了顿,看了看镜头,说,此生,我辜负过一个对我最好的女孩子,我不求她的原谅,只希望她过的幸福。风,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聂亦风的心,一阵疼痛。
原来,那些久远的记忆,何曾真的走远?只不过是自己不愿再想起。原来,罗旌当年娶慕容雪,不过是为了要报仇。只是,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爱也许还在,只是隔得太远太久,谁也没有勇气再走回去。如今的自己,既然已经接受了令狐北的爱,就不会再去找罗旌。
她忽然想起了林徽因。
当年徐志摩飞机失事后,梁思成去失事现场拿回了飞机的一块残骸,林徽因一直将其挂在卧室里。谁也不知道林徽因到底爱不爱徐志摩,但是这一份情义,别人是看得到的。也许,此后经年,聂亦风的梦里,也会时常有罗旌的面容,可是,却不会在令狐北的面前提起。
斯人已远,只当无缘。
而生活,还要继续。
她不能伤害这个在她处于生活低谷时给予她关爱的男人。
而罗旌,她相信,他是真的希望她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