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刘秀女突然迸发的勇气让父母亲刮目相看,他们只知道女儿稳重听话,不知道女儿还有这样一股不信邪的浩然之气。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父亲说:“女儿这一点像我,只是以前没有看出来。’
刘秀女父亲说:”她比你强,你有勇无谋,她有勇有谋。”
刘秀女父亲本来已经放弃了建大棚的打算,家里生活过得去,他犯不着因为这事和一个无赖闹别扭,同时又觉着很郁闷,自己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将近五十年,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和村里人相处得都不错,没想到一个二十郎当的年轻人竟然敢明目张胆欺负他。他想息事宁人,又怕开个恶例,让人们以为他好欺负。现在女儿坚持要建大棚,他也就不反对了,他有一条底线,就是不和瘦猴打架,要以理服人。
刘秀女舅舅家有拖拉机,刘秀女母亲一个电话,刘秀女舅舅就开着拖拉机来了,没用半天功夫就把那块山坡地全部旋耕起来。接下来进砖、水泥、石粉等建筑材料,材料齐备后,就请来工匠砌墙。一切都很顺利,瘦猴并没有出面阻拦。刘秀女每天在工地忙活,皮肤也晒黑了,可是她无怨无悔。她觉着这样的生活很充实、有劲道。
一天傍晚,父母亲和工匠们已经收工回家,刘秀女一个人在工地收拾工具,瘦猴嬉皮笑脸地从一边过来。
瘦猴问:“秀女,忙着呢?”
刘秀女说:“啊。”
瘦猴觍着脸说:“你越长越漂亮了。”
刘秀女没有搭理他,把灰斗、瓦刀、铁锨、水桶等放在一只筐里,正准备离开,瘦猴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刘秀女吓了一跳,片刻的惊慌之后,她马上就明白了。她既羞愧又恼怒,厉声喝斥:“放开。”同时用手用力掰瘦猴的手指头。
瘦猴放开刘秀女,色眯眯地说:“玩儿一会儿。”
刘秀女骂道:“你放屁。”
瘦猴恼羞成怒,瞪着眼说:“你凶什么呀,你不就是干那个的吗,村里人谁不知道。”瘦猴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说:“你不就是挣钱吗,老子有的是钱,一次多少钱?你说。一百行不行?二百行不行?三百行不行?”一边说一边一张一张地往外抽钱。
刘秀女感觉全身的血液往头上涌,她做了一个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动作,挥起手臂,狠狠地打了瘦猴一耳光,发出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瘦猴只顾着往外抽钱,没有想到刘秀女会打他,他气急败坏地说:“你个破货,敢打老子,老子揍死你。”瘦猴把手里的钱装进衣兜里,挥舞着胳膊要打刘秀女。刘秀女早已把明晃晃的铁锨攥在手里,她脸憋得通红,瞪着血红的大眼睛,对着瘦猴的脑袋就铲过来。瘦猴没想到刘秀女这样刚烈,他见刘秀女要拼命,急忙躲在一边。这时有几个从田里回来的老婆子从不远处走过,刘秀女大声喊:“有流氓,快来打流氓。”
瘦猴看见那几个老婆子往这边看,他咬牙切齿地说:“好,你等着。”赶忙逃走了。
刘秀女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呜呜哇哇哭了起来,母亲问她怎么了,她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母亲说:“刚才我眼皮一直在跳,心里像喝上油一样,感觉就是有事。以后你可千万不能一个人留在后面了,小心他对你下毒手。”
母亲问她:“你哪来的勇气,敢和他打架?”
刘秀女说:“我也不知道。”
刘秀女父亲说:“对这样的人不要硬碰硬,他做人没底线,以后要防着点。”
瘦猴对刘秀女动手脚,这让刘秀女父亲很担心。他不怕瘦猴阻拦他建大棚,大棚可以不建,他怕的就是瘦猴在女儿身上打坏主意。他想报警,又怕村里人说他小题大做,毕竟是女儿打了瘦猴一巴掌,瘦猴并没占到什么便宜。何况村里本来就有女儿的那些谣言,如果再把这事吵嚷出去,不知道那些喜欢嚼舌头的人会怎么说。他决定找瘦猴的哥哥谈一谈,瘦猴哥哥是村委主任,他负责村里的一切事务,有责任约束自己的亲弟弟,不要让他胡来。瘦猴之所以胆大妄为,与他这个当主任的哥哥摆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他护着,恐怕早已坐牢了,不会还在村里游荡害人。
刘秀女父亲在村委办公室找到了瘦猴哥哥。他正在和会计两个人往墙上挂版面,内容是新农村建设规划。他说明天有检查组要来,这是为迎接检查专门准备的。刘秀女父亲帮助他把版面挂起,瘦猴哥哥问:“老刘,有事吗?”
刘秀女父亲说:“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村会计说:“那你们谈,我先走了。”说完就出去了。
办公室只有刘秀女父亲和瘦猴哥哥两个人,分别在两张椅子上坐下来。刘秀女父亲说:“我来找你是想让你管管瘦猴,让他别去骚扰我家秀女。”
瘦猴哥哥给了刘秀女父亲一支香烟,自己衔在嘴上一支,用打火机给刘秀女父亲点燃,然后再点着自己的。他吐了一个眼圈儿,说:“老刘,这事你让我怎么管呀。年轻人吗,喜欢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就是发生点拉拉扯扯也是正常的,这怎么能说是骚扰呢。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个词,还‘骚扰’,听起来都有点肉麻。你这当父亲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刘秀女父亲说:“我长这么大了,多少也懂得一点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你比我清楚你弟弟是个什么人,他做事很出格,你还是管着点好。”
瘦猴哥哥说:“老刘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不管我弟弟是个什么人,总没有人剥夺了他与人谈笑交往的资格吧,你家闺女也没打出广告说‘瘦猴不准理我’,是不是?你说这瘦猴也是瞎了眼了,村里那么多女孩子,他怎么偏偏去找你家闺女。好了,这事我知道了。”
虽然谈话不很投机,刘秀女父亲还是把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他不在乎瘦猴哥哥的态度,他不是来听好话的,他是要给瘦猴哥哥一个警告。瘦猴哥哥毕竟是村委主任,是在人前讲大道理的人,应该不会把他说的话当做耳旁风。
刘秀女父亲起身告辞,瘦猴哥哥锁了办公室的门,和他一起往家里走。也许是觉得刚才谈话气氛不好,想有意缓解一下,瘦猴哥哥说:“那天我路过你家果园,那苹果长得,像小孩的脑袋,今年你又发财了。”
刘秀女父亲说:“恐怕价格起不来。”
瘦猴哥哥说:“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手,各自往自己家里走去。
吃过晚饭,刘秀女父亲和往常一样,带着“大黄”去果园看看。他打着手电,在果园转了一圈儿,又到建大棚的工地看了看,一切都很正常。建大棚的工匠是外村的,都是年轻人。他们干活速度很快,看样子用不了几天两个大棚就建成了。刘秀女父亲想着大棚龙骨还没有买来,怕耽误工程进度,就给厂家打了一个电话。厂家说有货,明天就可以来提货。
第二天早晨的五点半,刘秀女父亲就起床了。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一看是建大棚的工头打来的,工头告诉他昨天刚刚砌起来的一段墙被人推倒了。因为是包工,工匠们为了节省时间赶进度,一早就去了工地,他们看见新砌的墙体被推倒了,赶忙给刘秀女父亲打电话,问他是怎么回事。这时,刘秀女和母亲也起床了,他们一家三口赶忙就往工地走。
工匠们都在工地站着,他们没有干活。因为他们是包工,建一个大棚多少钱已经说好了,像这样砌起来的墙被人推倒了,耽误的工钱应该怎么算,他们必须等东家来了说清楚。刘秀女和父母亲来到工地,发现昨天砌起来的墙体全部推到了,现场还能看到乱七八糟的脚印。他们肯定这是有人蓄意破坏。
刘秀女母亲说:“找主任,让他来看看。”
刘秀女父亲说:“他不会对这件事情上心,别忘了之前是谁和咱们争这块地。”
刘秀女说:“找谁也没用,只有报警。”说着就拨打了110。
半个小时之后,派出所长带着一名协警来了,他们拍了几张照片,问了一些情况,包括和谁家有仇、这块地使用权有没有纠纷等等。刘秀女他们一一作了回答,特别提到了瘦猴的所作所为。派出所长让他们暂时别施工,他说要去找村委主任了解一下情况,等调查清楚以后会找他们。
派出所长走后,工匠问刘秀女父亲工钱怎么算,刘秀女父亲说无论案子破了破不了,我都不会让你们吃亏,即便是不建大棚了,我以日最高工资给你们。工匠说那我们就回去了,什么时候开工,打个电话叫我们。
工匠们走了,工地上只剩下刘秀女一家三口。望着倒塌的围墙和遍地脚印,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刘秀女弯下腰,把一块一块砖头拣出来,仔细刮掉上面的灰渣,再把砖头整齐地码放在一起。母亲说别刮了,这大棚恐怕建不起来。刘秀女不说话,依然仔细刮着每一块砖,这是她的希望,她不希望就这样被毁灭了。
刘秀女母亲对刘秀女父亲说:“你今天别去买龙骨了,等这事处理了再去。”
刘秀女父亲说:“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