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王志力打开塑料袋,把花生和糖果倒在桌子上,让李老头吃。李老头拿起一个糖果剥去包装纸放进嘴里面,说:“我就吃这一颗糖,你都吃了吧,我牙不行了,咬不动花生。”
两个人正吃着,司务长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购货单,上面写着鱼、肉、各种蔬菜,也有调料。事务长说他计划明天宴请施工队工友们,就在工地大灶上,需要十几桌,让他们两个人先看看,早作准备。
司务长把购货单递给李老头,李老头看过又递给王志力,王志力看过又递给司务长。
王志力问:“就在这里典礼呀?”
司务长说:“典礼回老家,明天是请客。明天就拜托你们两个人了。”
司务长出去后,李老头说:“这小子算盘打得准着呢。这是让大家给他上钱呢。”
王志力开玩笑说:“我们只吃饭,不出钱,看他能怎么样。”
李老头说:“你知道这灶上有多大的油水吗?我告诉你,就在工地当这个小小司务长,在这里买了一套大房子,少说也得几十万。这些钱是哪来的,都是从工人的牙缝里抠来的。”
第二天早上四点钟,李老头和王志力就忙开了。他们先从剥葱剥蒜开始,然后是洗菜切菜,最后是切肉。没有绞肉机,那么多的肉都要靠人工一刀一刀切出来。中间他们还得给工人做早饭,工人吃过早饭后还得洗锅碗。累得两个人上厕所的时间也没有。司务长像监工一样盯着李老头和王志力,好像怕他们把生肉吞下肚。
十点钟开始炒菜,王志力把在老肥饭店学到的那点本领全部兜售出来了,远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欻拉欻拉的炒菜声。司务长和李老头都很惊讶,他们不知道王志力还有这一手,说这是人才呀。司务长在炒出来的菜里面夹了一点放在嘴里,说不错,味道美极了,一点也不比饭店差。比李老头炒的菜不知要好多少倍。司务长说李老头炒的菜有股菜水气。李老头说我是清水煮土豆,一股土腥气。
十二点整,所有的菜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冷热素荤一样不少。厨房里摆放得满满当当,诱人的香味使人垂涎。厨房外放了十张大桌子,每个桌子旁放十个高凳子。厨房边上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礼账单,工头亲弟弟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笔,等着大伙去上钱。工人们已经下了班,没有像以往一样拿着饭盆去厨房,而是远远躲在一边窃窃私语,商议着随多少贺喜礼。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婚丧嫁娶这类事互相都不发请帖。谁都知道,民工们聚散无定,比天上的云彩还不靠谱,不像机关事业单位和国企工人,相处就是一辈子。司务长结婚发请帖,大家背后发牢骚,说这明摆着就是想要钱。牢骚归牢骚,但也不敢表态说不去,人家和工头是表兄弟,还是食堂司务长,克扣谁百儿八十块钱是小意思,聪明人不会在这件事情上犯错误。
工头和几个贴身弟兄都来了,工头问李老头:“准备好了吗?”
李老头说:“准备好了。”
工头大手一挥:“那就开始吧。”
工头的几个兄弟招呼大家就坐。平时粗野惯了的民工们,这时像大姑娘一样,扭扭捏捏来到小桌子旁,掏出钱交到工头弟弟的手里,工头弟弟在礼账单上写上上礼人的钱数和名字。王志力看到大家都是一百元,自己也赶忙准备了一百元,挤过去交给了工头的弟弟。想到一百块钱恰好是自己劳动一天的收入,他开玩笑说,这是在搞“爱心一日捐”。工头弟弟不冷不热回了他一句:“你不想捐可以不捐呀。”
交过钱之后,大家自觉地坐在桌子旁,十个人一桌。工头和他的几个弟兄在一桌。看看大家都坐好了,工头说:“上菜。”王志力和李老头赶忙上菜,工头的兄弟们帮着摆放烟和酒。劳动了一上午的民工们都饿了,等不得菜上全,就挥舞着筷子吃了起来。只见一只只胳膊伸出去收回来,像挖掘机的机械臂,每一下都满载而回,把掘起来的东西塞进嘴巴里。嘴巴像个大窟窿,任凭怎么塞也塞不满。王志力在大饭店里工作过,看见过办婚宴,相比较,还是这里的婚宴有气派,大风起兮云飞扬,场面十分壮观。
王志力发现包工队里的人都来了,唯独不见司务长,正在纳闷,一辆小车开过来。车门打开,司务长从车里钻出来,小子穿着笔挺的西装,白衬衣,打着红领带,头发好像刚理过,黑黝黝明晃晃,一下子变得像个电影演员。紧接着从车里下来一个漂亮女孩,穿着红色连衣裙,两个人手牵手向这边走来。王志力一看那个女孩是李云菊,就像晴天霹雳从头顶响过,他手足无措,惊恐不安,赶忙低下头钻进厨房里。李老头紧跟着他走进来,说:“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王志力说:“我有点心慌。”
李老头说:“忙了大半天,可能是受累了,你坐下休息休息,我给你烧点开水喝。”
司务长和李云菊是来向大家敬酒的,两个人挨个向大家碰杯,说些感谢之类的话。大家也说祝你俩白头偕老。和所有的人碰过杯之后,司务长说怎么没有看见老李和小王,有人说他们在厨房里。司务长隔着窗户问:“还在厨房里忙着呢?”
李老头说:“没有,小王有点不舒服,我给他烧点水。”
司务长说:“那我就不进去了”,然后带着李云菊钻进小汽车走了。
王志力喝了李老头给他烧的水,李老头还要给他扎指头。王志力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他的病不是靠扎针和吃药能够治好的。他说自己从小到大最怕扎指头,别扎了。这时有人找王志力去喝酒,王志力跟着他出去了。李老头让他少喝点。
不喝酒的人都去吃饭了,喝酒的人围在一张桌子上。这几个人都是包工队里有名的酒罐子,喝半斤八两脸不红头不晕,就数王志力酒量要小些,可是他平时喜欢和大家一起玩儿,有他在能够营造一种热烈的气氛,大家平时去外面喝酒时都要叫上他。和往常一样,还是“下通关”,所谓“下通关”,就是所有在场的人都要下一圈儿,赢了拳不喝酒,输掉拳罚酒喝。拳来拳往,吆五喝六,场面很热闹。王志力精神不集中,猜了几拳都输了,接连喝了几杯酒。大家看他不高兴,开玩笑说,你是不是看见人家司务长媳妇漂亮在那里想入非非?王志力说扯淡,她过来时我正好在厨房里,根本没看见。大家说那你可惜了,这样漂亮的媳妇看着就养眼。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司务长这个王八蛋走了****运,娶了这样漂亮的女孩,算是祖坟冒青烟了。王志力心如刀割,欲哭无泪,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喝着喝着就喝多了。
大家见王志力说话舌头不打弯儿,眼皮像要瞌睡一样往下掉,知道他喝多了,让他下课。王志力说他没喝醉,端着酒杯硬要和人喝,又喝了一两杯就趴在桌子上起不来了。
大伙把王志力抬进房子里,放在木床上,回来继续喝。王志力并没睡踏实,打几声呼噜再睁开眼说几句胡话,躺了一会儿,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出了门。喝酒的几个人还在喝,王志力没有去喝酒,摇晃着出了工地围墙的大门,去了理发屋。
小林正在给一个女孩剪头发,王志力跌跌撞撞扑进来。小林笑着说:“怎么路都走不稳,吃耗子药了?”
王志力没说话,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脑袋耷拉在胸前,睡着了。
小林的同事,一个没有读过多少书的乡下女孩,说:“林姐,这人怪吓人的。他是不是有病?”
小林停下手里的理发剪,走到王志力身边看了看,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说:“他喝酒了,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
小林的同事问:“他是什么人呀?”
小林说:“我以前在饭店里的同事。”
王志力歪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小林叫了几次也没叫醒他。小林的同事说:“这人在这里影响我们做生意,还是想办法把他弄走吧。”
小林说:“他醉成这样了,我们能把他弄到哪里去?扶他进我卧室吧。”
小林在王志力后背上用力拍了两巴掌,说:“你醒醒,扶你到床上睡。”王志力翻了翻白眼,歪歪扭扭想要站起来,小林趁机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个身子背着他,让同事搀着王志力的另一边,两个女人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王志力拖进小林卧室里,就在往里拖的过程中,王志力又睡了。她们把王志力摔在木床上,小林说:“真重,像死猪一样。”两个人相视一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