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院子没走几步,国民就听见了中正的叫喊声。回头一看,看见中正举着一叠钱向自己跑过来。
国民明白是王世柯送钱过来了,但并不知道王世柯是不是真的服了,便想看看结果。
打算收下钱,本来这也是该拿的钱,既然送****来了那也就不用再费口舌了。
中正跑到了国民面前,伸出了满是泥巴的手,握着一叠钱。
国民笑着接过钱,放在了口袋里,然后抱起了中正。
看着扶着门框站着的王世柯夫妇,国民和中正相视一笑。
王世柯看到国民灿烂的笑容低下了头,转头看见媳妇儿的眼神,便有了些说话的底气。
“都说我王世柯是个二流子土匪嘞,也是的哦,我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但是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的,我以前也是个好人,最起码要比现在好得多嘞。
你们暗地里笑我是个耙耳朵,这个我承认,这也是有原因的。只看见我**,但日时还是要过的嘞,总不能让一个妇女一辈子仅仅只和一个烈士荣誉过一辈子吧,至少我是看不下去的。”
王世柯握紧自己媳妇儿的手,眼神开始涣散。
国民突然笑不出来了,怔在了原地。
“你们评评理,我大哥放着这么好的日时不过,非要去打什么仗嘞。说是为了自己的理想,他这是心比天高嘞。有理想的人我是看不懂的,行为奇怪着哦,说什么这是精神强大。
我不懂什么叫做精神强大,我只知道地不种它不会长粮食,水不挑缸它不会满。过日时要的是脚踏实地,一个女人又怀着一个娃子,一个孕妇过着一个家的日时,是天要亡人吗?”
王家媳妇儿眼神迷离,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国民很是赞同王世柯说的话,直盯着王世柯看。
“老话说比水高的是山,比山高的是人,比人高的是天,这就是日时。
我是这样理解的:水往低处流自然是山高,人在山上生活也就是比山高。老天爷怎个安排你一辈子的路你就得怎个走,受命运的摆布,自然人没得天高。
我们在有理有序的环境中生活,过着简简单单的日子,这就是日时。”
国民点了点头,自己唱过这首山歌,也是差不多这样理解的。
王家媳妇开始双手挽着王世柯的手臂,头埋在王世柯的怀里,却没有靠着王世柯的胸膛,是在仔细听着王世柯说话。
“你说我大哥也是的,自己媳妇儿都怀孕嘞,心却还是野的,想到处跑。
说是去参加抗美援越自卫反击战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说是要去解放越南人民,这是我们农民该做的事吗?”
国民听到这里觉得有些欠妥,想插上几句话却被王世柯的示意打断了。
“我们农民就是不要拉国家的后腿,在家里好好务农,把该交的税一分不少的交上,并不需要感天动地,守好本分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简单的理想嘞。”
国民点了点头,现场的乡亲们也都纷纷点头同意。
“我们农民和读书人的理想是不一样的嘞,他们是豪情万丈摆弄文字,我们是挥汗三尺摆弄庄稼哦。
你说我大哥要去打仗,我是同意的,都是为了理想嘛,自然也是奋不顾身。但是你总是要把命搞在自己手里在你才有完成理想的机会啊。”
国民地下了头,乡亲们也都纷纷低下了头,王家媳妇儿的头靠在了王世柯的肩膀上。
中正小声对着国民说道:“我爸爸在说亲爸爸勒,他早就讲给我听过,说是以后要当解放军,保卫乡亲们。我没见过亲爸爸,但是我就是觉得他一定没得我这个爸爸好。”
国民眼眶已经湿润了。
“后来只送回来一些遗物,尸体都没找到。你说他去追寻个什么理想嘛,把咱们爹妈给的的本钱都搞没得啦,还搞个屁啊搞。后来大哥就埋在河边上了,我看见嫂子怀着孕又一个人在地里种田,我看到就心疼。
莫说我心狠不会疼人嘞,要是让我心疼人起来,是块冰我也要捂化嘞。
看见她一个挥几下锄头便要停下来歇一下,我心里就在绞啊,你们又有谁懂我心里的痛苦嘞。”
现场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只乌鸦在核桃树的枝桠上冷不丁地叫两声。
“我先去找嫂子谈,我说我想照顾她一辈子,替我的大哥好好照顾你。我嫂子死活都不答应,说是违背习俗,还说是改嫁才是唯一的出路,但是她说她是不会改嫁的。
为甚子这么说嘞,嫂子还是担心改嫁遇见个不合适的人,对小孩不好。所以我嫂子准备选择一个人承担一个家庭的重担。”
王世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王家媳妇儿紧紧地抱住王世柯,乡亲们有些人已经落泪了,大家都明白生活的苦啊。
国民挥了一下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便激动地说道:
“现在流行自由恋爱,传统的说媒和父母包办的婚姻我看得多了,只是生活在一起而已,没得爱情。
所以大家也不要说什么**什么的,说得不好听,这叫自由恋爱,县城里好多人都信这个勒。”
王世柯看着国民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还有个原因嫂子一直没说。”
国民换了一只手抱中正,乡亲们也都盯着王世柯,听着他说话。
“嫂子是觉得这样的对我不公平嘞,自己总是说自己是个二婚,说我又没结过婚。
嫂子说这没结过婚的女人就像是开荒种的田,第一次长的庄稼紧实有味道一些。二婚奏像是租别人的田种,心里总是慌,没得归属感嘞。”
王家媳妇儿在王世柯的怀里甜甜地笑了。
一些乡亲笑了出来,有些子光棍呵呵怪笑,逗得乡亲也大声笑了。
国民不知道哪里好笑,只是看了一下中正,中正正在认真地听着。
“我说我不在意这些子家家伙伙的,我现在也不是为了帮我大哥照顾你,我就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嘞。”
有些个无聊的年轻人开始起哄了。
王世柯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嘛,我也不想我们姓王小孩儿的给被人当野窝子。”
不知道是谁在后面喊了一句:“那你是怎个让她答应里的嘛,是不是公猪赶窝(交配)啊,厚起脸皮上啊┄┄嘿嘿。”
王世柯笑着骂了一句便继续说道:“我们就去找爹妈说,爹妈死都不同意啊,我们两个人就跪在门前头。跪了半天,也没有给我们开门。
我心疼媳妇儿,就叫她莫跪嘞,我自己一个人跪就行嘞,她不答应哦。说是这个孩子看他的造化,相信他也会坚持住帮我们的。”
有一个很尖细的中年妇女声音传过来说:“这么快就叫上媳妇儿嘞,我怕进展有点快哦,笑了合不拢嘴哦。”
王世柯开始哈哈大笑,国民也跟着笑,笑完乡亲们接着笑。
王世柯清了清嗓子,现场就立马又安静下来了,继续说道:
“家里看着媳妇儿的身体状况,勉强答应我们了。后来大队里来人就劝我们两个人,说是搞个烈士光荣证就有补贴,是吃国家的饭嘞,可以把中正养到十八岁,一个人勉强生活也还是可以过得下去。
还说是改嫁的这些就都没有了,自己能养活自己国家也不会发东西,荣誉也就不长久。妇女主任天天到家里来游说,我们都不同意。
后来村里开批斗大会,说是要把我们两个人甩到河里淹死嗒,说是正社会主义的蓝天勒。”
没有任何人插话。
“我记得当时我带了个飞机帽,手反绑着,跪在唱戏的台子上。一个人上来给我吐一口口水,说是要用舆论来淹死我。不过舆论倒没淹死我,口水差点把我呛死嘞。”
现场又是一片笑声。
“我媳妇儿当时从人堆里冲出来,跑到戏台子上准备给我松绑。民兵准备上前把我媳妇儿拉开,有个民兵已经把枪都上了膛。我媳妇儿拍着肚子叫喊着,说打死我们也行,下去了也是一家人。
或者是把我们送到高山,送到天生崖边上,我们自己跳,化作白路障,晚上来索你们的命。
当时奏没得人再吐口水嗒,还是我媳妇儿厉害啊。后来也就没得人来说什么了,我们也就真的在一起啦。”
国民感叹着说:“好一段曲折的爱情故事啊。”
王世柯与国民相视一笑,又继续说道:
“都说我是耙耳朵,说我是睡冷床的人。
你们不知道我和媳妇儿是多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的嘞,我怕失去这段感情,同时也是尊重媳妇儿的人,所以才处处让着她嘞。
现在机会这么好,那我就要告诉你们,我王世柯不是睡冷床的人,我是睡热床的男┄┄人。”
现场响起了掌声,有些人开始拍手叫好,看来耙耳朵在这个村还是蛮多的。
国民也拍手叫好。
王世柯抬头挺胸,被王家媳妇儿用劲捏了一下胳膊上皮肉,疼得哇哇大叫起来。王世柯的滑稽动作惹得大家都爽朗地笑了。
安慰好自家媳妇儿,王世柯又说道:“后来儿子出世,总有些人说闲话,说是他是**生出来的。
从那时起,我就发现只要是人狠一点,便没得人说闲话,也没得人说我的儿子,最起码不会当着面说。
我不想我的儿子比别人矮一截,不想他走在路上被别人指着脊背说闲话。
所以才变得越来越脱离乡亲们这个大集体。唉!想想我过得日时,真是有苦说不出来啊┄┄”
国民虽说是一直在读书,与社会日常生活有些脱轨,但当讲到真道理的时候也还是很感慨。
那些在书中可以看到的,如梁祝化蝶神的神乎其神就是人的精神意愿的结果,牛郎织女的幸福也是充满神话色彩的。
而这些发生在身边的故事,被茶余饭后谈论着,也许就在本村附近,才是真的让人感慨造化弄人,也就是比人高的是天这个简单的道理。
看着中正,国民想说出口但又不敢说,但是不说心理又有些不安。于是国民大胆地问道:“那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了。”
国民很担心,怕王世柯说出自己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乡亲们也竖起耳朵想了解这其中的真相,他们也许是觉得有更多的故事可以挖掘,劳作饭后也有些话题可以扯扯。
国民放下中正,中正跑回王世柯夫妇的怀里。
王世柯抱着中正,看着自己媳妇儿,缓缓说道:“只要是他做一个中肯正直的人,他就是我的儿子,不是别人的。你们也不要关心他是谁的儿子嘞,他姓王,王世柯的王。”
国民由衷地笑了,也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王世柯表达的自然是对中正最好的爱。国民突然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王世柯抱着中正揽着自家媳妇儿笑着对大家说道:“今天儿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啦,真是觉得好舒服啊,我王世柯以前做过那么对不起大家的事,我慢慢补偿啊。”
王世柯一家三口幸福地笑着。
乡亲中立马有人试验着说道:“那我马上要种庄稼,人手不够,你得不得来帮工嘛。”
王世柯笑着询问具体时间,并表示自己一早就会到。
乡亲们也议论着,说是王世柯这次真的是要变人嘞,说是村里的气氛必定更加和谐。看了半天的热闹,大家的误会终于解开了,结局又美好,乡亲们便满足地笑着散了。
从散去的人群中逆流窜出两个老人来,向着国民走过来。
国民仔细一瞧,这不正是王老夫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