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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霍把式见了相里彦章,说得最多的就是他的两个儿子。

这两个儿子离他的期望太远,老大斌文不文也不武,老二斌武不武也不文,真能活活气煞个人。用他那老丈母在世时说的话讲,那就是半斤八两高粱面捏了两个酒糟鼻子——配对料啦。

仍然是在相里彦章家的那只古董八仙桌旁,相里彦章坐在右首,霍把式坐在左首。互相说过几句见面语后,霍把式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表面发亮的铁皮方盒子来放在八仙桌上,自顾打开,熟练地从里面取出一张长方形的白纸来,又捏了些烟丝均匀地放在纸上,然后开始卷烟。把那烟卷成个漂亮的小喇叭状后,就用舌头舔一下接缝处,以便让接缝黏合。完成这一套动作不过十几秒时间。相里彦章看见他那个铁皮盒子里面三分之一放着裁好的纸,三分之二放着金黄色的烟丝。又见他卷烟的时候并不用眼睛看着,是一种很随意的模样,烟却就卷好了,以一种十分欣赏的语气说:“你好功夫啊,瞅也不瞅就卷好一根烟,卷得还这样精精致致地好看。”

霍把式才想起来该先敬相里彦章烟的,便把烟递过去:“老哥哥,你吸一根吧,上好的烟丝。”

相里彦章摇着头递过一支过滤嘴烟来:“吸我这带嘴嘴的吧,你那用舌头舔过的喇叭筒好看是好看,只是不卫生咧!”

霍把式感到有些没趣,没有接相里彦章递过来的过滤嘴烟,自顾自地点上喇叭筒:“你这人就是太爱讲究,吸根烟还这来多说道。其实我这烟才给劲儿、才解乏咧!”

相里彦章也不反驳他,只是笑笑。

这时候,相里彦章的老伴笑盈盈地沏上一壶茶来,说:“喝喝这茶吧,咱三十里桃花峡的泉水沏的,我嗣儿们孝敬我们的新鲜茉莉花茶,可香咧!”

相里彦章笑笑,对老伴说:“你忙你的吧,我老哥俩闲说说话。”

老伴和颜悦色地说:“好吧、好吧,要怎喽就唤我一声……”

相里彦章习惯称斌文和斌武为大斌、二斌。他转头问霍把式:“大斌咧,还是挖煤?安全不安全,工钱能给了?二斌又放羊去了?”

霍把式的喇叭筒已经有了一截烟灰,他习惯性地要往地上磕,见相里彦章家的地面干干净净的,赶忙收手把烟伸到桌子上的玻璃制烟灰缸上面。磕过烟灰,他叹了一声:“就那样、就那样,我这俩嗣儿你还不知道,有一个能比上你嗣儿们的倒美不尽啦。”

相里彦章话一出口就有点后悔,自己明知道霍把式爱唠叨他的俩儿子,却还要起这个话头儿。果然,霍把式就不管相里彦章爱不爱听,开始数念起斌文和斌武来。

其实,一直很有自知之明的霍把式,从来没有奢望膝下两子一女成龙变凤。只是要他们都有点出息,不被人小看了就行。事情却不是这样的。女儿霍双儿帮衬着她妈把两个弟弟拉扯大后嫁到了上白彪岭,日子过得也还安稳。但是这两个儿子的发展却让霍把式很不满意。斌文不文也不武,斌武不武也不文。用汾阳话说,那就是“二拼凑”。斌文生就的武坯子,长得人高马大的,有把子力气,老实厚道,肯吃苦,脾气还相当的好,不生气、不打架、不争争斗斗。见了谁都会绵善地笑,却没有多少话说,原因是不知道说什么合适。这周围几个村庄的人,骨折、错位什么的也来找霍把式救治,救治过后总是要给些酬谢的,烟丝啦、茶酒啦、点心啦、饼干啦,没多有少,对贫困的生活来说,也是一份滋润。霍把式就想把这个手艺也传给斌文。无奈,斌文却是婆娘似的捏捏揣揣,下不了手,不敢给人接骨。学不会接骨,练武也好啊,斌文却打小就不喜欢练武和上学。霍把式早就教导过他,让他练武、学接骨是给他长本事,就算练不成个大气候,凭着几招花拳绣腿出去打把式卖艺也能混个饱饭的,混好了还能像他一样混回个城里媳妇。霍把式好说歹说,斌文只是哼哼哈哈地应付。逼急了,他却对霍把式说:“有劲儿就干活,练武练得人饿,费饭咧!”霍把式无奈,就带着斌文去山上的梯田里劳动。斌文干农活舍得力气,也专心,但他是个实心眼、一根筋。教一是一,教二是二,既没有发挥,也没有突破,更不懂得创新。虽然两三年工夫就迅速成长为一个壮劳力,但是仍然被霍把式骂为“死八板”。这是因为靠种地只能凑乎养家糊口,要是想娶个媳妇就是很难的事情,更别说发家致富振兴家业了。其实,斌文是早已认识到这一点的,所以他也在动脑筋、想办法,只是瞎马还没有摸准道在哪儿,就没有行动罢了。上白彪岭那边有座小煤窑,被人们叫做黑煤窑。有人说是城里人开的,也有人说是上白彪岭村的支书开的,更多的人说不是城里人,也不是上白彪岭村的支书开的,是支书的小舅子开的。究竟是谁开的小煤窑,确实没几个人说得清楚。但支书的小舅子在煤窑上当窑主,因为他姓郝,人们叫他郝矿长。郝字在汾阳土话里发“黑”音,郝矿长就是黑矿长。黑矿长人前背后都承认这个煤窑是他开的,人们也认可了,就管那座煤窑叫黑煤窑。后来,县里派人来检查过几回,带进来一个新名词,叫黑口子。黑矿长开的黑口子,因为设备简陋,基本上是靠人工挖掘。三十里桃花峡的路不好走,也没有合适的场地。煤挖出来后就有十几辆小四轮来回不停地把煤运到山下的煤场,煤场有外地的大卡车来把煤买走。但是那煤场已经是过了彪岭关的另一个叫吴城县的地界啦,所以县上来检查常常遇到一些尴尬的事,黑口子在汾阳地界,煤场在吴城地界,权力不好发挥,有些事情还得两县协商解决。也许是因为这些原因,那黑矿长开的黑口子几乎就是在“三不管”的状态下茁壮成长着。下白彪岭有不少人在上白彪岭当矿工挖煤,斌文看中了这是个赚钱的营生,打定主意要去当矿工赚钱。霍把式不同意,霍把式说:“那是黑矿长开的黑口子,要甚没个甚,弄不好就要人的命咧!”

斌文说:“怎么就要甚没个甚?我早去那里看了,人家执照有、许可证也有,就是规模小些咧。我还见了黑矿长,黑矿长人不赖,热情咧,还给我抽了根带嘴嘴的烟咧!”

霍把式说:“甚也有要怎,还不定是怎球弄下的咧。我知道你是想多赚俩钱,谁不想多赚俩钱?可那黑口子,弄不好就吃人、就要人的命咧!”

斌文却说:“谁的命也不要,就要我的?我姐夫要不是在窑上挖了几年煤,能盖起那幢院子?我大姐能进他家的门?”

霍把式说:“你姐夫命好。你姐夫现在不是也不下窑了?你知道为甚,就是怕出人命咧!”

斌文的姐夫,霍双儿的丈夫现在买了一辆小四轮车从煤窑上往煤场里运输煤炭,比下煤窑赚的少点,但收入也不错。所以斌文说:“我的命就不好?我的命也好。挖上几年煤,我也买一辆四轮,我也不下煤窑了,还不行?”

霍把式说:“你不知道你是个实心眼子?窑顶上跌下疙瘩石头来怕也不知道躲咧。”

斌文说:“我姐夫比我还实心眼咧!该死的不得活,咱村里在那儿挖煤的人多咧,你看见谁死在那里啦,不都是好好的?干一两年就能打几孔好窑,三四年就能娶媳妇子生孩儿,你不想让你嗣儿当老侯嗣儿,就让我挖煤去。”

霍把式说:“你就听老子的吧,少赚俩钱儿,过安生日子。”

霍斌文道:“我已经和黑矿长签了协议书啦,你不让去我也得去,要不就得赔偿人家违约的钱!”

霍把式:“不经老子同意就签协议,你眼里还有老子咧不?你知道那协议是甚?你姐夫原来签的那个协议我也看过,在煤窑上出事故死了,赔点钱就了事。那是生死文书,和卖身契差不多,你不想活啦,你?”

霍斌文:“开口闭口就是个死,难听煞啦!就不能说个好听的、吉利的?”

在家里,霍把式有个习惯,遇上自己做不了主儿的事情,就请老伴俏孥儿来决定,当下他对斌文说:“老子做不了你的主儿,老子也不为你做这个主儿了,你问你妈去,看你妈怎么个说?”

霍斌文问过了妈妈俏孥儿,也强调了要去煤窑挖煤的理由。俏孥儿就和霍把式商量:“我也不想斌文去挖煤,自家嗣儿自家心疼。可是,这也是穷逼的呀,靠这几亩山地能吃碗饱饭就不赖了,买不下房、置不下地,更不用说娶媳妇生子了。斌文有这个心思,也算是不赖的,我看,他要是实在要去就让他去试试吧。”

霍把式说:“这可是你们母子们决定的啊,有个甚喽不用怨我。”

俏孥儿说:“看你这当老子的,甚事也不敢担当,还说这丧气话!能有个甚?只有好,没啦赖。等我嗣儿赚了钱、娶了媳妇,让你抱上孙子,你就不瞎咯吱啦!”

霍把式对俏孥儿还是比较言听计从的,说:“毛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可你是我头顶的一片天咧,甚也得听球你的。”

俏孥儿笑笑:“怎,还委屈了你啦?”

霍把式赶忙回话:“不委屈、不委屈。”

斌文执意要去煤窑,霍把式老两口也没办法,就让去了,却是每天提心吊胆的。那煤窑上按挖的煤多煤少给工钱,斌文有苦力,为把苦力换成钱,他决不偷懒。只是他心眼太实,别人每天挖完煤回家,总是要带回几块煤疙瘩供家里取暖用的,斌文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霍把式想,如果斌文能带回些煤疙瘩,一来可以供家里取暖用,二来可以烧茶炉用,折算成钱也是个收入。为此他曾点拨过斌文,但斌文却说那是偷人家煤窑上的东西,他决不做那偷人的勾当。霍把式说那怎么叫偷,靠甚吃甚,靠山就要吃山,每天顺手带回几疙瘩煤炭就够取暖、烧茶炉用了,这个账你还不会算?霍斌文说别人说咱家是强盗沟的,咱家真成了强盗啦?一句话把霍把式呛得哑口无言。斌文只知道埋头受苦、拼命赚钱。头一个月他就赚了一千五百多元。斌文孝心重,斌文把一千五百元大票分文不少交到霍把式手里,还夸那个黑矿长人好,一是一、二是二,没有克扣工钱。霍把式老两口很高兴。老伴俏孥儿瞅着斌文的脚说:“恓惶的我嗣儿,受了那么大的苦,赚了这么多的钱,穿的还是跌脚指头的烂鞋咧!”

霍把式豪爽地一挥手,说:“过两天昌宁镇赶会,大大和你去买一双新鞋穿。”

鞋果然就买回来了,是在昌宁镇上一个叫老周的人开的百货铺子里买的。

霍把式父子俩走进院子的时候,霍把式的老伴俏孥儿就问斌文:“买下啦?试没试?合适不合适?”

斌文挺高兴,说:“合适合适、怎也合适。”

他妈说:“我嗣儿穿上、快穿上,来妈妈瞅瞅。”

斌文就坐在院里的石锁上穿新鞋,一穿才发现两只鞋都是右脚上的。霍把式顿时就气得叫骂起来:“合适合适,这就合适?一根筋!死八板!试鞋就只在一只脚上试呀?”

老伴俏孥儿说:“你叫喊个甚!试鞋的时候你不在跟前?我瞅你更是个一根筋!死八板!”

霍把式也不搭理俏孥儿,对斌文说:“还不去换!”

斌文说:“大大,你也走吧,我怕人家不给换咧!”

霍把式说:“老子不跟上你丢人败兴去!”

斌文独自去了镇上,怕店家不给换,说话就很小心:“刚才取错鞋了,给换换吧。”

店家老周与霍把式有些交情,他没有为难斌文,顺手拿过斌文前边试过的鞋盒来放在柜台上。斌文把鞋盒子抱在怀里,感激地点着头退出百货铺子,一路跑回下白彪岭。

他妈俏孥儿问:“这回合适了吧?”

斌文说:“合适了、合适了。”

霍把式追问了一句:“怎合适咧?”

斌文还是说:“怎也合适。”

霍把式打开鞋盒子一看,立马变了脸色,顺手把鞋砸在了斌文身上:“怎也合适?这就是怎也合适?”

斌文还在那里愣怔着,他妈俏孥儿拣起鞋来一比画,却是两只左脚上的鞋……从此,下白彪岭开始流行一句歇后语,叫做:霍大斌买鞋——怎也合适。

这个事情过去三四年啦,斌文在煤窑挖煤全胳臂全腿的没受过一点伤害,倒是赚了一笔钱,够娶个媳妇用的啦。霍把式老两口也心宽了不少,只是特别不爱听“怎也合适”这个话。老两口算计着,斌文好歹成个家,再挖上两年煤,攒点家底,也就不再做那种危险营生了,不能为了钱就不要命,不能为了生活就丢了生活的资格嘛。

斌文不喜习武是个遗憾。霍把式认为倘是不把自己的一身技艺传给后代,甚至发扬光大,实在有点愧对祖宗。他把希望寄托在次子霍斌武身上。

斌武却不似他哥斌文那么身板威猛、魁梧,也不似他哥那么性情随和,脾气绵软。斌武是一副书生模样,就像那晋剧里的相公。本来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却打小就是一副白白净净的皮肤,俊眉俊眼的模样,八成是随了他那城里来的妈妈俏孥儿了。虽然没闹过什么病,身板却不显得结实,只见是愈长愈清秀了,若是能有好穿戴,那简直就是个城里的子弟。虽然没有什么好穿戴,但是斌武很会装扮自己。他从桃花峡里采了山桃,山桃个儿小,核也小。他将那山桃核洗干净、晾干,磨去尖头、扎通核蒂,用线串成项链、手链似的装饰物,戴在脖子上、手腕上。又常常地抚摸、捻捏。这山桃核项链、手链就变得光滑好看了。霍把式认为斌武是个男人,脖子上和手上挂上这些个物件太扎眼、太难看,可斌武却根本就不听他的,一意孤行。特别是夏天,衣服穿得少,那山桃核项链、手链就露在外面,显摆得厉害。这般个样子,惹得村里的婆娘女子们却都很待见他的,有的还向他索要这山桃核项链、手链。斌武却舍不得出手,有时一句话也不说,古怪地看人家一眼就走开了;有时却会说出比山桃核儿还硬的话来伤人:“桃花峡里有的是山桃核,自家想要自家去弄,这还能随便给人!”村里的婆娘女子们觉得斌武有点不近人情,相里彦章却说斌武“这是个生活的情趣儿”。霍把式想不明白,琢磨不透,这怎么就能“是个生活的情趣儿”?他最看不上眼的就是斌武这副德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嘴脸,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肚子里憋了多少臭屁,却是犟得厉害,脑子里想个什么就是个什么,任凭你怎么样,只是瞎马认准一条道,一条道走到黑。小时候,家里穷,他拣了邻家毒老鼠用的面疙瘩吃。所幸发现得早,霍把式抠了煤油灯里的老烟油子欲给斌武吃,斌武却死犟着不张嘴,好在霍把式的老丈母娘有办法,一把捏了斌武的鼻子,才趁斌武张嘴喘气的工夫将烟油子硬灌下去,惹得斌武倒胃吐了个干净。斌武爱上学、爱看书,就是不爱习武学艺,更不爱跟着霍把式摆弄那几亩薄田。斌武的脑瓜子比斌文好使,田地里的活计,他一学就会,但是学会了就不干了。霍把式说:“记吃不记打的东西!你就是个山里的受苦人,上甚学?看甚书?还想当大文人、还想当相里彦章?盖上十八张被子梦去吧!”

霍斌武不说话。

霍斌武不打算说话的时候,你就是用炸山炮炸他的嘴也炸不出一个字。

但是,相里彦章很赏识斌武的,他说:“谁家的锅碗上也难免有个豁豁,人谁还能没个缺点?这二斌子犟是犟些,不过他灵巧内秀,有人一点拨就能开窍,就像你这铁盒盒里的烟纸,你不会卷,它就成不了一只喇叭筒烟。”

霍把式说:“我没看出来。我就知道他是萝卜干大空芯子,球事也不抵!就算是张烟纸,卷成个烟也没有几根好烟丝丝。”

霍把式话是这样说的,心里却知道相里彦章为什么这样夸奖霍斌武。

就像相里彦章家的孩子们喜欢来霍把式家,听霍把式的丈母娘和俏孥儿讲城里的故事一样,霍斌武打小就喜欢往相里彦章家跑。霍斌武在相里彦章家院子里跟上相里彦章雕刻那些石头,乃至一字一板地念叨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什么的。村外的龙天庙损毁严重,现在就剩下一通创建龙天庙的石碑倒在墙角。石碑还算保存完整,那碑上的文字相里彦章倒背如流。霍斌武先在相里彦章家看过碑的拓片,也向相里彦章请教过碑文,后来他好几次跑到庙里对照碑文,加深理解。这样便可以和相里彦章交流探讨碑文涉及的内容了。相里彦章说过,在这三十里桃花峡,像霍斌武这样年纪不大,却对碑文这般感兴趣的人几乎是没有的,实在是难得的。也许因为这样,相里彦章很赏识霍斌武。因为赏识,所以常常给予斌武一些特别的关照和关爱。相里彦章给斌武几块石料,让他练习雕刻,他雕刻成的小猫小狗也是像模像样的。早些年,四乡八里的婆娘们农闲的时候,要为家里的大人小孩手工做鞋。鞋底是用糨糊一层一层粘起来的破布。粘好后,要用平整的重物压。压结实了,糨糊也干了,才能裁鞋底模型,然后再用麻绳把鞋底纳好。汾阳人家里一般都有专门用来压鞋底子的物件。那是用石头刻成的,上边是个狮子或老虎的造型,下边是一个方形、平整的底座。土话就按照底座上边的动物称谓,叫“石狮狮”“石虎虎”。每到昌宁镇赶集的日子,相里彦章就把这些雕刻作品拉到集市上卖,每次都能卖得一个不剩。后来还把霍斌武雕的作品也放进去卖,据相里彦章说,也是很有市场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些,相里彦章才常常夸赞霍斌武。

霍斌武辍学之后,相里彦章曾经和他说:“二斌,现在不雕石狮狮、石虎虎啦,现在咱们干的是大活计,给城里的、外地的客户雕刻、制作大门口的大石狮子或者大桥上用的石栏杆什么的,你来伯伯的石料场干吧,当伯伯的徒弟,伯伯手把手教你,别人试用期半年,管吃管喝,不管工钱,你呢,每月先给100块生活费。”

霍斌武一向很听相里彦章的话,现在却摇着头不肯答应。

相里彦章说:“那你和伯伯说,不干这干甚?学你大打把式卖艺?你不学。学你哥种地挖煤?你没那份苦力。准备怎,跟伯伯说说。”

相里彦章是霍斌武最佩服、最信赖的人,有些话他就只跟相里彦章说。

霍斌武说:“跟我大学打把式卖艺,还不如跟伯伯当石匠咧,可我不敢抢了伯伯的饭碗碗呀。”

相里彦章扑哧一笑:“能得你!还说个抢伯伯的饭碗碗,饭碗碗就在那里放着,怕你也拿不起来!”

霍斌武也笑,说:“我就是顺口那样一说,伯伯不用嫌我。其实,我要干甚,我正想着咧,只是还没有想好,想好了再说。”

相里彦章揶揄道:“你想吧、想吧,黑间想的尽眼眼,白天都是石板板。”

霍斌武再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觉得相里彦章说话很有趣味的。

相里彦章继续开导他说:“要不就当兵去吧,到革命的大熔炉里锻炼锻炼,不走出这条峡谷你能有甚的活路?你看你四哥不就是当兵复员后,分配到城里工作、赚工资啦?”

相里彦章说的“四哥”,指的是他的四儿子相里智。霍斌武称相里智四哥。

霍斌武说:“我四哥是我四哥,我是我。伯伯你支持我四哥当兵,可是我大我妈不支持我当兵咧。他们说好人不当兵,当兵没好人。”

“你妈你大放屁咧!”相里彦章说,“当兵没好人?难道你四哥是坏人?这话说得好反动!要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早拉出去批斗、游街啦!等我去给你说说,这倒成了甚啦,现在都九十年代了,政策好、形势好,年纪轻轻的谁不想出去闯?你大他早年还到外边打把式卖艺咧,不是打把式卖艺能把你妈娶进门?”

霍斌武说:“我妈我大不是说我四哥的,伯伯你也不用责怪我大我妈,他们没文化,说话不思量。伯伯也不要费心去为我说合,我其实也不想当兵。再说,年纪也差些儿。”

相里彦章说:“那你想做甚?”

霍斌武道:“我说我没想好咧嘛!”

相里彦章不由得骂了一句:“没出息!”

霍斌武不温不火地说:“有咧,伯伯你等着看吧。”

相里彦章似乎有些不悦,说:“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咧,连个好媳妇子也寻不下。”

霍斌武没有回答相里彦章的话,心里却道:“我又没想要寻媳妇子,现在想也不想那花花事!”

霍斌武是在辍学快两年的时候才想好了要当个养殖专业户的。他把自己的心思和相里彦章说了,意思是利用下白彪岭的山地养羊、放牛,当个养殖专业户,一样可以发家致富。相里彦章结合霍斌武的设想和计划,认真分析了当前的形势和桃花峡的地理条件及环境,然后说:“能行,这也是个道道,伯伯大力支持你。”

霍斌武得到了相里彦章的精神支持,也从相里彦章那里得到了资金帮助,很快就购买了种羊、种牛。他在强盗沟里放羊,牧牛。因为是野外放养,投入的工多,但成本很低。牛羊产了牛犊、羊羔,有的卖出去,有的留下来喂养,处于起步发展阶段,收入微薄。霍斌武放羊时,身上还时常带着从相里彦章那里借来的闲书看……

“谁见过这样悠闲地放羊的?”霍把式说,“八辈子也没见过,难不成还要给羊和牛当老师,培养一批有文化的牛羊?”

相里彦章不想听霍把式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念叨下去,说:“行啦、行啦,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用老数念他们的不是啦。”

霍把式再叹一声:“唉,我霍继业这是黄鼠狼下耗子,一窝不如一窝。”

相里彦章笑了,说:“人球气,不用怨天地。我问你,你今儿来就是和我说这些的?没甚事吧?”

霍把式这才嘿嘿一笑,说:“一说这俩活宝,把我气得正事也忘啦。我今儿是专门来请你的,请你后天到我家吃顿饭。”

相里彦章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说:“不是吧,你霍把式蚊子放屁,一向小气,怎又想起来请我吃饭啦?我可不是那八十岁的老婆子嫁给卖面的,不说生养光说馕嗓(吃饭)的人。你是有甚事要我办吧?有事你就说事,用不着请饭。”

霍把式嘿嘿嘿笑:“这么多年来,我家有甚事也是你帮着办的,请你吃个饭还不是应该的?你就过来吧,俏孥儿和我把吃吃喝喝都准备好了,一定要款待款待老哥哥。”

相里彦章说:“说不清楚我不去,我家又没吊起锅。”

霍把式站起身:“就这样定了、定了啊。你过来就对了。”边说边往外走,“过来啊,我一家子等着你,你可不能让我们瞎婆娘等瞎汉,等不到个人!”

霍把式不把话说得太明白,是因为他怕将要乞求相里彦章办的重要事情让相里彦章一口回绝了。把相里彦章请到家里,喝上酒、吃上饭,心情好、情面厚,还能有个不答应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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