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陈家庄最负盛名的莫过于民风的淳朴端正了。
相传在清朝末年早些时候,这村里出了一个贞妇。贞妇本姓赵,嫁到陈家庄,便是陈赵氏。陈赵氏自十八岁上死了男人,自己便守着才两岁的儿子和婆婆过活。后来儿子长大了,因为书读得极好,竟然被选为莱州府的主簿,掌管一府的文书,自此家族自然增色,且惊动本县里,特地做了一块大大的匾,上书“忠贞传家”四字送到贞妇家。
那贞妇受此惠泽,在本乡自是极其荣耀。没想到陈赵氏本人却是短寿,只活了五十岁不到就亡故了,自有主簿回来扶灵葬人祖茔。其时送葬的场面奇大,村人莫不仰望感叹。
自此陈家庄的男人妇人便皆以赵陈氏为榜样,村风淳厚质朴,世代相传数百年而无一伤及风化之处。
不过令人惋惜的是,自打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这座不到五百人口的村子来了一个叫初秀玲的东北婆娘,嫁到村里不上一年便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竟抛了自己的男人和别人家的男人跑了。从此这个村子便陆续出了一些世俗的故事来。
公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一个秋天的晚上,天空中只有大半个下弦的月亮在天空中斜挂。因为是秋夜,那大半个月亮居然也显得十分明朗。
那天晚上天黑下来之后,已经四十六岁的陈忠和往常一样,跟儿子陈浩儿媳吴小娟一起吃了晚饭,临末喝碗玉米粥,却放下碗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人活一辈子啥事儿都可能碰到的,你们以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担啥心事,我现在想出去走走。”也不跟儿子儿媳多说一句,便一个人出了门。
儿子儿媳早章父亲晚上出门走走当作一件平常事儿,于是都没往心里去。可是没想到父亲这走竟好些年再没有回来。
因为前些年一直干民办教师保养的好,陈忠看上去似乎还不算老吧!平常陈忠总爱理个小平头。可能是遗传的缘故,他的下巴胡子极稀少,所以只要一刮胡子便只留下一张四方的很有棱角的脸,据说这种脸型很有男人味而且很讨那些成熟的娘们儿喜欢的。
陈忠从来也想不到自己这一生会有那么多曲曲折折的事情。有时被感情上的事儿给折磨着了,便会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个经历。
十八岁那年陈忠高中才刚刚毕业吧?那一次无意中串门进了村里的半瞎陈三娘家。其时陈三娘非要给陈忠看看相,陈三娘瞪了半明半暗的两只灰黄色眼珠儿翻了半个白眼端详了他半天,猛然一张嘴就说:“小忠子你瞧你小子这命弄的,你这一辈子命里该有两个老婆哩!”
我命里该有两个老婆マ陈忠当时想这是在说笑话吧?一个人一生中能有一个好老婆陪伴着过一辈子就是很满足的事情了,真要有了两个老婆,那这个人还是个正经人吗?
不想这样一句不咸不淡的话一不小心就在陈忠心里留了二十多年。
陈忠是在刚满十九岁那年结的婚。其时媳妇却是他小学时的同学,邻村的。陈三娘上门给陈忠做媒介绍那女人如何如何能干时,陈忠他娘一听就愿意了,便催促陈忠去看人。陈忠本意想出去见见世面不想一毕业就找对象的,可是他却拗不过他娘,便只好用自行车带着陈三娘去了邻村。
那天到了陈三娘她娘家后,陈三娘让他在她娘家屋里等着,自己出去寻寻觅觅,一阵就把人给找来了。
陈忠其时正坐在堂屋里,听见有人进来,却微微抬头一看,不料那目光先看到一双穿着拖鞋的带些黄泥巴脏兮兮的脚丫儿。陈忠心说咋的了人家这是给她介绍了一个要饭的叫花子吗了?
等到再把头抬高一点儿,他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一个穿着无袖白底青花衬衣的身材健美丰满的女人。陈忠不由自主就盯着人家那高高凸起的胸部多看了一两秒钟,陈忠看着看着就突然一个愣怔,心说这样看人家似乎不太妥当哩!这样看人怕是要被人家猜疑成色狼呢!
于是那眼珠儿便不敢再随便乱看,再抬头往上看时却吃了一惊,这赤脚的女人不是陌生人,却是他小学时的同学秋芳!
陈忠一看到是她脸上就笑了,心说人这一辈子可能也就是个缘分吧!有时你自己想的事儿倒不一定成功的,可是你不想的事儿怕是躲也躲不过去呢!再说在小学的时候觉得这扎小辫子的秋芳小模样儿小心眼儿还算不错吧!
于是在心理上一时就接受了。此后便认了陈三娘的媒人。那一天他和秋芳拉得极畅快吧?其间他偶尔又偷偷看秋芳的脚丫儿。直到此时秋芳才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一时把个脸窘得粉红,连忙介绍道:“真是不好意思,我这是刚刚去浇地回来,还不知因为啥事儿呢就被三姑急急忙忙叫回来了,没想到来见的人却是你。”秋芳叫陈三娘三姑,是个街坊辈儿。
至此两人的关系便定了大半。不过虽然在心里默认了秋芳,但是陈忠当时还是不想这么急着结婚,因为虽然秋芳的结婚年龄够了,可他当时才十九岁根本就不够当时法定的结婚年龄。只是他娘当时去找陈三娘一算,陈三娘自然明白他娘的意思,守着陈忠便说陈忠此生命运与他人不同,所以似乎应该在二十岁之前结婚,否则一辈子会很不顺当的。
陈忠现在想当年陈三娘说的话靠谱吗?有谁能想到他就是十九岁那年结了婚这辈子也没顺当过呢?
陈忠当时还想往后推一推婚期,可他爹他娘都不干了。他娘在四十多岁才有了他这么一个老生儿子,心里真是害怕陈家人丁不旺传不了宗接不了代呢!于是便哭鼻涕抹眼泪地做他的工作。陈忠其时坚持着还要不结,他娘便顺手拿了条绳子挂在屋梁上说儿子你要真不听娘的话那你可就再也见不着娘了。
他娘的这一手当时可真把陈忠给吓坏了。俗话说百事孝为先,陈忠肚子里装着些历史典故呢!似乎在农村早结婚成家生孩子的并不是我一个人。其实说起来这秋芳人长得还真是挺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模样呢!
另外似乎秋芳胸前那鼓鼓胀胀的啥东西也挺吸引人的。就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大半夜没睡着,睁开眼就是秋芳的影子。夜里影影绰绰睡过去,却见秋芳就坐在床头上看着他笑。秋芳的衣衫轻薄,他竟然还掀了衣服看人家身上那鼓鼓胀胀的东西,那秋芳居然也不恼,就那么脱了上衣仰躺在他的身边,结果他就觉得体内一陈燥热,似有一阵洪水狂泄而出……
那天夜里醒了之后真是羞躁坏了,心说大概从内心里已经把秋芳当作自己的女人了吧?于是不再拒绝什么,由着他爹他娘开始操办婚事儿。
那年他们是春节前结的婚,到年底便有了儿子。按说这一家三口小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倒也挺不错的。可是儿子六岁那年,媳妇却因一场意外突然去世了。媳妇的去世跟他多少有些关系呢!陈忠当时心里疼了好几天,过后突然就又想起半瞎三娘给自己看的相来。
难道今生跟玉环的孽情真是命中注定的?已到霜降时节了,晚上的风很有些凉意儿。
陈忠在空旷的大街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衣襟。手触处,里面一件米色的羊毛毛衣似乎给了他一些温暖的感觉。这是她给他织的毛衣。还真是有意思,他和她所有的事情都在这不可思议中稀里糊涂地走到这一步了,并且这事儿似乎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前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吧?陈忠看那人影儿个子虽然不高,走起路来却袅袅娜娜,那人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件东西。眼看着两个人走得近了,那人影儿便轻轻咳嗽一声。陈忠听出来了,那人正是玉环!
黑夜中陈中忠便听玉环说:“来了?”
陈忠“嗯”了一声算是表示答应。
玉环便说:“时间不早了,咱快点走吧!”
说话工夫,柔软的胳膊便如水蛇似地穿过了陈忠的胳膊弯儿。陈忠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玉环略略一怔,道:“怕啥呢?这样的黑夜没人会看见哩!”
陈忠想想也是,于是便紧紧搀住了玉环的胳膊,陈忠觉得玉环的胳膊细软而又温暖,大概是刚从家里出来的缘故吧?陈忠一手接过她的包裹,却问了一句:“您家来喜呢?”
玉环却冷笑了一声道:“在别人家喝酒打牌呢!他啥时候顾过我呢?”
陈忠犹豫了一下,道:“他要回来找不着你咋办?”玉环听他这么说,便有些恼,道:“咋的了?你是后悔了吗?你是不想跟我走了是不是?”
陈忠听着却苦笑一声道:“哪有的事儿呢?能和你一起走可是我的福气。行了啥也别说了,咱这就走行吗?”
陈忠一边说着,却プ边又回头张望了几眼。玉环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却道:“咋的了还舍不得啊?”你要不走那我自己走好了。
黑暗中陈忠却叹口气道:“玉环你真舍得走啊?”玉环闻听,便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道:“哎你啥意思呢?你要早放这个屁我会跟你走吗?可现在是啥时候了?你还有脸在村里呆下去啊!你要住那你自个儿住吧我是没脸住下去了。”
陈忠想想也是。事儿都到这地步了,他们还真是得想想出路了。陈忠一边挽着玉环向前走,一边不由得心里翻腾着。自打老婆去世以后,为了儿子的未来他一直没敢再找女人。虽然在这中间有一个小插曲,他曾经跟镇上一家理发店的女人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故事儿。可是最终他也没敢在那女人身上用心思,而且因为她的纠缠他居然还赌气辞去了公职。
以他当年的想法,似乎有点儿害怕儿子落到后娘手里讨不着好呢
不过一个男人带个孩子的日子真是不好过的,社会上不就有人常说又当爹又当娘这句话吗?有些时候心累了他就想,不行就托人找一个算了,但这决心始终没有下定。一直等到儿子长大了成家之后,陈忠觉得自己年龄也老了,在那方面的心劲儿似乎日渐少了,渐渐便没了那方面的兴趣。
可世上有些感情上事情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比如他和玉环的事儿。
当年玉环嫁到陈家庄时,他便觉得这世界真是太小了。玉环当年可是他的学生啊!玉环居然就嫁到陈家庄来了?
按说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人家玉环嫁过来不论活得咋样跟他陈忠都没有什么关系。让他想不到的是,自打玉环嫁过来之后他就没见玉环露过几次笑脸儿。
时间长了陈忠似乎也听出点风声来,村里人闲话说是因为玉环不能生孩子。这倒是事实,玉环自嫁过来之后足足三年过去,那新媳妇肚皮上一时半晌该有的动静儿居然一点也没有。
陈忠似乎还听说过,那玉环虽然也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的药,却始终没见啥动静。这事要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就罢了,可是在来喜眼里却不是个事儿。娶了个女人却不会生养,那来喜心里能痛快得了吗?
“快点走吧!今晚这天还挺冷呢!得赶紧搭上过路的车才行。”玉环见陈忠走走停停,却催促陈忠道。
两个人便趁了一线儿星光一直沿着高低不平的土路一直向前走着。
离村三四里便有一条国道,那儿经常有赶长途的夜车。
走在磕磕绊绊的土路上,玉环不时地瞅着身边的老男人。不过在黑暗中根本就看不清陈忠的相貌,大概只是一个精神和形体上都还算年轻的轮廓吧?不知为什么,虽然是一个老男人,但是玉环却觉得跟着他心里踏实。
是啊!自从好上之后她就对陈忠毫无保留了。她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信赖这个老男人,似乎这个老男人还不算太老呢!最重要的是,这个老男人不但有文化,而且还有着极自信的人生态度。玉环觉得只要是跟这个老男人在一起心里就会有一种安全感,因为在他的面前这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似乎总能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的。
但是尽管对陈忠如此信任,有一件事情玉环却从来没有跟陈忠提起过。
直到现在她心里还疑惑,这件事儿发生得太蹊跷了吧?那天晚上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真是的,那件事情发生的真是太意外了。这该是跟来喜胡乱交往的朋友有关系吧?
事实的确如此,以前总是经常有几个小混混有事没事来找来喜玩的。那些人时不时鼓动来喜摆上桌打上几圈麻将扑克来点儿输赢,有时不管谁赢了钱,便叫玉环置酒买菜,几个人喝得醉三巴四,那话儿便开始没遮拦。尤其是那个叫大虾的,人长得一副穷酸相儿,家里穷得除了锅和锅盖另外还有一铺炕两床破被子再啥也没有。此人每次看到玉环时,总爱拿些不荤不俗的话说给玉环听,经常把个玉环给说得心惊肉跳。
时间长了玉环就看出一点小混混的心思了。背后她便劝来喜说:“你以后你不要让他们上咱家了行不?我不喜欢他们在我眼前胡说八道的。”可来喜却反驳说:“我就交几个朋友没事打打闲牌碍你啥事儿了?你就省省心吧你少管我的事儿行不?”
过后来喜看到那些狐朋狗友每次来他家玩时那眼珠儿便时不时地盯着玉环白嫩的胳膊腿儿鼓鼓胀胀的胸部不放,心里倒也生出些不快,自此主动结了伙上别人家去玩。
有一天晚上,来喜被他们几个叫到别人家去喝酒耍牌,一时要得时间长了,便有一个不怀好意藏了心事的瞅个空儿偷偷去了来喜家
那时节正是夏末秋初时候。那天晚上大概已经到夜里十点多了吧?白天烤了一天的太阳,晚上的人们睡得总是很晚的。
那天晚上也不例外。那天晚上那个不怀好意的人儿去来喜家时,天上半边月儿已经偏西了,村日子四周渐已安静下来,只剩下蛐蛐在角落里或高声或低吟地自鸣得意。玉环那时还没有睡,她本来是要等来喜回来的,没想到那眼皮儿却不听使唤了,努力挣扎着想要等来喜赶快回来好早早关门睡觉,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心里总是有一丝害怕。眼看挣扎不住,索性就栓了外边的门,预备等来喜来家了好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