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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谋杀案

凤栖凰城是个民主自由且安定团结和谐的城市,从来没有谋杀案,连盗窃案都不曾发生过,所以城里没有警察,没有检察官,没有法官,没有律师,没有一切依赖罪犯犯罪才获得存在价值的职业。虽然凤栖凰城也经常死人,老死病死,摔死淹死都有,竞技场上也经常有人比武被打死,但谋杀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所以连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圣人凤栖凰听了都大吃一惊,急忙赶到案发现场。那是温格所住的房子,有个小院,院子正中架着一个烧烤炉,炉子上几条烤成了黑炭的鱼,炉子旁边两米开外有一棵树,温格就站在树下,后背被一柄石矛透胸插入,钉在树上,因此他是趴在树干上的,紧贴着树皮的鼻子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嵌进鼻腔里,显然是狠狠地撞到树上,冲击力极大,以至于把鼻子都撞塌了一半。由于没有那么多罪案可供普法教育,没有那么多电视法制节目让人们相信身边有坏人,人们都不懂得要保护现场,地上全是脚印,尸体被无数人抚摸过,连炉子上的烤鱼都被吃掉了三份之一,剩下那三分之二是根本嚼不动的鱼干尸,显然是来看热闹的时候感觉肚子饿了。凤栖凰大人到达时,有人正要把温格从树上摘下来,为他举行葬礼,凤栖凰大人急忙阻止,命令城里唯一的仵作普洛先生为温格验尸。但普洛先生说必须先请炼师给温格做全面的身体检查,证明这是尸体而不是活人,他才能开始仵作的工作,因为仵作验的是尸,不应该是人。这倒是好办的,在场围观的人当中就有好几位执业炼师,他们通过检查脉搏,摸鼻子,看眼珠子,挠脚底,证实温格没有任何生理反应,已经死亡,成为一具尸体,普洛先生这才开始验尸。所谓验尸,是查验死者死于什么原因,这是普洛先生在竞技场常干的事情,有死于刀枪等武器伤害的,有死于拳脚等人体撞击的,有死于脖子扭断的,也有被活活气死的。温格的死因很轻易就被查明,死于石矛刺中心脏——这几乎等于没说,大家明明都看见石矛札穿了温格的胸口。

不过普洛先生也有所发现,他说温格不是在与人比武时被刺死的,因为从背后扎人不是比武的规矩,而且他身体其他部位没有伤,正常情况下,比武比死的人身上其他部位特别是手臂和肩膀多少都有些刮伤擦伤或者撞击出来的淤青,而温格身上只有起码两天以上的旧伤。这个结论让凤栖凰大人很是纳闷,搞不明白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后背中矛而死的。

如果事情发生在现代,幼儿园小班的小朋友都能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温格是被人从后面偷袭杀死的,是谋杀,是暗杀。但我们别忘记了,这是在十万年前的人时代,谋杀这种事情在人社会之罕见,有如今日之诚信行商。那年头杀人是常事,但只有明杀,绝无暗杀。难怪连圣人凤栖凰都摸不着头脑,只有脑子里储存过无数信息的普洛先生,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冒出了已被删除过的信息,说了一句:“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谋杀?”

圣人毕竟是圣人,凤栖凰大人一惊之下,立刻以轻松的口气说:“胡说八道,温格同学是被大风吹死的,昨夜曾经刮过一场大风,把温格和石矛都吹到树上,刚好石矛扎中他后背,这是一场意外。”

我们今天可以明显看出凤栖凰大人在撒谎,想掩饰什么,但人们对凤栖凰大人却是奉若神明,既然他说温格是被大风吹死,那就一定是,于是大伙儿就散了,把这个说法带回了各自的家,再带到全大陆,于是全大陆的人都相信了温格是被大风吹死的,只有普洛先生不相信。因为普洛先生脑子里残存的信息有谋杀这个概念,也不知是从竞技场嘈杂的人声中拷贝而来,还是从他的后世带来的,这个问题凤栖凰大人回去后自会解决,目前重要的是不能让人们相信世界上有“谋杀”这么一种东西。作为圣人,凤栖凰大人负有责任不能让人们了解什么是谋杀,然后去效仿,就如我们的电影电视剧不能展现犯罪的细节过程,哪怕你是谴责罪恶,也会有让人效尤模仿的后果,为此我们不能谴责凤栖凰大人掩盖真相,谎话连篇,其用心良苦非普通百姓所能体会。凤栖凰大人其实很清楚,温格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杀死的,也就是传说中的谋杀,或者暗杀。据说谋杀必定有动机,可是人时代没有多少钱财可供人起杀心,部落与家族之间有仇恨也都是明火执仗地解决,从没有采用这种卑劣手段的思维和习惯,凤栖凰大人隐隐觉得这事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很大的阴谋。

温格被钉在树上,听到凤栖凰大人说他是被大风吹死,差点把这个性情温和的小伙子再一次气死,不过他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死过了,再气死一次显然不值,于是就消了气,等着同学们把他安葬,希望能见到寒七果掉眼泪,哪怕只掉那么一小滴,他就心满意足了。按照人的风俗,人死后需停尸七日方能下葬,如果是正常死亡,躺在床板上等七天到也可以接受,可温格是被钉到树上死的,由于石矛的冲击力很大,把他整个人都提到了树上,双脚凌空,仅靠矛柄提着身体,姿势不雅倒在其次,主要问题是胸口难受,心脏被石矛刺穿,像特立犽给寒七果画的那幅图,可见浪漫归浪漫,当真付诸现实就不是那回事了。温格只盼大家早点把他从树上放下来,埋进土里,那样他就可以“去”了——人对死亡的认识是“去”,去了另一个世界。但在入土之前,温格不能像其他死去的人一样,躺在舒服的床上接受亲人的告别,他像晒鱼干那样吊在树上,被夏日烤晒,热风烘吹。

温格被杀的当天,同学们都来了,玄蛮觉得温格被挂在树上的姿势难看,就站到一边扭头不看,其他都人围着温格仔细打量,研究他如何被大风吹死。理论上说,温格与一柄石矛同时被风吹向大树的可能性是存在的,石矛透胸把人钉上树的概率也是有的。寒七果就常说,不可能就是可能,再小的概率也不代表不会发生。不过寒七果有点纳闷,为什么凤栖凰大人会选择一个最没有说服力的结论?他完全可以说温格是练武的时候石矛脱手把自己捅死了,可以说院子外有人随手扔垃圾把石矛扔进了院子,恰巧扎中了温格的后心,也可以说石矛是一只飞星龙刚刚从别人那里抢过来的,飞越凤栖凰城上空的时候扔掉,正好扎到了温格,这样凤栖凰大人就可以很有说服力地告诫大家,石矛是武器,乱扔它会污染环境,砸到小朋友怎么办?就算砸不到小朋友砸到大人也不好嘛,温格同学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我们要吸取经验教训,发扬爱护环境的优良传统,团结一致,奋发图强……

寒七果蹲在温格屁股后面琢磨这些问题的时候,露出了小背心里面的部位,这使得温格很兴奋,但这只是心理上的,因为他是一个死人,生理方面他没有半点反应,这又使得他很沮丧。不过有寒七果陪着,他已经忘记了被吊起来的痛苦。寒七果可能是唯一不相信凤栖凰的人,她抚摸着温格的伤口,研究那柄石矛,观察温格的表情,检查他的身体其他部位是否有伤,直至把他的裤子扒下来。这让温格尴尬得要命,生怕自己不够雄壮,让寒七果失望。但从寒七果的表情来看,似乎没有不满意的意思,这又让温格恢复了自信,觉得早知如此,不如早点死掉。

寒七果这一番折腾没有白废,她在温格的屁股上发现了线索,那上面有一个紫青的脚印。寒七果是有个经验的猎人,与哥哥一起打猎时,搏斗后被杀死的野兽身上也会有皮肤淤青,从温格屁股上脚印淤青的程度来看,正是在死前被踹的,而且力度不小,不是玩游戏或开玩笑那样轻轻踹的,而是很用力拼了命使劲踹的,估计是这一脚连同石矛的刺入,才把温格整个身子钉上了树。得出这个结论,寒七果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凑到树边,看着温格的耳朵问说:“谁呀?到底是谁害你?”

温格很想告诉寒七果凶手是谁,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嘴巴被挤在树皮上,嘴唇开裂,一颗门牙插在舌头里,他很担心“去”到那里之后怎么吃饭,另外就是那颗碎了的心怎么跳动,这时候他又看见寒七果小背心里面的部位。这种器官在人时代满街随处可见,很不希奇,不算什么隐私,但看见自己所爱的人裸露出来,反应却是很不一样的,照理会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可温格的心已碎,血液也已凝固,只能望而兴叹,一股凉气从挤得一塌糊涂的鼻孔往外透出,觉得有点昏眩,这大概就是元气走散。

一连几天,寒七果都跑到温格这里,院里院外翻了个底朝天,试图再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却始终不肯把温格的裤子提上去,令他整日撅着光屁股日晒雨淋,渐渐晒得发黑,那个脚印却反而越来越白,清楚突兀地印在屁股上。

寒七果在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时候,目光多次被那只煞白的脚印吸引,引得她停下来沉思。温格不知道自己屁股上有脚印,见寒七果多次蹲到他身后观察他的屁股,实在是很不好意思,也弄不明白这个小姑娘为什么对这个部位特别感兴趣。回想自己活着的时候,屁股长得还算浑圆有肉,比较性感,只是平常不太注意保养,皮肤有些糙,又想起自己死的时候,已七天没洗过澡,更加不好意思。不过寒七果并没有留意温格的皮肤是黑是糙,干净与否,她再次仔细研究那只越来越发白的脚印,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是杀手施用了猛犸象魔核的效果。寒七果提炼过猛犸象魔核,知道施用其技时,人在某一瞬间会像猛犸象一样,脚劲超级强大,踩踏人身,力透肌骨,痛彻心扉,但皮肤表面不会有任何损伤,一夜过后才会发黑,如果被踹的人死了,那就不是发黑,而是发白,渐渐粗糙如象皮——寒七果伸手去摸温格的屁股,果然触手糙硬。这个发现更加证明这是一场谋杀。

寒七果取来一张羊皮,捂到温格的屁股上,把那只脚印仔细刻描下来。寒七果本想直接把温格屁股上印了脚印的皮揭下来,考虑到同学情份,才改用临摹的办法;又找了一根细藤,量度了石矛的长度——人使用长枪长矛类长兵器有个习惯,兵器长度与自己身高相仿。等把这一切都做完了,准备离开时,寒七果才觉得让温格光着屁股有点对死者不敬,这才把温格的裤子提上去,使得温格倍感温暖,忘记了是谁把他裤子扒下的。

温格的葬礼在他死后第七日举行,凤栖凰大人亲自主持,寒三、金泽等老师,寒古拉、特立犽等同学们都出席了,温格的粉丝们也组织了几十人的代表团,向他们的已故偶像敬献鲜花。当第一铲土洒在温格身上,他终于得到了解脱,抛弃已开始腐烂的身体,这时候,他看到了杀手的身影,他急得哇哇大叫,但却没有声音,他拼命举手指着那个人,可谁也看不见他,只有寒七果满脸狐疑地抬眼望向空中,天上飞过一只夕阳红鸟,嘎嘎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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