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的北部有两座重镇,一曰“天虞”,一曰“鹊”。它们与西北部的柜城、招摇城连成一条长长的防线,构成了南国的第一道防御,掩护着身后蜿蜒起伏的赤岭,史称“天南连壁”。
从十三州的概念上划分,天虞城在江右,鹊城在江左,不过相去不远。江左与江右是比较特殊的州,它们与北国南部的言州一样,位于大国州的中央地带,因此都被割去了一部分,合成了皇帝统辖之下的司隶。十三州概念形成的时间远早于“五邦”,因为“五邦”分治是公孙三世帝确立的,而十三州则是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地理名词。
大国州的这些重镇,大多原先都是“一城一国”乱世时期的小国,它们由豪族统治,相互之间常有争斗,后来就演变成了土地兼并战争。随着豪族兼并的愈演愈烈,最终强大的公孙氏统一了大江以北,与江南姜氏构建起的南联盟展开了南北之战,此役几乎动员了整个大国州的所有力量,史称“大国州合战”。但是南北两方的结构是不一样的,公孙氏不断兼并其他豪族,采取集权的形式,已有了帝国的雏形,因而也有人认为该时期的北方应称为“北帝国”。而南方则相反,姜氏推行的是合纵的策略,即打着“合众弱以攻一强”的口号,把公孙家还来不及吞并的江南诸姓统合起来,歃血为盟,形成军事共同体。
这场仗打了七年,以公孙氏的胜利告终。
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大江以南,实力最强大的姜氏名义上是南方的盟主、总指挥,但实际上诸姓之间本就互有仇隙,彼此多有猜忌,并不团结,表面上联合起来,实际上同床异梦,各怀鬼胎,初时尚能一致对北,到后来对姜氏的命令多有阳奉阴违之举,各自为政的情况多不胜数。虽说公孙氏进行了大量的策反、分化工作,但究其根本还是姜氏一族的理念过于理想化了。公孙氏注重征伐吞并弱国,对外扩张,姜氏却只想与邻国保持友好,专注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忽略了人口和土地的重要性,两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
史书记载,公孙同君临天下后,把俘虏到的姜氏族长姜玄传唤到了面前。两人谈了一夜,第二天姜玄被释放了,不但不用做阶下囚,还一跃成为江左、南州两个州的知事,也就是最高长官,负责镇压南蛮。有人说,公孙同钦佩姜玄的人格,爱惜姜玄的才干,所以不忍心灭掉姜氏。实际上,公孙同更多考虑的是让姜氏去稳定南方,因为北方诸多蛮族频繁侵扰大国州,他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对付南蛮了。为了表示诚意,公孙同不顾诸臣的反对,没有让姜玄留下任何人质,直接就派人把姜玄送过江去。
面对放虎归山之举,姜玄倒也是个君子。他感念公孙同之仁恩,回到江南后也没有反叛,反而不遗余力地对付南蛮,最终扫清了箸州,帮助公孙同奠定了整个帝国的版图。凭借这样的功绩,才给子孙博得了一个世袭的异姓诸侯——镇南将军。
现任镇南将军姜昭现在正卧在一张藤制的摇椅上,不停地前后摇晃着,生着闷气。
让他生气的人是贺峥。
君臣二人当着国相洛中平的面,大吵了一架。起因是贺峥不愿意领兵去打叛军,却给不出理由。这让姜昭无法接受,认为贺峥有意违逆自己的命令,因此诘问了贺峥几句。贺峥有个怪疾,若被人追问、批评,极易动怒,一怒则浑身如受火烤,脸腮莫名红痒,然后怒火更旺,难以抑制,即使面对主公,也压不住一肚子火气。于是二人便在偏殿内争执起来,洛中平居中调停,才勉强把二人劝下去。末了,贺峥甩下一句“按你们意思办便是了”,就匆匆离开了镇南将军府。
尽管是三天前发生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姜昭还是愤懑难平。他本不是个气量狭小的人,但贺峥此人确是过于莫名其妙,着实让人讨厌。
洛中平前来参见将军,轻步来到面前,见将军闷闷不乐,便道:“将军可还在生贺司马的气?”
“正是。”姜昭倒是直言不讳,“此人真是岂有此理!他不肯剿匪,把缘由说了便可;不肯说,反倒发起火来,真是莫名其妙!”
“司马一贯如此,将军又不是不知道。眼下南国猛将还得数他第一,兵家之事仍需倚重他,小不忍则乱大谋,将军就且忍着些吧。”
洛中平头上乌帽顶的饰物有两尺高,活像一块黑色的笏板,几乎成了他的个人象征。他的衣袍极其宽大,两幅袖子几乎碰到地面,布料与剪裁都很死板,穿在他身上却反而显得笔挺鲜亮,。
“难不成我南国无人!?”姜昭揉了揉肚子,苦叹一声,“唉,由他去吧,这几日气得本将军食龙肉也无味。”
洛中平自袖子里取出一个锦盒,笑道:“恰好臣给将军进献之物,便是开胃的山楂丸子。特意让人从司隶买回来的,将军不妨尝尝?”
“甚好、甚好!知我者,唯洛相也!”
姜昭笑着呼喊侍从:“来人啊,看茶!要铁观音,再来几份茶点。”
二人移步别处,喝茶讨论政事,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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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中,一辆马车飞速掠过官道,向北驰骋。没过多久,这架马车就迎头遇上了五百骑兵,正是汉开边带领着的首辅亲军。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汉开边,护卫他左右的则是墨城率领的第五队。
“这车朝我们冲过来了!”墨城提醒汉开边。
马车似乎失去控制,速度极快,朝着汉开边他们飞快驶来,没有丝毫避让的意思。
众军马上拔出黑刀,准备上前拦住马车。但想拦住一架全速行驶的大马车谈何容易?汉开边果断喝令道:“向两侧散开,避开马车!”
整条队伍迅速行动,以鹤翼阵式分成两队,朝两边散开。谁知那马车里忽然钻出一个人来,闪电般骑上拉车的马,攥住缰绳一扯,一声断喝,那匹马立刻向左一转,把身后的车一甩,瞬间马车便掉了个头,那马仰头长嘶,反向发力蹬踏,对抗惯性,只见车轮与马蹄在泥地上划出几道长长的弧形,竟然硬生生把车停了下来。
这一幕看得众军士目瞪口呆。
好强的驾驭功夫!
却见那名驾车的男人,下了车,缓缓朝汉开边走来。只见他身长一丈,体态雄健,身着劲装,披张一头狻猊乱发,眉直如剑,阔面重颐,颇似京兆一带的游侠儿,又像是山野古庙里的巨灵神。
“喂,这位大人。”男人一开口便是洪钟之声,“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
汉开边觉得这人有点像徐猛,但比徐猛高大,也比徐猛有钱,毕竟马车不是穷人购置得起的。他第一反应是觉得此人乃是一介侠客。彼时民间任侠之风气盛行,百年前京畿一带便有游侠为祸,其胆大妄为之程度,竟至敢于当街射杀官吏,导致惹怒朝廷,派迅雕军大肆搜捕游侠,此祸才有所缓解。但也仅是缓解,并未断绝。
南国人旧时好习武,城镇里多有武馆,因此有些游荡任侠的健儿亦不奇怪。
开边正欲再问,旁边墨城已是长枪在手,摆好架势,拦在那高大男子面前。
男子不屑地一笑:“小鬼,别在我面前舞枪弄棒。我和你的头儿有事要谈。”
汉开边示意墨城退下,又对那男人抱拳道:“我与壮士素不相识,不知壮士是何方人士,又有何贵干?”
“好说!吾名师十四,乃是四海为家的人。现客居在天虞城,那伙贼军打伤我的好友,我要替他报仇,知道你需要路观图,特意带来了!”
汉开边大惊,道:“你怎知我需要路观图?我军的计划几时走漏了风声!”
师十四摆摆手道:“非也,我以卜卦得知,非是走漏风声。”
“卜卦?”汉开边不太相信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能够懂得占卜之术。
“不信么?我自四岁学《易》,云游四海以算命为生。我还算出来你是个儒生,巧了,我也是儒生,自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这路观图不要你钱,接着!”
师十四信手把一卷图纸一抛,汉开边连忙接住,道:“壮士的朋友怎会为贼所伤?”
“他叫姜鲁门,是那座城池的太守,杀叛贼是他的责任。不想他失了手,险些丢了性命,中了一箭,现在城中卧床养伤。”师十四道,“我与他有比武之约,他受了伤,比不得武,惹恼了我,我便要这群贼人好看。儒生,你有才干,是万人敌,但那贼首有妖法,不可小觑,自己小心。”
汉开边把图纸展开一看,果然西边画着天虞,东边写着鹊城,那片山林便居于中间,弯路曲径,流水高低,描绘得十分详尽,于是便感激道:“多谢阁下,免去我许多麻烦。”
师十四大手一挥,拿起腰间的葫芦,揭开塞子,酒香四溢,随即牛饮几口,一番酣畅,大笑道:“儒生,你为天下苍生碌碌奔走,麻烦多着呢。不如似我一般,尘外孤标,云间独步,览尽山河,遨游万里,岂不美哉?”
汉开边愈发觉得此人神秘莫测,答道:“阁下所言虽然有理,但儒者力图兼济天下,世道尚未至大厦将倾之际,汉某不才,愿作栋梁,不甘只为独善其身而隐于山林。”
“好个心怀天下的真儒。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阳关道上比肩接踵,未必好走,独木桥却永远是一个人的独木桥。”师十四大笑道,“到了那一天,你也会想走独木桥,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虎躯一转,飞快跳上自己的马车,轻灵得如猫一般,逆着风,放声大笑,车轮辘辘,未几便消失在一片细细的雨幕之中。
汉开边望着远去的马车,若有所思。一旁墨城道:“此人疯疯癫癫,将军信他么?”
“信,也不信。”
“路观图未知真假,倘若此人是贼军所扮,那可如何是好?”
汉开边道:“我军之行动,贼人怎能提前知晓?倒是去天虞附近再寻找地图,极易暴露。依我看,那人不是凡人,前来助我等一臂之力,我等宜速攻贼阵。墨城——”
“在。”
“传令,加快前进。”
马蹄声愈发急了,雨却也愈发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