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世昭二十五腊月寅时三刻,宁子娴在沉香木雕花大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寝殿内绿釉狻貌香炉里焚着的安神香吡啵吡啵地响个不停,索性披衣起身,拾起莲花纹饰的鎏金锦帐,半倚半靠在床头。
有细琐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却是芷息推门进来:“娘娘,皇上醒了。”
交泰殿,帝后合寝大婚之所,自贤琰帝再度患病之后,便一直静养于此。
朱漆镏金殿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王延英执着拂尘,毕恭毕敬引了宁子娴入殿,转过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寿字镜心屏风,宁子娴徐徐驻足,回首对王延英道:“王公公还是留步吧,本宫有些话,要跟皇上私下里说。”
待到王延英退了出去,宁子娴缓缓扫一眼殿中,一重又一重的赤金色的帷幕绣着金龙祥云的图案,层层筛过那迷蒙的月光,越往里去,越发幽暗,龙诞香的味道也愈发冲鼻,隐隐有药的苦涩味夹杂其间。
宁子娴伸手挽过帷幕上细碎的流苏,隔着落地的景泰蓝蟠龙追月烛台上的花烛一照,似有无限凄迷的光晕在眼前流转,恍惚间,面前的龙榻之上,那个萎靡而干枯的男子,仿佛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新朝新王,丰神俊逸、玉面倜傥,即便是二十多年前初登基之时,他又何曾这般的衰老?所谓帝王,亦有此种时日。
曼步踏上寸厚的织锦蹙金地毯上,鬓边的双凤衔珠金步摇垂下的牡丹状的金串珠一点一点打在耳后,耳垂的金累丝灯笼耳坠沙沙敲在精致的领口,似细雨落于窗台,在幽暗沉闷的大殿中有清浅的回音。
宁子娴挽一挽臂上的珍珠臂纱,镶金镂玉的护甲上那一粒粒碧光幽蓝的宝石一闪,直逼入眼眸,有彻骨的凉意弥漫。宁子娴一个恍惚,心里几乎是要怨恨了,如果不是二十年前入宫,自己的一生,本不必如此辛苦,刀尖上的行走,每一步都似刃锋席卷,有难以言说的沉痛。
贤琰帝微微合着双目,唯见羸弱的胸膛微微起伏,宁子娴定一定心神,向龟鹤衔枝青铜大鼎里缓缓注入一把紫檀暖郃香,有清幽的檀香浮起,缕缕白雾飘逸,在帷幕间缠绕着漾开去。
“檀儿?”贤琰帝似闻得动静,费力地睁开浑浊枯弱的双目,凝神片刻,终是辨清了宁子娴,蜡黄的脸色似有些失望,“是你啊。”
宁子娴轻轻一福,恬静地笑着:“皇上情深义重,身子抱恙,都念着皇后娘娘。“
却是又道:”不过贤妃最近身子抱恙,方才来看过皇上后已回了晚瑜宫睡下了。”
语毕,宁子娴挑开明黄织锦的帐幔并以九爪金钩勾住,抚一抚帐上精致的龙纹,有笑意覆上娇美的容颜,“皇上渴了么?”
贤琰帝摇一摇头,灰败的面色映着烛光有些许的模糊:“不必,叫贤妃过来吧。”
宁子娴浅浅一笑,柔顺地扶起贤琰帝靠在枕上,又掖一掖掐金的湖光锦锦被:“皇上有什么话,不妨等到贤妃醒来再说,已是卯时了,她也快醒了。”
宁子娴笑着,似悄悄绽放于枝头的饱满月季,“皇上睡着这几日,贤妃果然贤惠,每日卯时三刻必会赶来交泰殿,亲自服侍皇上梳洗,只是皇上气色不好,贤妃便是回了晚瑜宫也总不免暗自垂泪,如此才会弄坏了身子。”
贤琰帝歪歪地靠在枕上,闻言微有不忍:“也罢,先让她睡一会儿也好。”言毕,想一想又是叹气,“只怕是有些话,再也来不及与她说。”
宁子娴按捺住心头涌动的冷笑,浮起的笑意如犀利雪白的电光,却又化为唇边的呢喃软语:“皇上可不许乱说,待到皇上的身子好起来,那凤藻宫的小叶紫檀也该吐新芽儿了,衬着一壁的绿萼,灼灼其华,甚是好看。”
贤琰帝微露几分痴惘神色,似有无数的流年美眷在眼前流转,沉沉思索片刻又道:“刘嫔仪如何了?”
宁子娴的唇角微微扬起,终于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