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公孙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身影被夕阳的余晖拉得好长好长,满溢着无法言说的落寞。
“呀,采月姐姐、树婆婆都走了呢!这可怎么行呀~漂亮大姐姐,我去看看她们要往哪儿去,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哦~”决明冲严巧挤出个笑脸,便朝着墙洞那边飘游去。
“等等。”可严巧却是毫不犹豫地就抛出了绳索,一下套住了决明,就像是拉一只在游水般的小鸭子一样将他拉回了自己的身边,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所以,你打算往哪儿去啊?”
“姐姐,别这样嘛……”决明尴尬地笑着,额上也挂上了几滴汗珠。
“真是,一点儿都不能大意呢。”
严巧单手插腰,气鼓鼓地说着,却听得右侧一阵巨响,接着便是什么东西破墙而出的声音。待一堆碎石散落之后,秋诺咳嗽着拍掉尘土的声音紧跟着讶异的感叹一齐跃进了严巧的耳中:“天哪!这儿是怎么了,怎么会破成这样?”
凛冽的风在她们耳边呜呜地响着,弄妩忽地又抽泣起来,看起来忧心忡忡的。
“我们这不是就要去救他了吗?别难过了。”见她这样,罗歌略有几分心疼地安慰道。
“嗯……”弄妩应了一声,却是抽泣得更厉害了,“刚刚、刚刚才感觉好一点……可是,想起彦轻少主变成那副模样,我……我真的……好害怕呢……”
听她这样说,罗歌却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至少,你们还有人可以担心,可以挂念,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是吗?”弄妩沉了沉那早已被泪水浸湿的睫毛,“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挂念谁呢?我是害怕,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些什么……只是单纯的害怕而已……”
“弄妩……”罗歌忽地打断了她的话,似是要说些什么一样,可是,她只是动了动嘴唇,就复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弄妩感到她的状态有些不对,便擦了擦泪水,靠近了她的身边,带着哭泣的余腔问道:“怎、怎么了?”
罗歌转过脸来,注视着眼前这张美丽的脸庞,忽然也就感到哀伤起来,千股万股的幽怨在心头开始盘萦起来。
不知怎地,这清冷的黑夜,这呼啸的寒风,都让她感到隐痛难忍,童年的记忆,毫无防备地就再次钻上了她的心头来。
挂念……
这是一种多么可贵的情绪啊。
可是她呢,一直都这样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自小就尝透了孤独的滋味儿。
她不懂爱是什么,也不明白什么是快乐。
她体会到的爱,永远都是别人口中的定义。是没有感情的条律,是空洞的字眼。
这世上,她罗歌,有挂念的人吗?
说起挂念,第一位就应当是父母吧。
可是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对她的爱……
记忆里,妈妈为她熬过许许多多的补汤,却看不见她被油脂腻得快要吐出来的神情,只告诉她,这就是“为你好”的爱;妈妈叫她读书学礼,自己却能从这些繁琐的礼节中豁免,可她却告诉她,这是“你长大了就懂了”的爱;妈妈将她推入那些嬉闹的孩童之中,却全然不顾不善交际的她在群体之中被孤立排挤,却告诉她,这是“爱之深责之切”的爱……
这是一份不能抗拒,不得不承受,一旦拒绝就会被骂“矫情”、“没良心”的爱。
这是她,从出生开始就接受的第一份爱。
这份爱,就是世人眼中最伟大的爱,让她困惑、让她痛苦、让她几近崩溃的爱。
“孝”,作为对这份爱的回应之道,在她瘦小的身躯上铐上了枷锁,缠上了铁链。
就是这两个全世界都定义为关爱她、深爱她的人,却日以继夜地折磨着她幼小的灵魂,明目张胆、毫不掩饰地在她面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锅碗瓢盆摔得咣当作响,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全世界不会有谁比她更爱她的女人,却在被她的丈夫凌虐辱骂过之后,就毫不留情地指着幼小的她的鼻子怒骂:“假如不是你,我早就跟这个人分开了!都怪你,你这个拖油瓶、白眼狼!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也不至于这样悲惨!”
还是这个女人,在每次冲她歇斯底里过后又拥着她痛哭流涕,声音听得人心都要碎掉:“好孩子,你一定要听娘的话,娘可只有你了啊。你爹是个混蛋,假如没有你的话,娘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如果没有你,娘、娘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她同情着这个女人的遭遇,她也尽着最大的努力帮助她规避着来自那个男人的伤害,她真的、真的尽力了。
然而,仍旧是这个女人,在她受到院里的小伙伴的欺负辱骂的时候,非但没有一点点的同情与可怜,反倒是对着她横眉冷眼:“从小你就不省心,跟谁都处不好,可去反省反省你自己吧。”
“瞧瞧你那模样,跟你那死爹怎么就那么像呢。”
“看到你,我就来气!”
“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只可能是你的错!”
“还顶嘴,还顶嘴,你就跟你那爹就是一个德行!”
“我掐你怎么了?不准哭,不准叫!都是你,都是你,你长得跟你爹怎么就那么像呢!”
“你要是能跟我一样,就好了!可是你就是像你那该死的爹!”
“我就从来没被人排挤过。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别人对我,可都好得很。”
“是啊,就是遇到了你爹……”
“你就是自私自利,也就是因为我是你娘所以没办法,必须得管你,换别人,我才不要管呢。”
“你这种人,被扔到哪里都不会有人要!”
“因为我是你娘,所以没办法。懂吗?”
“除了我,没有人会对你好了!”
“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有人喜欢的!不会的!”
这些话,都出自于“爱”她的妈妈之口,可是这,就是世人称之为“爱”的东西?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爱”,真的是,好可怕。
想着想着,罗歌的泪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来,每一滴,都苦涩到心的尽头里。
她是属于黑夜的孩子。
黑夜的那份孤独、寒冷、疏离,她,再懂不过了。
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黑夜的怀抱,总是会向他们敞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