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亚洲分部。
绵延的昆仑山脉从这个角度看来其实也不过如是,顾长琴端着一杯早已没有温度的咖啡百无聊赖的想着。没有奇峰绝壁,没有卷云沉雾,看起来就像一只酣睡的慵懒家猫,过分的温和安详。
但就是这样一只温顺的猫,守护着这个世界最危险残酷的秘密。
这样一个地方,你能踏着坚实的大地,同时聆听到天堂和地狱的细语,察觉到希望和绝望的交集。
顾长琴把身上的线衣又紧了紧,这才刚入秋,冬天的凉薄已经在她耳后说上了悄悄话。
“主任,五位适配者已经顺利完成手术,目前状况良好,应该..不会再出问题了。”
高桥雅子捧着一摞资料推开门,来到山顶的露台。
这里作为休息区却很少有人来,天气转冷,寒风凛冽,这里又疏于清扫,看上去像荒败的祭台,祭奠四方高天的孤魂野鬼。
高桥雅子最后“不会再出问题”几个字说出来几乎就像蚊子的嘤嘤。没人愿意在顾长琴面前提起那件事,整个基地刚从延续半年的冰河世纪中解封,谁也不想接着又来一场彗星撞地球,但实验仍在继续,没有退路,无法停止。
停下就是终点,在那个终点,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这点,顾长琴也知道。
“走吧,去看看,另外提醒天工部和医疗组,叫他们把所有数据备一份给我。”
感应门合上了,露台复又恢复成萧索寂寥的模样,只有栏杆上一杯冷掉的咖啡,说明曾有人来过。
而明天,这杯咖啡也将不复存在。
会有人来倒掉这杯咖啡,动作干净娴熟的就像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倒掉什么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冰冷的习惯。置于那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流入风中,无有来由,只是叹息..
电梯在无声无息的下降了三十分钟后,终于缓缓停止。高桥雅子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刹那感觉自己又再世为人。三十分钟,若不是顾长琴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寒气让她如芒在背,她真的怀疑电梯里除开自己以外是否还有人存在。
“连呼吸心跳都听不到,太渗人了吧。”高桥雅子微微鞠躬,看着顾长琴的高跟鞋从眼前过去,小声嘟囔。
雅子用的日语,顾长琴有些好笑,假装没有听懂,从怀里掏出一只铅笔,把一头栗色长发利落的挽在脑后,脱下身上的线衣外套递给身后的雅子,露出里面服帖的一丝不苟的工作服。
“主任,五位配适者现在在教堂,主教大人他..”一位工作人员迎面跑来。
顾长琴皱了皱眉头,她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才三个月就授封骑士,受封骑士后,离执行任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教廷到底在着急什么?距离预言的降临之日还有足够的时间,这么早就将这帮新兵送走,让他们去送死么?他们中大部分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啊!
前两次的教训还不够么!
目光穿过面前静静旋转的全息数据投影,顾长琴沉默良久。
“我去找拉弗丹,他要给我一个解释!”
“不必了,我就在这儿。”一个懒散的声音从顾长琴上方传来,伴随着金属旋梯上“提提塔塔”的脚步。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我说怎么好像你们最近一直在躲着我!”
“消消气,我们的顾大美人总是这么的火气旺,长皱纹可就不好了。”拉弗丹把玻璃杯里的酸奶一饮而尽,随手放在桌上,然后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推给顾长琴。
“你知道了又如何,再去大闹一场?你很清楚的,我们都改变不了什么。”
顾长琴接过平板,看着上面的报告,又是一团火冒了出来。“这帮白痴,为什么会出这种问题?”
“一直以来,对终焉之碑的研究和解读都是基于古图南文明,直到最近,在反复整理之前..呃,先行者计划获取的资料时才发现,终焉之碑上采用的,应该是裂星历法之一,所以重新换算之下,降临之日被整整提前了二十年。”
“二十年,那我们只剩下..不对啊!终焉之碑是在古图南圣殿遗址发现的,是神庭之物,怎么可能使用裂星历法?”
“古图南族的祷文中多次出现‘罪民’的字样,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古图南族要以罪民自居,而在参考先行者计划中建立起的简陋的裂星字库后,才发现一些端倪。”
“错了,一切都弄错了。古图南族一直流传至今的关于彼世的传说是悠长的时光和我们开的一个玩笑,相信早已消失的古图南族自己也忘记了,所谓彼世,在他们不断延伸的文明的最初,是‘家园’的意思。”
“在后来我们了解的文献里,他们所说的‘魔族’,其实就是他们自己。”
顾长琴缓缓坐到椅子上,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感到一阵无力的头晕目眩。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图南族是来自裂星的一支族群?怎么可能?几千年前,他们是怎么来到地球的?以我们现在的科技,穿越壁垒所付出的代价都已经如此高昂,你是要我相信,裂星几千年前就已经可以如同儿戏般的送一个族群来到我们的世界?这几千年间,他们在地球都做了些什么?”
“古图南族只延续了不到两千年就彻底消亡了,而且他们应该并不知道自己这次‘流放’其实是被彻底流放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愿..”拉弗丹说着也皱起了眉头。
“如果降临从几千年前就已经开始,这场仗,我们还怎么赢?”顾长琴颓然把手中平板扔到桌上,定定看着桌上的全息投影,喃喃道:“我们能派上战场的,只有这几个孩子啊..”
拉弗丹叹了一声,从椅子上起身,踢踏着兔耳毛拖走到她身边,轻抚她的肩头道:“别瞎操心了,这个疯狂的计划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那几个小家伙既然能被选中,就一定会成为优秀的战士。”
“小恕呢?”
拉弗丹一怔,没有说话,拍了拍顾长琴的肩膀,回自己办公室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椅子里发呆。
“还是没有信号吧..还好..”
..
如果那个人再稍稍往前一步,再稍稍冷漠一点,那么现在的一切是否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也许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拉弗丹曾设想过如果自己在那种处境中会作何选择,但他没有找到答案。背负得太多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像另一个人,到最后,会连自己原来的模样也忘得一干二净。
到达终点的时候,也许才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正确答案又是什么。
只是,那时候,很多停留在出发点东西,已经不再清晰。
而自己,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走得太远,陷得太深..
“黑暗在前,慈悲奉献为汝双翼,正直勇敢为汝坚铠,因谦逊灵慧为永夜之光,循诚信荣耀为高天之信,无畏无惧,不背不弃,勿骄勿妄,勿欺勿诳,此为汝誓,铭记勿忘。我以光与烈阳之神的名义,赐予汝骑士之荣光。”
老迈的教皇颤抖着举起长剑,点在几个孩子的双肩和脊背,古旧的长剑锋芒早逝,连宝石都显得暗淡无光,但在老教皇的眼中似乎正燃烧着熊熊炽焰。长剑轻击在合金装甲上,发出清脆的鸣叫。这把礼仪之剑,金漆宝饰之下,仿佛也曾有过撕风饮血的当初。
金戈侍立在旁,头一次从这个糟老头子身上看见作为教皇应有的庄严气象。没有缭绕的酒气和白目的扯淡,苍老的岁月此刻被他牢牢踩在脚下,持剑之手稳健得一如磐石。
而在昨夜,这个老家伙甚至颓丧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基地里连随便一个柔弱的文职,都藏着狮子的眼神。
教皇留在亚洲分部太久了,近年教廷重心一直在往这边倾斜,议会里那帮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家伙嘴炮都快把议院的大理石台轰成碎渣了。金戈被派来明义上协助教皇,实际是督促教皇早日回去平复局面,结果却被教皇一句话堵得进退不得。
“由他们闹吧,没个四五年他们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再给我们好好下个几年蛋,就算弄得天翻地覆也不妨事。”
当初不理解老头子的意思,只觉得这个伏特加喝得满胡子都是的疯子实在不可理喻。
可是现在走得越近,看得越清,越发觉得,很多事情,真的就是“随他去吧”。
教廷下辖产业,庞大冗杂,早已分不清黑白,这样一只肥硕肮脏的蠕虫,将无数贪婪吸吮食物的触须遍布各处,能动的不能动的,该拿的不该拿的..
议院已是一汪泥沼,咕咚咕咚冒着腥臭的泡泡,里面住着一群形容枯槁的恶鬼,执着惨白的餐刀扑在新溺的尸骸上抢食。
教典神谕已无力驱散雾瘴,这些人早就疯了。
..
至高无上的骑士席上只剩这几个孩子,神赐的利刃即将破入永夜,当黎明乍现之日,教廷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一切污秽,将在曙光照耀不及的角落里,朽作尘埃。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世界的这端牵着那根穿越虚空的线头,指引那些孩子前进,和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