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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妖宴

幽幽血红的一盘明月,影影绰绰的一片紫竹林,恍恍惚惚的升起来一些秋雾,让人迷惑在这篇竹海之中,辨不清东西南北。

“呵……我迷路了啊?”

一个夹着油纸伞的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绯色巫女的衣服,提着红色的灯笼,本来是急急的在竹海里面赶路,不料被脚下的竹根一绊,摔倒在地上,灯笼被火燃着,眨眼功夫便成了一片灰烬。眼前的迷雾渐浓,一米之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抬眼只看到幽幽的几起鬼火,跟在她不远的地方。

小女孩无父无母,命硬容易克人,还容易招引一些妖鬼虫子,是个不太吉祥的人儿。

她自小被婆婆带大,因为村里人觉得她不吉祥,两人就离开村子,在这片紫竹林里过活。

婆婆是个巫女,她自然也是个女巫。到了祝祷时候,两人一起走村串巷,给人祈祷、求雨、医护、祝福,赚些吃食,然后回到紫竹林。日子虽然不太宽裕,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她的父母不知道是谁,婆婆捡到三岁的她的时候,她不记得自己父母的样子,只是在脚上有一块青铜的脚环。脚环上面,刻着两个字:郭嬛,就做了她的名字。

“九天玄女娘娘在上,信女郭嬛求求你大发慈悲!婆婆今天很不好了,我要去找明哥哥来救命,平常来找我的妖鬼虫子,你们不要挡我的路!我郭嬛求求你们!”

她哭着出声,跪倒在雾气里面,诚心诚意的向九天玄女祈求。

说来也怪,随着她一片哀求,身边的浓雾渐渐的散开。

“谢谢,谢谢,多谢大家!”

郭嬛抹了一把眼泪,扶着身边的紫竹感激的站起来,然而落在手里面的,却是一朵一朵的小白花。

“嬛儿……”婆婆经常指着这篇竹海对她说,“要是等到这篇竹海开花的时候,婆婆就要去远处了呢!”

“远处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管去哪里,嬛儿都要跟着婆婆呢。婆婆去哪里,我也要去哪里。”嬛儿在她的怀里撒娇。

婆婆摸着她的头,轻轻的给她讲许多许多的故事,然后看着紫竹林外面的夕阳。

她渐渐的长大了,才知道“去远处”的另一层意思。

“不要!我不要婆婆死!”

郭嬛大叫,提着裙子往前,急急的往前跑去。

跑过之处,迷雾渐渐的散开,而紫竹林的白花,却随着她的步子越来越盛开。

她只要能够找到明哥哥,就能够救婆婆了。

忽然血月之下,传来婆婆熟悉的声音:

“嬛儿!”

她顿住脚步,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婆婆的声音依然非常清晰的传来:

“嬛儿!”

没错,是婆婆的声音,郭嬛激动的回头,见到慢慢飘来的婆婆。

婆婆的神采很好,跟一刻之前见到她的样子完全不同,整个人精神焕发的,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般。

“婆婆!”

郭嬛钻到她的怀里,“嬛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婆婆了,嬛儿不要离开婆婆!”

婆婆的声音很年轻:

“傻孩子,婆婆怎么舍得离开嬛儿呢?嬛儿,跟着婆婆来,婆婆带你去吃酒。”

“吃酒?”

“对啊,婆婆的老朋友今天晚上有个宴会呢,婆婆带嬛儿一起去。”

“嗯啊!”

郭嬛搀着婆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婆婆的身子好像格外轻,轻的一点重量都没有,她跟嬛儿走过的路上,一点点的竹笋破土而出。

一朵暗云,遮住红色的月光。前面一条笔直的小路,发出柔柔的光彩。两人走得近了,有一群穿着幽幽的白色衣服的人,都带着攞鬼的面具,随着风,在雾气中起舞。还有一些人,坐倒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敲着编钟,吹着竹芋与土陶,弹着古琴,组成一片灿烂幽慢的舞曲。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芬馨兮遗所思……”

中间的一人,姣好的身段在舞者中鹤立鸡群,带着山鬼的面具,清亮的嗓子,好像是天上的云雀。

婆婆指着他们说:“这些就是我的朋友了,嬛儿。他们在举行宴会呢!”

“恩恩。”郭嬛对这些宴会并不陌生,平常的日子,她也常常跟着婆婆去参加宴会,只是这样盛大的规模,她倒是从来都未见过。尤其是中间跳舞的歌者,身段与声音,都有种媚人的力量。

“你来啦?”

歌者看见她们,停下舞蹈,身边的舞者也归为静止,乐器声音,戛然而止。

“恩。”婆婆笑道,“这许多年,日子终归是要过去的。我身边的小孙女,以后怕是要交给你们啦!”

“不怕的!”

郭嬛看带着山鬼面具的人朝她伸出手,恍惚之间,觉得他脸上的山鬼面具,像是变成一面灿烂的笑脸。

她有些犹豫的看了婆婆一眼,婆婆笑着推了她一把,她踉踉跄跄的走到人群中间。被这么多目光注目着,她有些脸红,低头看自己的木屐,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今天是个非常好的日子!”带着山鬼面具的人说,“咱们的神也快要诞生了,要想改变咱们妖界被欺侮的命运,今天是个十分关键的好日子!”

郭嬛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周围的人在喝彩些什么。只是看到,地面上的草上,幽幽的浮着许多闪光的虫子,这些虫子,在地面上闪着光,飞舞着小尾巴。

忽然有一道发着银色光彩的流水,沿着一条小小的沟壑,往她脚下聚拢。渐渐的,形成了一道光流的小溪,聚在她的脚下,像是小蛇一般,慢慢的沿着她的脚往上升。渐渐的,她整个人都被光流所包围,暖洋洋的感觉,很是舒服。

她不自禁的叫了出来,身边的人都看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他们的眼神,又羞红了脸。

“巫女,您将是我们的救星!”

山鬼面具的人轻轻说道,他的声音有种十分动人的魅惑力量。他自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至极的酒碟,在她脚下的小溪中舀了一下,举到她面前。

“这是光酒,是咱们精神力量所汇聚的泉水!”

那不是清水的味道,也不是酒的味道,轻轻的淡淡的桂花香,留在那清清淡淡的光酒里面,柔柔的,暖暖的,闻起来十分舒服。

郭嬛请示的看了一眼婆婆,婆婆笑着看她,做出了一个喝酒的姿势。

她于是感谢的从那人手里接过光酒,浅浅的尝了一口,光酒的力量,在身体里面弥漫开来,低头看自己的身躯,像是隐隐的透明了一般。

还想要再喝一口,忽然一个声音道:“何方妖孽,敢来迷惑人?”

喝了一半的碟子,忽然裂成两半,而眼前的人群,都飘飘散散,陡然离去,只剩下一件件丝质的衣服与面具。

“嬛儿……嬛儿……”

郭嬛恍惚着睁开眼睛,见到一张清秀绝伦的脸。那张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焦急与不安。

“啊……明哥哥!”郭嬛方才回过神来,“婆婆呢?那些吃酒的人呢?”

二十岁上下的明哥哥摇摇头道:“嬛儿,刚才那些,是妖虫呢。他们最善于迷惑人心了,你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们勾走魂魄了。”

“那婆婆呢?”

“你婆婆不在这里啊!是那些妖虫幻化的,刚才我在卜算天下运势,心里不安宁,午夜漫步看到紫竹林开花,所以才进来看看你们。谁知道一进来就看到你被这些妖虫迷住了,他们给什么给你没有?”

郭嬛拿出剩下一半的酒碟,明哥哥见了这酒碟,吃了一惊。

“哎呀,嬛儿,刚才幸好你没喝他们的酒。这个是承杯,是用来决定妖虫继承人的碟子啊,要是你喝了他们的酒,那就非得做他们的继承人不可了。”

郭嬛这才回过神来,大声哭着说,“明哥哥,你快跟我去救救婆婆,婆婆很不好呢!”

“嬛儿,你别哭,我背着你去找婆婆。”

明哥哥带着郭嬛,施展缩地之法,不到一瞬便到了她们祖孙生活的小屋之中。

婆婆脸色苍白,并不是睡在床上,而是坐在屋子前面看面前的紫竹林。

紫竹林的花儿开得灿烂,在血红的月亮之下,尤其显得生机勃勃。

“花儿啊,你们为什么会是现在开呢?”

婆婆摸着一支竹枝,轻轻的问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郭嬛从明哥哥的背上爬下来,高兴的钻到婆婆的怀里,兴奋的说:“婆婆,您全好啦!”

明哥哥却知道她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她的内脏与血液已经不成了,只是眼睛里面,还残留着生的气息而已。

“傻丫头……”婆婆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轻声的说,“今晚上竹子开花啊,嬛儿一直都要开开心心的呢。”

“只要能跟婆婆在一起,嬛儿一直都开心。”

婆婆沉默了一会,朝明哥哥招了招手。

“我知道你来了村子一个多月,很喜欢嬛儿这个孩子。她的体质,你是知道的,老是喜欢招引一些妖鬼虫子,别人都怕她,我知道你不怕,你是个本领很大的好孩子。不过嬛儿一直叫你明哥哥明哥哥的,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到底是谁呢?”

“我姓诸葛,单名一个亮字,字孔明。我是个捉妖师,我的老师水镜先生对我说天下将大乱,魔妖鬼人界不再平静,所以叫我出来多些历练。我常常以孔明做名字的。”

“哦,水镜先生,那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呢!你觉得嬛儿怎么样呢?”

“她是个很单纯善良可爱的好姑娘,就算是容易招引的体质,她也对人很好的。”

“哦,那老身就放心了。孔明先生,我的身体情况,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恐怕我是活不过今晚了。我本来是为嬛儿安排了一些事情,但是她依然是我最大的牵挂之一,你既然对她有好感,那老身想给你做个媒,你娶了嬛儿怎么样?”

孔明有些发窘,郭嬛不太明白婆婆的意思。她虽然跟婆婆做了一些婚姻的祝祷活动,但是对人情世故并没有太多的认知。对于“娶了嬛儿”的要求,她并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大约知道的,就是男女两人一起生活如此之类的。

“我实在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在书院的时候,我与老师的女儿月英已经有了婚约,所以……”

“啊……那是老身自作多情了。”

婆婆自嘲道,稍稍的扬了一下手,手中竹枝上的花儿落地。竹林内的白花,也纷纷落地,像是春雨中的一场梨花雨一般。

孔明却忽然像一道闪电穿过脑袋。

“或许,刚才嬛儿在紫竹林里所见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您的精灵?”

“呵呵,被你看出来了。老身其实是颗竹子精,刚才是想要将嬛儿变成真正的妖,让她以后的路好走一些。竹子开花,世道异变,老身将不久于人世。但是妖宴已经停了,再办也不太可能。嬛儿,你的体质注定多灾多难的,要想生活的好些,你去天台山,找南斗北斗星君给她改命吧!”

“不,我只要待在婆婆身边就很好了。”

婆婆抚摸着嬛儿的头发,她的头发如青丝,现在虽然还稚嫩,长开了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呢!

“嬛儿,你乖乖的,去天台山找两位星君就好啦,他们会为你更改命途的。”

她轻轻的说着,站了起来,在紫竹林内飘落的小白花中,微微的张开手。身边的竹子伸出了根,缠住她的脚,她微微的一颤,穿着的玄色衣服上也散落出小白花。顷刻之间,头发与肌肤,都化成了地上的白花,整个身子都不见了。

“婆婆!婆婆!”

郭嬛声嘶竭力的呼喊着,但是已经没有人能够回应她了。

整个紫竹林,忽然枯萎,只听得咔咔咔的声音,所有的竹身,都裂开委顿下来,像是被烈火烤过一般,紫色的竹子变得枯黄,翠绿的叶子也变得枯黄。原来还生机勃勃的一片竹海,忽然像是失去了所有生命的力量,变成了竹子的死亡之地。

只有婆婆消散的地方,长出了一颗小小的竹笋。那颗竹笋破土而出,忽然伸伸懒腰,跳出土地,跑到郭嬛的怀里,用翠翠的竹叶去挠她的鼻子。

郭嬛打了个大喷嚏,小竹笋眨了眨眼睛,清脆的叫了声:“姐姐!姐姐!哥哥!哥哥!”

“这是你的婆婆的精气所化的竹笋呢,以后能够代替她陪伴你的。你给她取个名字吧!”

郭嬛珍重的抱着小竹笋,哽咽的说:“那以后就叫她做竹宝吧!”

“嘻嘻嘻,竹宝!我喜欢这个名字呢。”小竹笋笑嘻嘻的,没有一点点人间的哀愁。

“嬛儿。”孔明拍拍她的肩膀,“现在紫竹林不能呆了,我带你去天台山吧。要是能给你改命的话,那也不枉走一趟了。”

“恩!”郭嬛抹了一把眼泪,坚定的说,“婆婆说的话,我一定会记住的!我要去天台山,找星君来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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