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好好颜三小姐素来有三件最令她感到满意,亦或是说的更精确些,应该是令她感到自负的东西。
这第一是她的容貌。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偏偏她颜三小姐从来都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还偏偏唇红齿白明艳过人,真真是羡煞旁人。
这第二件是她的出身,旁门十大宗师之一的庐山康王谷谷主颜徵是她的父亲,虽然在家的时候父女俩时时吵得天翻地覆,吃个饭都能斗上足足一顿饭的功夫,但是出门在外,颜徵的鼎鼎大名居然出了奇的好用。
这第三件便是她颜三小姐天赋异禀,两位哥哥已然资质不凡,而她自己则算得上是天纵奇才,小小年纪便盖过了两个兄长的风头,一身修为已然直追康王谷总管有着“仲夏雷神”之称的王睿了。
而此时,颜三小姐却惨白着脸,感觉自己的第三自负已经摇摇欲坠,刚才和董繁打个不相上下的凛凛威风似乎有些要扫地的意思了。
她的双剑乃是她母亲九月仙子管书秋当年闯荡江湖之时所用,一柄叫“高楼”,一柄叫“慨然”,取自前朝的古诗:“高楼目尽欲黄昏,初换秋衣独慨然。”
这两把剑曾经在北海与战无怒的魔焰七杀托天叉大战过;在西疆修罗池畔与黄沙门前掌门富贵金身的百宝纯金扇碰撞过;在嵩山与少林寺的达摩渡江苇鏖斗过,俱都都丝毫无损,创下了赫赫威名。
但是今天,这两把天下有数的名剑居然断了!
是的,秋意双剑高楼慨然居然和降魔舍利子在竭力一击之下断成了四截。
颜好好与老僧同时身躯一震,颜好好柳眉倒竖,一口逆血已然压制不住,身形盗匪出去之际,喷出了三四尺远近,顿时委顿在地。“当啷”一声,四截断剑跌落在她面前的花茵中。
那老僧自然也极不好受,往后翻滚出数丈远,一张嘴却没有丝毫的血迹流出,一条干瘪的舌头软软的垂下,两排牙齿竟粒粒脱落下来。他双目圆睁,眼眶竟然在这一击之下顿时深陷下去,周边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尸斑。若不是还有干瘪的眼皮包裹着他的双目,恐怕这对眼珠子都快跌落到尘埃之中。
再看那舍利子也金光昏暗,摇摇摆摆,隐隐约约有细纹裂缝弥散开来,在风中瑟瑟发抖,如残烛一般,确是没有了多少生机。
周庄大大地皱了眉,慢慢踱步到颜好好的斜前方,猛然一抬头喝问道:“兀那和尚,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忉利宫中的哪一个和尚?看你这功力,恐怕也是成名已久的‘高僧’了。”
他在“高僧”二字上加重了音,听上去却显得阴阳怪气,显然是在讽刺对面的和尚。
老僧吃力地抬眼看了他一眼,也不生气,只是缓缓地将气息喘匀了才又缓缓地回答道:“老僧开苦。”
周庄闻言才一挑右边的眉毛,讥嘲道:“我道是谁,原来你便是开苦。你本是前朝乱贼朱温麾下的大将,年轻的时候烧杀抢掠作恶无数,后来朱温对你起了疑心,派人追杀你,眼看着你要伏法,却遇到了渊海禅师。这老和尚贤愚不分,把你渡化成了和尚,却没想到你却做了忉利宫的人。”
开苦讶道:“你这妖孽,知道得确是不少。”
周庄冷哼一声,替这老僧翻起了旧账:“我知道的总是比别人稍微多一些。我还知道你本名是叫李唐赤,乃是李唐宾的族弟对吧?当年你与你族兄李唐宾为朱温四处攻城略地,经过赤眉小城,你居然徒手杀人二百余取了人心下酒,可有此事?为了祭炼法宝,你还命你麾下士卒将红梅镇一万余口统统活埋,有三位小校不愿下手,你居然将他们抽筋剥皮,拆散三魂七魄,以地煞五毒阴火灼烧祭炼成战鬼,这些事情我应该没有记错吧?哼哼,我还想真就知道你这秃驴还算是人吗?不死何为?”
开苦眉头耸动闭目不语了半晌,才嘶声缓缓道:“不错,老僧的确有罪,入阿鼻地狱也是因果报应。因果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老僧心甘情愿。”
他说得很缓慢,一字一句都满是苦涩之意,顿了一会儿,才又重新收拾了精神,声音霍然坚硬下来:“但是,周施主,我虽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晓这如许旧事,只冲着你击毁佛祖真身舍利,犯了五无间大罪,我便不能放过你。或许你我一同到了阿鼻地狱,那时候你要找我报仇便依得你来。”
周庄哈哈大笑:“五无间,嘿嘿,五无间算个什么鸟罪名?杀父杀母犹有值得一辩的道理,杀你这种秃驴实在是为民除害,乃是有益于天下的善举。至于什么破和合僧、出佛身血更是狗屁不通。你们作法不过就是欺瞒大众。至于那个什么佛出点血就要人下阿鼻地狱,这算什么道理?他切菜的时候划破了手指头,是不是还要把自己打入到阿鼻地狱去啊?这哪是什么佛啊,简直比起那些纨绔子弟废物衙内还有所不如!”
开苦气得三尸神暴跳,却碍于重伤之下,实在不得多有动作,只好默诵了数遍“南无阿弥陀佛”,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如此一来,倒还真有了几分高僧模样,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老秃驴,你现在倒是不温不火,很有几分得道高僧的模样。只可惜,我跟渊海那只知道念佛的老和尚不一样,你不会放过我,正好了,我也不打算放过你!刚才你隐身在侧,利用那个什么死人骨头发动了七次暗劲偷袭我们,我还真想知道什么样的高僧会这般不知羞耻!”周庄从来不是一个善茬,见到开苦一番妆模作样的高僧德性,更是暗自冷笑,出言不逊。
虽然心中暗暗后悔此前粗心大意,竟让眼前这下作书生毁了佛骨真声舍利,导致形势大变,胜负徒然难料起来,但是眼下情急之下,开苦不知这书生是否还有后招,被逼的没法了,只好一边努力回气一边厚着脸皮回应道:“道魔之争,何来羞不羞耻之说。不是道消魔涨,便是魔消道涨,手段种种,我乃佛门中人,光明磊落却是儒教的说法,于老僧没有挂碍。周施主,你的功力没有那么容易恢复的,中了我的暗毒,又这般运劲之后,即便有百草施主也没办法在三天之内让你缓过来的。缓兵之计老僧比你更懂一些。”
周庄左眉一挑,哂笑道:“谁说我要施行缓兵之计了?”
便见他一步迈出,侧身让开,后面便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哭,道道白骨凌乱横飞,径直往老僧面门而来。
正是朽木的酆都令!
开苦似乎早有准备,一言不发,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朽木,冷哼了一声,便见那降魔舍利子又不情不愿地闪过阵阵流水般的金色华光,化作一道大手,将朽木连人带扇一发捞起在空中。
朽木依着周庄暗中所教,也并不害怕,吐气出声“疾”,左手上的酆都令“啪”地一收,树在胸前,一道惨白的骨气闪过,他的身周顿时闪现环绕出无数白骨,那白骨犹如积木一般,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过去之后,已经严丝合缝地搭建起了一座白骨牢笼,将朽木围在当中。
这牢笼极是坚实,竟然硬生生地将舍利子所化的大手逼开一丝空隙来。
开苦眼中闪过一道异色,缓缓道:“阴间的酆都令么?”
周庄笑道:“这小子我教过,阴间也教过,自然有些小东西防防身,不至于让某些臭不要脸的秃驴占了便宜。”
开苦狞声道:“左右不过是小妖孽。老僧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周庄竖起一个手指来回摇晃道:“你杀人盈野,自然是不介意的。只不过你不介意,不代表有人也不介意。”
谁介意?
当然是朽木介意。
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去死,尽管这生活艰难困苦,尽管常常有人抱怨苍天无眼,命运不公,尽管有许多人都曾经一度有过一瞑不起的幻念,但是谁都还死皮赖脸地活着,就算自己都不知为了什么而活着,但还是活着吧,不是有句老话叫“好死都不如赖活着”吗?老话,大约都不会太错的。
所以朽木出手,空出的右手凝劲如钩,轻而易举的透出白骨牢笼,在硕大的舍利子上狠狠的一撕,留下五道划痕。
开苦面色一白,加紧挤压白骨牢笼,面上功夫却始终要过得去,只见这位忉利天宫的首座大师云淡风轻的略一皱眉道:“撕天爪,着实凌厉非凡,但是功力太浅了。”
周庄如何不知这老僧是妆模作样,出言笑道:“还没完呢!”
只见朽木并指化掌,沿着最深的中指指印与颜好好双剑磕出的道道细缝猛然向下一切一划,裂地掣劲道暴吐,竟在舍利子上切出一道深深地裂缝来。
开苦立时惨嚎一声,舍利子所化的大手剧烈摇晃起来。
老僧面露狰狞之色,在舍利元气崩散之前极力一掷,将朽木扔进五毒迷魂阵中。
只见竺心依面前一道涟漪闪过,朽木立时已经不见。
趁他病要他命,周庄大喝道:“秃驴,你以为这就完了么?”
他又横跨一步,身后再度闪出两道金黄的剑光,正好插在舍利子的裂缝中,双剑交叉如剪,狠狠一铰,便听到开苦大呼一声,那舍利子终于招架不住,被铰下硕大一块来,舍利子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眼见得已经要不支了。
那两道金黄的剑光却秉承着“杀人须见血,毁物当毁彻”的坚定信念,双剑并举,化作两道流光,再次直直地插入到舍利子中。
这时才听到双剑的主人娇声道:“秃驴,你以为我只有两把剑吗?”
正是刚才还口吐鲜血昏迷不醒的颜好好。
开苦自从遁入佛门以来,精进神速,从来都不曾受到如此重创,一时也激发出了他的凶性,怒吼一声,道:“妖孽!老僧今日与你们同归于尽!”
那纯白的舍利子刹那间便燃起滚滚黑炎,众人顿时觉得身体一沉,一道来自莽荒混沌的力量自众人的心头乍动。
周庄双目一凝,一把拉住身边的兴冲冲往开苦冲过去的颜好好,一边往五毒迷魂阵跑一边高声道:“老秃驴要自爆,诸位快快应对。”
双方骇了一大跳,连忙都罢了手,正心教诚意派的众人纷纷驾起剑光远遁,来援手的众人与周庄一般急速遁入五毒迷魂阵中,唯独忉利宫的七位尊者似乎颇讲义气,纷纷取出护身的法器,远远地躲开了去。
周庄纵身一跃入了阵中,便见到一片五色迷离瑰丽璀璨,回头在看来时的路,早已不见任何人影,也只有还牢牢牵着他的手的颜好好嘻嘻地笑着看着他。
周庄笑道:“你这般看着我却是想做些什么?”
颜好好道:“你说我想做些什么?”
周庄眨眨眼睛,装作不知地猜道:“想必你是想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颜好好大笑:“错!我可不想把你扶起来,你躺着我也躺着,不是很好么?”
周庄忙捂住衣襟道:“你想做什么?我可要喊人啦!”
颜好好道:“你打算喊什么?”
周庄道:“自然是生人勿找,熟人勿扰!”
颜好好大笑。
阿含也大笑。
阿含看着刚才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众人在瞬间作鸟兽散,也不由得好笑起来,指着重新收回了舍利子的老僧开苦大笑道:“首座,却不曾想你还会这一手!”
开苦收回了舍利子,得了精血回流,身体重新丰盈起来,苦笑道:“这一回打得这么惨,不想点小法子怎么躲得过去。罢了,想必谷清愁已经知道了,你们快扶我起来,我们也走吧。”
一个持金刚钺刀的尊者虎声问道:“我们为什么不拼命啊?”
阿含摇摇头反问道:“我们来做什么的?达永。”
达永一愣,道:“不是来支援正心教的吗?”
阿含又问:“正心教的人呢?”
达永四处看了看道:“不见了。”
阿含道:“那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达永道:“可是正邪不两立,我们要斩妖除魔的。他们都进了阵了,我们就该去破阵!”
阿含苦笑道:“就凭我们这些人行吗?你刚刚差点被那徐元膺一剑把脑袋砍下来,这么快就忘了?”
达永挠挠脑袋,道:“罢了,听师兄的吧。下一次我定要和那徐元膺再战一场。”
阿含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这边回去吧!帝释尊者恐怕把这些人看得轻了些了。”
说着,众人纷纷架起了遁光,直往西方而去。
正是:放下屠刀是佛心,留取青山为般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