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凡休猛地绷直上身坐起来,鲸吞般深吸一口气,吸得电梯里的空气含氧量下降了好多。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感叹他在沙漠的遭遇不过是一场梦,梦里他陷进沙沼差点窒息而死,关键时刻一柱龙卷风把他从沙沼里卷了出来,然后卷进半空中,等他摔在地上,梦就结束了。
现实里他仍然在这索命的电梯里,电梯的角落处,共患难的胖子瘫坐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鹿凡休感觉浑身冷嗖嗖的,一看裤子不见了只剩内裤,衬衫也被扒开了,难道这胖子在他昏迷的时候对他动手动脚?鹿凡休不由地又向胖子投去幽怨的眼神。
“你想多了。”胖子冷冷地说,眼睛里滋滋地冒着寒气。
鹿凡休看胖子的表情挺认真严肃,再仔细感受一下身体并无异样,反而有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淌,所以放心了。他拎起湿漉漉的裤子,想想穿上也不舒服,索性让它自由风干一会,反正都是两个大男人,他还放的开。
“你没事吧?”鹿凡休看胖子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忍不住问。
胖子茫然地摇摇头,他现在只盼着救援人员赶紧搞定这该死的电梯门,让他从这该死的电梯里逃出去,他的心情相当糟糕,短短的时间里他经历了人生的三个第一次,而且是那种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的第一次:差点死翘翘,间接地尝了尝尿的味道,给一个喝了尿的陌生男进行无隔阂人工呼吸(陌生男还多次把舌头伸进他嘴里,估计是缺氧缺的)。他闻着空气里杂糅的味道,感慨良多。
鹿凡休心想这胖学生的心理素质不过硬啊,一场突来的事故都承受不了,反正被困,不如和他聊聊天,缓解一下压抑的气氛。
鹿凡休屁股不离地,一拱一拱地挪向胖子,挨着他坐好。“同学,你知道吗?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一片茫茫地沙漠里,干热的沙漠,我走啊走,走啊走,越走越累,越走越渴,最后渴得实在走不动了,在我以为要渴死的时候,一口水把我救活了,你猜猜是什么水?”
“无根水。”胖子不假思索。
鹿凡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旁边脑容量不可观的胖子,“你真聪明!一下就猜对了,真是无根水!”梦里一场及时雨救活了他,西游记里孙悟空救朱紫国国王时不就弄来老龙王,让他下场雨来作为服药的药引——无根水吗?
胖子的嘴角扯了扯,心说不是一口把你救活的,是一捧,还是我亲自喂你喝的,喝了尿还这么兴奋,神经真够大条的,但胖子不敢告诉他实情,他怕小哥暴走掐死他。
“我们不会被憋死吧?”鹿凡休看轿厢的每处都严丝合缝,忧心忡忡地问。
“不会,电梯里安装了通风系统,安心等救援吧。”胖子心不在焉地说。
“看起来你很了解电梯,你是电梯专业的吗?”鹿凡休对这个人好奇起来。
“这学校还没开电梯专业,不过可以建议一下,我的专业太杂,杂的我都不知道我学了什么?”鹿凡休的话提醒了胖子,他抬头看轿厢的四壁,贴满了眼花缭乱的小广告,无意中他瞥见了藏在小广告中的一张卡片,那张卡片由于身份特殊所以没被小广告覆盖,那是这台垂直电梯的检修卡。
检修卡首行是电梯公司的名字,看上去有点熟悉,第二行是电梯竣工的日期,其余的都是每月例行检修的日期和结果,通篇不是正常就是良好。最后是一行字,某某公司和某某大学联合承建。
过去的记忆瞬间涌进胖子的脑海,这一股记忆是他选择性遗忘过的,可在这时像喷泉般奔涌而出,原来他之所以了解这台电梯,是因为他曾经亲自参与设计过这台垂直电梯。
别看他现在臃肿得有点过分,但在他踏上暴饮暴食这条路之前他是绝对的意气风发。当时外所有高校掀起过评选理工最强者的热潮,他以阳光帅气的外形和无与伦比的成绩荣登状元,那时他还只是个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在那之后学校里的人都由衷地叫他学长,因为他的学识和所研究的课题深度都是其他学生望尘莫及的,所以如果不按入学后熬资历算法,他是当之无愧的“学生”,其他人都是他的“学弟”。
在他大学二年级上学期时,这栋学生公寓还预留着一座空的电梯井道,本来是要在校园大规模美化完毕后建起观光电梯的,但后来发生了校外人员和学生在电梯内起争执的事,所以校方决定在空井道的基础上安装专属校外人员进出的电梯。
校方为了趁这个机会锻炼一下学生,当然更多是为了炫耀一下学生素质,特地把他搬出来负责整个垂直电梯的电控系统设计。他不负众望,在传统的电控系统上推出一套全新的电控系统,灵敏度和安全系数更高,风靡整个电梯行业,在高校圈内被传为美谈。
胖子把他设计的电梯和这架夺命电梯对号入座,居然是同一架!如果把我喂你喝过尿和这电梯是我设计的通通告诉这位傻乎乎的小哥,该会引起怎样的暴力事件啊?
“大学生上课真的可以随便睡觉吗?”鹿凡休问。
“当然,大学生只在上课的时候才睡觉,其他时间都干别的,上课睡觉下课尿尿,深更半夜呱呱乱叫。”胖子感觉挺对不起这位小哥的,所以故意顺着他的话说。
“那你睡吗?”鹿凡休又问。
“你说呢?”胖子挑挑眉。
鹿凡休看着他肥硕的身体说:“你肯定是吃完睡的。”胖子忍不住笑笑。
“大学可以随便谈恋爱吗?”紧接着鹿凡休说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大学就是一个巨大的婚介所,而且无拘无束,想怎么谈就怎么谈。”胖子撇撇嘴。
“那你谈过吗?”
胖子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又捏了捏肉嘟嘟的脸,“我这样的谁要呢?”
鹿凡休先是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他拍了拍胖子的肩膀,激起一层层的肉浪,“不要灰心啦,俗话说得好:胖人浑身都是宝,总有女孩会喜欢你这种类型的。”鹿凡休好心安慰。
“你说的那好像是驴。”
“……”
两个人一搭一搭地聊着,鹿凡休聊的蛮尽兴,而胖子的心思全在这座电梯上。垂直电梯的完整模型在他的脑海中具象化了,每一处机构,每一个零部件,甚至是电梯的建材资料都清晰地显示出来。
依靠这些海量的信息,他开始凭空搭构一座电梯。强度校核,疲劳度校核,电控系统运转测试……他的脑中进行完了一场详细的电梯检测,然后是轿厢的升降过程,过程中包括电动机的启动,缆绳在滚轮中滑动,轿厢沿着导轨缓缓沉降……细节!分析!分析!细节!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强健的大脑中演绎着。
缆绳断了!轿厢在加速!超出限速!安全锁失灵!轿厢依旧在加速!要坠地了,要坠地了!命悬一线之际,电梯骤然减速。减速的原因呢?他不相信幸运和巧合,他坚信事出必有因。
没理由,没理由啊,电梯没理由减速。难道是安全锁突然启动了?可从那样的高度坠落,积攒起恐怖的动能,轿厢会像气势汹汹的火车头一般冲破一切阻碍,即便是安全锁也不过螳臂当车。
难道是缓冲装置大发神威?就是轿厢在坠落时挤压底部的空气,空气反过来托住轿厢。但是他明明记得轿厢停止时并未触地,而是又下落一小段才真正结束。假如真是空气的反作用力施加在轿厢上的话,轿厢应该是逐渐减速并缓缓落地的,因为这缓冲装置即使再精密也避免不了空气泄漏。
其次这位正和他闲聊的小哥的怪病也不正常,无缘无故地失水缺氧,除非是他刚刚在外太空剧烈活动过。减速时虽然伴随重压,但那种程度的重压根本不会对人造成这种伤害,充其量只是身高缩短一截,脖子错位脊柱错位什么的,不会致死只会致残,可这小哥刚才的状况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啊!
鹿凡休看胖子的眉头越锁越紧,以为是话题不中听,所以越聊声音越小,这得益于他当服务员时练出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位其貌不扬的大学生心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疑惑。
“没理由啊,你说这电梯是怎么停下的?”胖子狐疑地看着鹿凡休。
鹿凡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胖子果真不一般,猜出他梦里喝无根水也就算了,还能猜出他最深处的秘密,鹿凡休可不想承认是他暗中做了手脚,他老板和李厨都守口如瓶,更别说是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外人了。
“我,我哪知道,也许,也许是老天显灵了,吉人自有天相嘛。”鹿凡休前半句支支吾吾,后半句就流畅多了。
“你信神?”
“我老板信佛。”鹿凡休下意识地伸手指向一旁,他指的大概是餐馆的方向。
“那你信佛吗?”
“信那么一点点,只要你做善事,佛就会保佑你,我信这一点”鹿凡休说的信誓旦旦。
“那我问你,如果两个无辜的好人被火烧死了,而佛却没来救他们,这是为什么?”胖子突然变得咄咄逼人。
“也许佛没看见。”
“那你的佛不是万能的。”
“也许那两个好人不信佛。”
“那你的佛真自私。”
鹿凡休吞了吞口水,嘴里还弥漫着一股怪味,他回答不上来了,老板经常告诉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觉得老板说的对,自然而然就信了,可现在胖子的问题让他心中的佛越来越淡薄了。
“我来告诉你,这世上既无神也无佛,神佛原本只是凡人。”胖子的话说完的一刹那,电梯门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