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如此爽快的原因便是通过多年的交往,知道袁子墨向来谨慎,绝非是一个信口开河之人。若是换个人说这种话他可能立马就会挂掉,毕竟从概率学的角度而言,一下子碰到六幅仇英真迹的事情听上去就很不靠谱。
所以当王晨拿出画册时,欧阳文华心里难免就一阵失落。责怪的看了袁子墨一眼。
袁子墨赶忙解释道:“欧阳先生,别看这东西表面粗糙,其实里面另有乾坤。”
“哦?”闻听此言,欧阳文华这才换了一副眼镜。仔细的看向已经被王晨翻开的册页。
除了王晨以外,剩下的人都在紧张的盯着欧阳文华。只见他时而点头,时而蹙眉,时而又兴奋的搓着手,已经完全沉浸在了画作之中。过了好久,当他感觉到口渴去拿水时,才发现自己看的太过投入,都忘了招呼客人。
“从纸质、墨色以及时代风格上判断此画是出自于明朝倒不难,但你怎么会知道这是仇英的作品?落款的封条也没被揭开过啊。”欧阳文华不相信袁子墨竟有这个眼力。
“是这位小兄弟说的。”袁子墨指着王晨道。
欧阳文华好奇的摘下眼镜打量着王晨,问道:“这位小兄弟对仇英的作品很熟悉吗?”
王晨欠了欠身道:“谈不上熟悉,只是从一些画册上看到过他的作品。我主要是通过这几幅画作的年代和风格作出的判断。”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因为在古玩的几个大类当中,他最不擅长的就是字画一项。
欧阳点了点头,叹道:“后生可畏啊!不知道这位小兄弟师承何人?”
“我在陇中博物馆工作,那里的前辈们都对我关照有加。”
“哦,怪不得。”欧阳文华在陇中博物馆并没有什么熟人,也就不再去继续追问。
袁子墨此时显得比尤斌和王晨还要焦急,抓住个机会连忙问道:“欧阳先生。您看这画真有可能是仇英的作品吗?”
欧阳文华没有回答他,而是戴上眼镜接着去看画。见他如此慎重,袁子墨也不敢再去打搅,只能忐忑的坐在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经过又一次的反复鉴别,欧阳文华终于摘下了眼镜。说道:“我的看法和这个小兄弟基本一致。你们看,这山水的气势是不是和赵伯驹的风格有些类似?还有这些人物的刻画,从中也可以隐隐看到些马和之的影子。而这些都正是仇英画作的特点,根据和台岛故宫收藏的《仙山楼阁》相印证,我认为这六幅画十有八九是他晚年时期的作品。但由于这上面一枚鉴藏的印章都没有,所以如果要最终确定的话还需要撕开封条,以便对下面的落款和印章去做进一步的研究。”
听完欧阳文华的评鉴,王晨打心眼儿里佩服。这才是真正的收藏大家,对于作品风格的理解竟然如此透彻,看来自己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而袁子墨此时却在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王晨,欧阳文华的水平他早就知道,所以不足为怪。但王晨竟然能在短时间内就看出这些画的来历,并非常坚定的制止朋友出售,看来这水平也不在欧阳之下,再加上他还是如此年轻,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时尤斌却忍不住发话了:“这位大叔,你能帮我们把糊着的那些个纸条给弄掉吗?”
大……大叔?欧阳文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袁子墨赶紧介绍道:“这位尤斌先生便是画作的主人。”
欧阳这才缓过劲,想了想道:“这倒不难,用局部湿揭的方法,涂点甲基纤维素就能做到。”
这还叫不难?由于王晨没有接触过古画修复,听到这些名词后就有些发傻。想起自己刚才差点就直接上手去撕时便觉得后怕,保存了半个世纪的画差一点就毁在了自己手里。
心有余悸之下又看了看桌上的画册,突然想到点什么,于是向欧阳文华问道:“欧阳先生,您能帮我们介绍一个装裱的师傅吗?我想把这六幅画取下来重新装裱。毕竟放在这么一个作伪的画册中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并且也很难卖一个好价钱。”
没想到话刚出口,刚刚还对王晨青眼有加的欧阳文华却突然间变了颜色。厉声喝道:“你说什么?重新装裱?你知不知道,如果那样做的话,你一定会成为文物界的耻辱!”
王晨从没被人这么训斥过,短时便呆在了那里,一张脸也变得铁青,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尤斌此时却不干了:“你凶什么凶?这是我们自己的画,我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哪怕一把火烧掉……”
王晨没容他再说下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站起身来冲着欧阳文华深鞠一躬道:“不知晚辈错在何处,竟使得先生如此生气,还望您不吝赐教。”
欧阳文华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想到对面站着的只是一个二十来岁刚刚入行的小伙子,并没有经历过那个谈古色变的年代。自己刚刚的态度确实冲动了些。于是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小伙子,据你看这套册页大概是什么时候做的?”
“应该是四五十年之前吧。”王晨回答道。
“没错,你想想看当初的持有者为什么会把它做成这样?”欧阳继续问到,但提问的语气却已经平和了许多。
王晨皱着眉头想了想,试探着说道:“是怕被盗吗?”
欧阳文华笑着摇了摇头,耐心地给他们讲起了故事。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上边有人下令,凡是带有“封资修”色彩的东西通通都被归为“四旧”,要坚决予以铲除。”
“就在此时,一位近乎油尽灯枯的老人为了保护祖上传下来的这六幅仇英画作。完全不顾年迈的身体和已经不停在颤抖的双手,连夜赶制出这套模仿白石老人手笔的红色主题画册,并把家传宝物藏于其中,这才将它们完好的留了下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去世后不久,儿孙们就将这件在家中传了二十多代的宝贝当成废纸给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