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前行,继续往禁云山脉深处而去,本来无路的山野之地,硬生生被那几匹骏马给踏出一条路来,驾车的丫头眉头轻拧,专注望着前路,丝毫也未敢分神。
纪渊靠在车厢壁上,端着那本林绝章新送的《神州志》看得津津有味。他对面的两个老头从一开始便没完没了的相互挤兑,觉得有意思的纪渊放下书本的看着吵得正欢的两人。本来还有些端着的林绝章受不了纪老太爷花种骂腔,也不顾什么书生气度,遍游神州学来的各地骂人脏话都一股脑的给吐了出来。纪渊见林绝章这般气势,吞了吞口水,这才又看起了书来,他可不打算让这号称“说书道人”的林绝章老爷子的形象被爷爷给玩坏了,只当没看见没听见。
纪知命听得林绝章那连珠炮般的脏话,得意的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就说你这老叫花子哪是什么天下士子楷模嘛,整个一天下泼妇楷模。哈哈……”
着了道的林绝章挑了挑眉头,也没心思再回骂过去,颇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
“林爷爷跟老头子是怎么认识的?”听得两人终于肯停歇了,纪渊便引了个话头,不准备让两人再掐架。
林绝章“嗤”了一声,脱口说道:“还不是一同去看那号称‘花冠’的小娘子洗澡碰上了……”纪知命连咳了几声,林绝章这才回过神来,不再说下去,抿了抿嘴端起桌上的清酒酌了一口。
纪渊很鄙夷的看了一眼纪知命,纪知命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偷偷用脚踩了林绝章一下。车厢里静了下来,纪渊也没那再去找话题的想法,继续端书看了起来。
正吃着从林绝章手里抢过来鸭脖的纪知命望了一眼车窗外,瞥了眼纪渊,幽幽说道:“那韩家闺女跟人走咯。”
本专心看书的纪渊闻言一震,转身望向车窗外,窗外树叶层层遮挡,哪看得见青天白云,转而又坐了下来,继续看书。
纪知命将那鸭脖啃完,漫不经心的问道:“我说小混蛋啊,有没有闯闯那君山的想法啊?”
纪渊不知道老头子是真看见那韩哑巴跟人走了还是瞎说来蒙自己,心中有些不悦,说道:“就你们两个人跟我去闯?林爷爷跟他们比谁读的书多,你去跟他们比谁更能吃?你不挖苦我就不舒服吗?你这模样像我亲爷爷吗?”
纪知命有些好气的笑了笑,纪渊虽然从小跟在他身边,可对这神州炼气士和修士缺少认识,他也懒得讲那些往事,若那君山知道自己跟林绝章前去,恐怕连那些躲在山里整天做梦都想飞升的老家伙都得吓得跑出来迎接才是。
与林绝章互视了一眼,纪知命没再多说什么,他不愿纪渊太早知道过多的往事,活了不知多久的他看尽了人间百态,唯一希望的便是纪渊能顺顺利利地长大,那些恩怨情仇一代归一代就行了。
似乎怕被两位老人家看扁了,纪渊思索了片刻,又说道:“要去,也是我自己去!”
纪知命笑了笑,问道:“你可知那君山有多少修士,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高手啊。”
纪渊望着这个长别人威风灭自己气势的爷爷,不满地叫道:“我现在不行,过些年还不行吗?这辈子还不行吗?”
这有些负气的话,让两位老人家笑了起来。纪知命掏出那盒为没剩几块的酥糖,递向了纪渊,感觉被两位老人嘲笑的纪渊嘟起嘴,狠狠咬住那块酥糖。
“渊儿,林爷爷教你的指法,好好练,等你进了武道后,再寻得修行之法,上那君山讨回媳妇不是难事。”林绝章这两日跟在纪家老少身边,孤家寡人惯了的他,有些明白纪知命当初的选择,也莫名的有些羡慕,特别是见着这一老一少斗气拌嘴的模样,更是让林绝章怅然。
早已习惯纪知命饭点的丫头已经停车,开始做饭,她寻的地方都挺特别,有山景也有水色,总之除了不烧鸡烤鸭,倒真有些风雅之味。不过,有了纪知命的地方哪能不煞风景呢?一停车老爷子便叫了起来:“丫头,给老太爷我烤十八只山鸡,料下重点。”
纪渊望着四周的山峦,不知此时已走到了哪里,也没去问丫头,从小便跟着爷爷乱跑,去哪他说了也不算,现在多了个林爷爷,能常跟自己讲些趣事,一路上也不算寂寞。
林绝章望着若有所思的纪渊,缓步走过来,轻声说道:“这禁云山脉虽然连绵千里,可若说起来,跟那首羊山比还是差上些。”
纪渊回首问道:“首羊山很高吗?”
林绝章反常的略作思索,没直接回答纪渊而是继续说道:“首羊山相传乃是这姬王朝的圣地,山上常年仙气四溢,山中灵兽多如牛毛,更有姬家那不愿飞升守护这天下的先祖存在,可不是一般的高啊!”
纪渊有些摸不着头脑,似懂非懂的问道:“那山到底有多高?”
读了一辈子书的老书生抿了抿嘴,自他打说书开始,便总会遇到这些问题,听到山便问多高,听到水便问有多深,这些赤子之问让他很多时候颇感无奈,毕竟以他的才学要去答这类简单的问题实在是浪费,他望了望纪渊似乎从他眉眼间看到那年轻时的纪知命,两人都是这般模样。
“很高。”心中念想起一些模糊往事,林绝章有些心不在焉,随口答道。
“那有天高吗?”纪渊继续问道。
林绝章轻笑了一声,捋了捋胡子,眼神被风吹乱的头发挠得有些发痒,吐了两口唾沫在手中,将头发理了理,这才望着满眼憧憬之色的纪渊说道:“自然是没天高,也没那楼高。”
似乎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林绝章接着又说道:“你来试试那‘破甲七绝指’给我看看。”
纪渊点了点头,那几页纸他早已拼命的背了下来,这会正想试试身手。他向前挪了几步,然后将手指伸出,缓缓朝前凭空刺出。
林绝章点了点头,纪渊这抬手之间有了些模样,他这本叫“临溪指”的指法以犀利著称,最看重修习者专注的心志,若无那坚韧的心志,哪能将气意聚于一指用以对敌,也因为这指法对修习的要求并不十分高,所以才传于了纪渊。纪渊的资质虽然普通,不过林绝章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便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手指轻轻在他细小的胳膊上点了几下,将纪渊的几条经脉给疏通,这样一来他日这指法若有所成,必将威力不俗。
吃着刚从火堆里取下烤鸡的纪知命,也不嫌烫嘴直接往嘴里塞,眼睛却飘向了那正说话的一老一少,有些无聊的老头子心中不悦,转头瞥了眼驾了一天车的丫头,问道:“丫头,这驾了一天车,累不累啊?”
惜字如金的丫头很正常的“嗯”了一声,纪知命放下烤鸡,颇有长辈风范的关心道:“这一路真难为你了。今晚咱们就在这里住上一宿,那边有溪水,你吃过饭去好好洗洗。”
正在为烧鸡加佐料的丫头闻言,瞅了眼纪知命说道:“不去。”
纪知命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去吧,哪个年轻女娃不爱干净,听老太爷的,去洗洗啊。”
“去了,你又要偷看,不去!”
纪知命老脸一红,厉声说道:“老太爷我是那种人吗?老太爷这是关心你。”
丫头满脸不信的望着纪知命,他干咳了一声,轻声说道:“不去就不去呗,别这样看我哦,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丫头不再理会纪知命,自己取了一些吃食独坐于一旁。
“丫头,以后给我孙儿当个侍妾怎么样?”
“好!”
纪知命愣了一下,这丫头难得这么乖巧听话,让他有些不太适应,他瞅了眼丫头,挪了挪肉山般的身子,继续问道:“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少爷是好人。”丫头思索了片刻,仔细地说道。
纪知命心中是喜怒惨半,喜的是自己这孙子有人说好,怒的自然是自己成了这背黑锅的。
纪知命撇下那啃了一半的烤鸡,站起身来,走向了林绝章与纪渊所立之处,望着连绵不绝的禁云山脉。
“想什么呢?”林绝章问道。
“想那云冠阁的花姑娘啊!”纪知命有感而发。
林绝章闻言一震,然后朗声大笑,继而说道:“那地方我前些年还去过,不过花姑娘可早就成了花姑婆了,那双白花花惹人犯罪的长腿跟蔫茄子一样。你要还想去摸上一把,肯定作一宿的恶梦。”
纪知命有些哭笑不得,长吁一口气,幽幽说道:“那家伙追上来了。”
“以那家伙的脚力,也就几天的功夫便能追到这里来。”
“再往禁云山脉深处走上一段,到时候便是打起来,也能给渊儿开溜的时间。”
林绝章笑了笑说道:“咱俩一起,打不过肯定能跑得过。”
纪知命没回他,撇了撇嘴说道:“你那眼高手低的毛病我可信不过你。”
林绝章干笑了两声,颇有些尴尬的说道:“那次是意外,真是意外!”
纪知命没在这话题上纠缠下去,转而说道:“我没法传孙儿什么本事,你传他指法够他保命便可以了,这几日时间帮他学会吧。”
林绝章点了点头,纪知命最大的本事他清楚,那确实没法传给纪渊,想想自己这辈子眼高于顶,遇上不少的天才少年,可都不称心,而今居然将那有不少坏心眼纪渊有了师徒之实,颇有了无奈之感。
纪知命看着林绝章的模样,早就猜到了他所想,冷哼了一声,厉声喝道:“咋了,老子的孙子还不配你来教?”
林绝章哪还有别的心思,急忙谄媚笑道:“哪里,这是我的福气。”
这违心的话换来纪知命满意的表情。
纪知命一走过来,纪渊便乖巧的跑去找吃食。丫头见纪渊朝自己跑了过来,那冷冰冰的小脸古怪的红了起来,为了不让纪渊看见,转过了身去,拿着那没有一点肉的骨头使劲的啃着。
纪渊轻笑了一声,也不知这丫头怎么了,自己动手吃了起来。
丫头不善言辞,平常跟这小少爷在家里相处也是相敬如宾,若非刚才老太爷那番话,她也不会觉得这么般别扭。
这时纪渊又递了只鸡腿过来:“你手里的都吃过了,来,拿着。”
丫头愣了一下,接了过来,默默地啃着鸡腿,纪渊颇感无聊,找了个话题问道:“丫头,咱们这是要一直在山里走吗?”
丫头“嗯”了一声。
纪渊望着那云雾之中不见真容的高山,想起林爷爷刚才所说,突然问道:“丫头,你可知这天下最高的山叫什么?”
没怎么跟少爷聊过天的丫头似乎并不知该怎么回话,啃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沉思了一会,小脸又有些红,轻声说道:“山不在高!”
这次换纪渊有些发愣了,摸着脑袋,想起看过的那些志怪故事,喃喃重复道:“山不在,高啊!”
相传神州座山,直破苍穹,高耸入九天之顶上,那山便叫作“山不在”。
两人相视一笑,看来丫头也没少来偷听纪渊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