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大镇往西便是留国,但由于禁云山脉的原因,留国只是地理上离玲珑大镇较近一些,反而东北方向陈国前往玲珑大镇多是坦途。
多年以来,除了岁河水道便只有一条大道可进出玲珑大镇,这条大道虽然可以容纳车马行进,但依旧过于狭小。
柳员虎亲自带领的万余人马正行进在这条大道之上。
由于先前赵平川在此护送那些世家子弟,所以对于这条大道的情形已有较为详细的地势图传来,在柳员虎的计划里,这份地势图是为了派一支孤军对进入玲珑大镇的留国军队进行一次狙击,通过这种小规模的混战收集更多关于留国军队的信息,根本没有计划会领兵出击。
这次由他亲自带兵前来,所冒的风险其实十分的巨大,陈国之内虽有不少的青壮将领,可常年并没有战事发生,他们的水平也大多只停留在书本之上,若真要用到战事只会误国。若他在这前方遇险战死,严格来讲陈国的防线便已经垮掉了一半。
柳员虎很警慎。在接纳了席木阳的意见之后,他依旧做了全盘的推演,又派出大量的斥候了解留国军队的情况,随他而行的这万余人马被分做三支,彼此间相隔数十里前行,以防遭到伏击。
席木阳与这名算是在陈国享誉很高的将军只有奉部城中的首次相交,然而从柳员虎事无巨细皆亲自处理上看,他觉得柳员虎是一员良将。良将对于许多军伍生涯的武人而言,并算不上什么特别高的评价,若非陈国现今军制系统完全废弃,何以一名领兵大将事事操心?
而今陈国所缺的,也正是这样的一员良将!
这员良将此时突然悬马而停,席木阳收回思绪,看向四周,深吸了一口山野间的清新空气并未闻出人或马的体味,这才放下心来,跟着也翻身下马。
风从东南而来,正是玲珑大镇的方向,若有伏兵从时间上来讲也只能是仓促布置,风中未有何任别样的味道,那定然不是有人设伏。
柳员虎望着大道边上一堆零散的马粪若有所思,片刻后缓缓走了过去,拾起一块算不得多新鲜的马粪,仔细地闻了闻。
“将军,你这是何意?”席木阳有些不明,开口问道。
柳员虎将那块马粪捏碎,然后说道:“你看,这马粪有何不同?”
席木阳也确实不像好些迂腐的书生,对这近在咫尺的马粪脸上完全没有什么嫌弃的神色,他端详了一阵,轻轻地摇了摇头:“小生只看得出这马粪大约是昨日留下的。想来将军问的也不是这个。”
柳员虎收回手,将那堆马粪扔在了地上,缓缓说道:“这些留国军队大约有千余骑,从这条大道上看,步卒也应有数千人。我入军伍多年,以前便给我父亲养马,那堆马粪是吃的豆面拌成的马食。”
席木阳突然便领会到了柳员虎的意思。
柳员虎赞许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对,能够用豆面这类军粮来喂马,说明这支人马行军很急,再综合之前寇岳临并没有缓军前来便可明白了。”
“留武公本人便在玲珑大镇,并没有在留国,所以寇岳临并没有等到缓军,因为天子定是下了诏书到留国,在留武公不在的情况下没有人敢质疑这份天子的诏书。”席木阳说完,突然看了眼柳员虎,问道:“小生想问柳将军,这一战可有信心?”
柳员虎出乎意料的摇了摇头:“若不是留武公也在玲珑大镇,这支孤军我便吃定了。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万余人马只是数量上的优势而已,留武公自身便是军伍起家,也许现在都已经猜到我们的意图了。”
席木阳点了点头,说道:“将军实乃国之屏障也,眼见这样好的机会也如此慎重。”席木阳言语里并没有半点讥讽的意思,他很清楚,这支看似万余人马的陈国军队对上那可能不足三千的留国军队根本不可能一战而胜,然而整个留国都知道留武公在玲珑大镇,那么怎么可能只会有一支人马前去接应,若柳员虎这边不能速战速决,那么陷入险境的便是他们。
柳员虎看向了席木阳,询问他接下来的对策。
席木阳轻叹了口气,说道:“唯今有两策,一是围点打缓,玲珑大镇只有一条大道可进出,我们吃不下留武公这千余骑,但那随后赶来接应的人马则能吃多少便吃多少,然后趁机再抽调人马将留武公困在此处,为陈国多争取一些时间。二则是柳将军立刻返程,领上这支人马再打一次寇岳临,在樊定、周川、奇越三座城处撕开一道口子,断留国粮道。”
柳员虎眼中闪过一眼亮光,对席木阳不禁又高看了几分,不过几句话的时间,这名书生便又想到了对策,对于他这种征战过多年的老将而言,这种临机而变的智慧实属不可多得的大才。
“依先生所见,我该如何选择。”
席木阳转身望向了西北方向,笑道:“自是取那三城断粮道。留国国力雄浑,今时我等便是杀了那留武公也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还真杀不了,而他不过是为天子跑腿之人。现在陈国最需要的便是时间,修缮各地城池的时间,调运军需物资和动员民夫入伍的时间。”
“先生大才啊!”
柳员虎说完,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返程,全速进军樊定城!”
席木阳却并没有急于上马,望着柳员虎他先行了一礼,然后说道:“将军,且留几百军士与我做做善后之事。”
柳员虎并不知道席木阳想做什么,但看着这名气度卓凡的看轻书生,那从容的笑意便让人觉得十分可靠,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
“席先生之才,以后天下何人不识君啊!”
席木阳含笑而立,目送柳员虎而去。
待柳员虎远去,席木阳这才转过身,扫了眼大道四周,开始命令军士取土石,砍树木。这些土石、树木并未摆放在路中以做拦马之用,而是通通扔进了山谷之中,待做完这一切,他便命人取来了玲珑大镇的地势图开始细心的查看,眉头渐渐却地皱了起来。
正在这时,大道之上突然有辆马车驶来,马车通体漆红,马也是中原地带并不常见的燕地大马。
驾马车的少女望着前面成列的军士,急忙勒住了马绳,然后一个激灵便钻进了车厢里。不多时,车厢中便走出了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跟在那男子身后的还有两名少年和一名少女。
席木阳抬步迎了上去,他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顿时便有些错愕,眼前这人的修为较他不知高出多少,两人之间相隔很近,对方散发出来的气意威压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强自镇定然后躬身行礼:“小生墨宫席木阳,不知先生怎么称呼?”
“纪轩凰!”中年男子轻声问道,扫了一眼年轻书生身后的军士,眼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也渐变得温和了许多:“席先生是打算在这里劫杀留武公吗?”
感受到那股无形威压的减弱,席木阳深吸了口气,回道:“先生明见,小生自知这点人马根本伤不到留武公分毫,留在这里便是为了拖延些时间而已。”
“席先生过谦了,又是搬土石砍树木布这疑阵,看来刚才已有大军至此,怎么突然又返程了?”
席木阳并不了解纪轩凰的身份,事关军机大事,自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讪然一笑。
纪轩凰何等精明之人,顿时便了然于胸,他接着说道:“席先生这般布置恐怕要落空了。以我所见,前来接应留武公的人马应该分成了两批,一批正是从此经过,可能有什么密约这支人马并没有出现在玲珑大镇,另一支人马应是从岁河对岸赶来。”
席木阳闻言叹了口气:“留武公果然深谋,多谢纪先生提点。”
纪轩凰瞥了眼他身后的陈国军士,摇了摇头说道:“席先生应该知道陈、留两国之战的结果。”
“小生知道,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为我辈之风范!”
“好个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看来裴无悔收了个好弟子。既然墨宫已现,那这神州便更加有趣了。”纪轩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向了马车。
席木阳此时才明白这个陌生人跟自己说这么多话的原因,想来便是跟师尊是旧识,不由又有些疑惑了,对方这般年纪便与师尊是旧识,又姓纪……
顿时,席木阳面色一变,叫住正欲上马的纪轩凰,然后躬身行一大礼:“席木阳愚钝,不识纪先生,还忘纪先生恕罪。”
纪轩凰抚袖笑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我去见你师父时都偷偷摸摸的,那老头就这脾气,要光明正大的去他还爱端个架子,你这迂腐的模样便有些像他。”
“敢问纪先生欲往何处,前方陈、留交战,若先生不嫌弃,小生愿护送先生一程。”
纪轩凰闻言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既然你有心,那便帮我将这几个孩子送走便可,我正好去处理一些事情。”
纪渊、纪芸闻言一愣。
“九叔,你这就要走?”
“墨宫既然已出,我有些事必须要马上去办,纪芸你即刻回家,纪渊你与皇甫承沧也可先去昭京,待陈留之战结束后再去这神州转转。”
纪渊本打算再说些什么,突然被皇甫承沧扯了扯衣袖,硬生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纪轩凰扫了一眼众人,转身一跃而起。
席木阳笑意温煦的走了过来,目光突然落在了车厢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女孩身上。
“你想干什么?我九叔可才刚走。”发现席木阳看向小铜钱,纪渊突然叫道。
席木阳一愣,说道:“这小姑娘是安如锦的妹妹,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见到她这般模样有些错愕。她这是?”
“先是喝多了,然后又被九叔给弄睡着了。”发现席木阳并没有恶意纪渊也就放心了,突然想起刚才纪轩凰所言,他又问道:“刚九叔说你师父叫裴无悔。”
席木阳点了点头。
“那正好,安如锦让我将小铜钱交给他,你能找到你师父吗?”
席木阳又点了点头。
纪渊转头望着那还在熟睡的小姑娘,轻声说道:“这样最好。”
席木阳也坐上了马车,依旧是芋头驾车,车厢里没了纪轩凰憋了半天的皇甫承沧便热乎了起来。
瞥了眼正在养神的纪芸,皇甫承沧低声对纪渊说道。
“纪渊,咱们先去陈国,还是留国?”
“你想去找死啊?”
“没劲,你不会真想着去昭京吧?”
“难道真跑战场上找死?”
“谁让你去战场了,咱们先到陈国,然后出中原,路线我都想好了。”
“九叔可说了,各路诸侯国都在张帖玲珑大镇世家子弟的画像,你还敢乱跑。”
皇甫承沧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真笨,你以为咱们是什么大人物吗?天下谁人识得君?”
纪渊转过脑袋若有所思。
一直偷偷听两人聊天的席木阳却突然心头一颤。
天下谁人识得君?
自己或者眼前这几名少年,还有那些正在神州各处茁壮成长的少年们,以后有几人能得“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评价呢?